2026年4月18日
這是上月我為張燦輝兄新作所寫的序,適值張兄大作問世,張貼於此,聊助引喤。
蘇軾說「煙雲過眼」,本是勸自己莫以書畫為念——得之固喜,失之亦無謂執着,都是過眼而已。但東坡一輩子都愛書畫,他的不執着,只是執着得比大家更瀟灑而已。張燦輝兄借此四字為書名,心境當然迥異:蘇軾所過眼的,只是身外的翰墨丹青;燦輝兄所過眼的,卻是他實實在在活過的人生和念念不忘的家鄉。若能做到「煙雲過眼」,那就比東坡更灑脫了。
書中收錄的十三篇文章,是2019年前燦輝兄在香港演講的雪泥鴻爪。那些演講場所,儘管仍若無其事存在,但對他來說,都已成了隨風消散的雲煙。這十三講,光看題目似乎是一鍋大雜燴:由「我是誰」講到「中西大學傳統」,「烏托邦與民主」繼以「談色論性」和「裸體藝術」,佛洛姆《愛的藝術》則緊挨着托爾斯泰《伊凡.伊里奇之死》。若以為作者漫無章法,信手拈來,那就錯了。貫穿全書的,始終是同一道「大哉問」:「人應當如何面對自己的存在?」哲學無數問題,說到底,不過是這一問題的變奏。
燦輝兄的十三講,涵蓋自我、死亡、愛情、幸福、苦難、政治、身體、藝術、教育等主題,在回應「人應當如何面對自己的存在」時,作者提出三個方向。第一是認識自我,從「我是誰」的青年困惑、托爾斯泰筆下伊凡臨死的覺悟,到老年對身分認同的重新審視,這幾講分別闡述了人生不同階段的自我體悟。
第二個方向,是探討跟他人的關係。這裏包括一兩個乍看跟哲學格格不入的題目:愛情承諾、談色論性及裸體藝術。但邏輯其實一貫:人是孤獨的存在,愛是人試圖突破孤獨,跟他人建立聯繫的方式;「愛你一生一世」那一講追問情感許諾是否可能,關乎倫理;身體、性與裸體藝術,則是人以肉身方式存在於世的哲學面向。把這幾講抽走,整本書對「人」的理解便殘缺不全了。
第三個方向,是論述人跟世界和制度的關係:哲學是追問根本問題的方式;「幸福論」探索快樂人生的根源;「苦難論」說明痛苦是存在的常態而非例外;批判「烏托邦」是為了提醒大家,任何宣稱完美的政治藍圖終將害人。壓卷的「大學傳統」一講,更帶有作者身世之痛:那正是他親身見證過的文化傳承制度,可如今已棟折榱崩,回不去了。
讀罷此書,我最想談談第一講「我是誰」和第五講有關哲學式「驚異」的問題。燦輝兄論及哲學的起源,多次引述柏拉圖與亞里士多德,指出哲學始於「驚異(thaumazein)」——不是泛泛的好奇,而是對習以為常的事,蹶然驚訝它竟然存在的剎那靈光。星辰何以運行,萬物何以是這樣而不是那樣,此類追問都是「驚異」的表達。然而最深刻的驚異,莫過於驚訝自己的存在:我何以在此?
我自小已不斷思考這個問題。書中援引帕斯卡(Pascal) 《思想錄 ( Pensées )》一段話,每次讀到都令我驚心動魄:「我感到恐懼,驚異於自己在此而非在彼;因為並沒有理由說明為何是此而非彼,為何是現在而非當時。是誰把我放在這裏的?是憑着誰的命令和安排,這個地點和這個時間被分配給了我?這些無限空間的永恆沉默使我恐懼。」
帕斯卡這番話,我認為在中國古書裏也有一個比較鮮為人知的和應,就是《關尹子》所說的:「汝見蛇首人身者、牛臂魚鱗者、鬼形禽翼者,汝勿怪。此怪不及夢,夢怪不及覺,有耳有目有手有臂,怪尤矣。大言不能言,大智不能思。」蛇首人身、鬼形禽翼,這些固然是怪,但怪不及夢中境,夢中境又怪不過醒着的日常:我有耳有目有手有足,竟然如此存在,這才是最不可思議的怪事!《關尹子》這本書雖是後人偽託的,但書中閃耀的哲思往往令人驚艷,又如這一則:
「有人問於我曰:『爾何族何氏、何名何字、何食何衣、何友何僕、何琴何書、何古何今?』我時默然,不對一字,或人扣之不已,我不得已而應之曰:『尚自不見我,將何為我所?』」
《關尹子》這裏表達的,正是關於「我是誰」的困惑。「尚自不見我,將何為我所」,我懷疑脫胎自《維摩詰所說經.入不二法門品第九》一句話:「因有我故,便有我所,若無有我,則無我所。」所謂「我所」是佛教用語,指被妄認為我所擁有的一切事物,包括身體、財物等,都是緣於「我執」而生起的貪着煩惱。這種對存在的驚異、「我是誰」的困惑,在中國傳統思想中並非全無痕跡,只是燦輝兄論及哲學起源時,目光主要落在希臘一邊,此處或可稍作補充。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書中引用的帕斯卡中譯,省略了原文中夾雜的一句拉丁文。儘管完全不影響文意,但這兒也不妨談談。那句拉丁文,原插在「這個地點和這個時間被分配給了我」和「這些無限空間的永恆沉默使我恐懼」兩句之間,原文是:「Memoria hospitis unius diei prætereuntis」,直譯是「路過一天的旅客的記憶」,意指一個旅客借宿一天便匆匆離去,只給他人留下模糊的記憶。
這句拉丁文出自《聖經武加大譯本(Biblia Vulgata)》的〈智慧篇(Liber Sapientiae)〉第五章第十五節,原文其實是警告惡人的:「惡人的希望,猶如風逐的絨毛、暴風雨中碎散的細沫、隨風消逝的輕煙,又如寄宿一日便遠去的旅客所留下的記憶(spes impii tamquam lanugo est quae a vento tollitur, et tamquam spuma gracilis quae a procella dispergitur, et tamquam fumus qui a vento diffusus est, et tamquam memoria hospitis unius diei praetereuntis)。」帕斯卡信手拈來,以之形容自己在無限宇宙中的渺小與偶然,可謂善用典故。但值得注意的是,〈智慧篇〉隨後的第十六節話鋒一轉:「義人卻將永遠活着(iusti autem in perpetuum vivent)」——煙雲儘管轉眼即逝,但世間依然有不會過去的東西。
不禁想起莊子〈至樂〉的一個寓言。話說列子路見一具骷髏,跟它說:「唯予與汝知而未嘗死,未嘗生也。」然後莊子就展開那段讓歷代注家頭痛的怪論,大意說萬物演化,糞土中的葉化為蝴蝶,蝴蝶化蟲,蟲化為鳥,輾轉相生,馬生人,人復返入於天地之機,「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循環往復,所以我們「未嘗死,未嘗生」。
根據現代物理學所論,人類跟萬物一樣,溯其源頭,同出於宇宙奇點的大爆炸。我們對存在的驚訝,也許只是誤以自己為一個孤立偶然的事例,殊不知「我」原是那無限演化鏈上的一環,始終在變,卻從未真正消失。然則「我」對存在的自我意識,會不會在天地之初,已經作為「宇宙意識」而涌現,只因有肉身的阻隔,我才誤以為「我」跟此時此地是分不開呢?如此說來,我或許可以既在此亦在彼,既在此刻亦在當初,帕斯卡對永恆時空的恐懼,無非一念無明而已。
蘇軾在《前赤壁賦》有一句話,或能借來回答「我是誰」的問題,甚至回應這本書的名字。東坡說:「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從「變」的角度看,燦輝兄能在香港暢所欲言的場所固已消失;但從「不變」的角度看,他曾經在講堂上播下的思想種子,每個曾被他的演講觸動過思緒的學生,這本書的每一頁文字,薪火相傳,卻不見得是過眼即逝的。煙雲散去,但煙雲所過之處,天光將一直照亮那些願意仰望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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