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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12日星期日

蘇暁康 | 劉盆子話語:解構文革一瞥

 作者臉書 2026-4-12


【按:柴靜先解讀江青給維克特六十小時口述傳記,接著就做了兩集王洪文,似乎想詮釋一個謎:毛澤東啟用「四人幫」搞了一場天翻地覆、人仰馬翻的文化大革命,臨終又撒手不管,任這四人在他身後遭到鄧小平的清算——弄死劉少奇而留了鄧的活口,也是同一性質的謎團,我借她節目中反覆使用的一個詞「劉盆子」來概況這個現象,一如毛澤東戲稱王洪文為「劉盆子」,彷彿從一開始就沒有把這個「接班人」當回事,極為生動的折射了他自己的「梟雄」樣貌,我們熟知韋伯對政治領袖的一個著名分析,即所謂“奇理斯瑪型”領袖,也叫魅力型寡頭,魅力乃轉瞬即逝,不能反複使用,大眾對魅力渴望和上癮,恰是領袖的致命之處——他最終會為了維持魅力而毀掉自己;毛澤東沒讓「四人幫」接班就罷了,他特意選了一個華國鋒,也是一個「劉盆子」,毛死後他就把另一個「劉盆子」抓起來,毛澤東暴政結束於選儲如兒戲,我的猜想,這一切都是因為林彪,毛自己選定的接班人背叛了他,令其魅力盡失,這恰是文革一大精彩,亦為一樁大謎,給文革研究留下難題。】



一、因為毛「其無後乎」?
彭德懷打韓戰,毛澤東派大兒子毛岸英隨軍赴朝,彭安置他在司令部,卻仍未能保住這個「第一太子」,令毛無後,一世而斬,這個偶然因素,是不是令毛澤東啟用江青發動文革、動亂十年、政權到了崩潰邊緣,這個肇始,卻未見有人研究過。
這事,還得從江青說起。由於毛澤東提倡,文革大字報、小道消息氾濫,其中也披露了「紅太陽」家族的隱私。江青是中央文革第一副组长,1966-07-26晚,江青在北大的万人大会上讲话,这是江青第一次在群众场合公开讲话。
江在讲话里提到,北大一个学生叫张少华,是张承先工作组重用的工具。由说起张少华的话头,提到张少华自称是毛主席的儿媳妇;江青马上说,我们家不承认这个儿媳妇!江青把说话的矛头,转向张少华的母亲,和张少华的姐姐刘松林,肆意谩骂這三个女性。
流傳於世的小報上稱,江青骂的张少华,就是毛岸青夫人邵华;刘松林,则是毛岸英的遗孀刘思齐。江青在第一次亮相讲话里,就骂两个儿媳妇,把「第一家庭」的内部纠葛与矛盾,突兀地摆在被毛澤東煽動起來造反的大學生面前。可是,這不會是毛澤東的初衷,卻也未見他的責難,而是讓江青一直折騰到底,且毛並不安排身後事,任江青及「四人幫」遭鄧小平清算。
難道這原因在於毛澤東「其無後乎」?
二、兩個「二把手」
1966年9月9日的《時代》周刊,有趣的不是封面人物林彪,而是他背後那個巨大的「二」字,注意不是阿拉伯數字2,而是中國字「二」,置於特殊時代背景下,可以解讀的最大含義,我猜應該是「二把手」;以中共制度話語來解讀,「二把手」永遠是一個危險、滅頂的位置,我這裡就有一段史實可講,但是it doesn't matter,but matter 是眼下這位「二把手」(2022年春,李克強)在未來可見的高層博弈中,能否存活下來?
《烏托邦祭》——
『A型人物劉少奇——對左傾冒進有直感,但精力放在對毛的態度上,一左一右地迎合。毛動怒後,他立即緊跟,親自主持批彭,上綱上綫 很厲害,投井下石。講「個人崇拜」問題,偷換概念,逆蘇共二十大「非史達林化」的潮流,在中國首倡對毛崇拜,開林彪「一句頂一萬句」 之先河。——〈廬山人物粗線〉』
五九年8月16日,「廬山會議」閉幕,17日毛澤東又開了一個政治局工作會議,讓劉少奇專講「個人崇拜」。劉先歷數彭德懷反對唱〈東方紅〉、反對喊「毛主席萬歲」、講「史達林晚年」等問題。然後,他說了那段很著名的話:「我想,我是積極地搞『個人崇拜』的,『個人崇拜』這個名詞不大那麼妥當,我想,我是積極地提高某些人的威信的。」
如前所述,八個月後,一九六〇年四月「信陽事件」敗露,劉少奇一邊指揮救災,一邊煞住「大躍進」、調整國民經濟,也調整「階級關係」,但一切都以維護毛的威信(面子)為前提,也不給彭德懷平反。但是,六年之後,毛澤東對劉少奇也「突然襲擊」,發動文化大革命。
高華在《紅太陽是怎樣升起的》一書中梳理毛澤東發動文革的脈絡,特別提到他躲開北京到外地的九個月:
『1965年國慶日後,毛澤東離開北京前往南方,至1966年7月18日返回北京,在外地長達9個月,為毛歷次巡視時間最長的一次,所思所行都圍繞著一個中心:醞釀文化大革命。1966年6月18日,毛澤東在極秘密狀態下,住進了韶山的滴水洞,前後待了11天。據跟隨毛住進滴水洞的中央警衛團副團長張耀祠回憶,在這十餘天中,毛「任何人都不見,除了看書,批閱文件外,就是思考問題。」毛「有時拿著書躺在床上看,有時又像煩躁不安」。喜歡戶外活動的毛這次一反常態,僅讓張耀祠等人用輪椅推著離開洞口不過三百米,而毛的習慣是,「一有重大事情,一般不出來散步,或者散步時間很短。」形跡隱密的毛澤東在滴水洞陷入深深的思考。1966年7月8日,他在武漢給江青寫下那封著名的信 ,可以判斷,這封信的基本內容是在滴水洞形成的。』
毛不動聲色地在六五年底「解決羅瑞卿問題」 ;然後讓姚文元批《海瑞罷官》,誘彭真替吳晗 說話,如此將「彭羅陸楊」一步步引入包圍圈,折盡劉少奇的羽翼。康生曾傳達,毛說「彭真是一個渺小人物,我動一個指頭就可以打倒他。」江青秘書閻長貴也說,文革初期派工作組,根本是毛澤東給劉少奇下的一個「套」。據劉少奇的兒子劉源透露:「1964年末,毛又當著其他領導人的面,訓斥劉少奇:你有什麼了不起,我動一個小指頭就可以把你打倒。」接下來的故事,就是我在第二章已提到的「劉少奇罹難處」:1969年歲尾,從開封一家戒備森嚴的舊銀行抬出一具屍體,稱「一個烈性傳染病患者」,運往東郊火葬場火化了,用的名字是「劉衛黃」。
『B型人物林彪——他從一開國就「養病」,也拒絕指揮抗美援朝,卻在遠處仔細研究毛澤東。他知道彭一倒,毛就要用他,他第一個舉措,是推舉對毛最忠誠的羅瑞卿任總長,然後又助毛打倒劉少奇,並拼命地把「毛崇拜」一直搞到荒謬程度,所為皆自保也。—〈廬山人物粗線〉—』
五九年8月17日劉少奇在廬山講「個人崇拜」,林彪一眼看穿:這才是「廬山會議」的最大奧秘和最大思想碩果。關於如何樹立毛澤東的「個人威信」,他認為「這是個天大的問題」。後來果然他「創造性」地大樹特樹起來,發明「毛澤東語錄」 、「活學活用」 、「早請示,晚彙報」 、「頂峰論」 、四個「偉大」 、「世界幾百年、中國幾千年才出一個」 等一系列名堂。
可是,到了上文提及的六五年秋——即毛澤東躲出去九個月那段期間—,他在武漢給江青寫的信中說:「我猜他們的本意,為了打鬼,借助鍾馗。我就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當了共產黨的鍾馗了。」明明是他要扳倒劉少奇,卻說林彪要搬他出來當「鍾馗」;但這不是關鍵,重要的是,就在發動文革的前夜,毛澤東已經決定將劉少奇和林彪「一勺燴」 了,只不過要分個先後秩序而已。我在《烏托邦祭》的末篇〈餘音:深迴圈〉中寫了這麼一小段:
『在運動的圓周上,起點與終點重合。
如果一九五九年,歷史選擇廬山,作為毛澤東與彭德懷決鬥的舞臺,是一種偶然,那麼一九七〇年歷史又一次把廬山繼續提供給毛澤東與林彪決戰,就多少有一點必然了。這個羽翼逐漸豐滿的林彪集團,正是十一年前從這裡崛起的。
廬山是座魔山。』
三、不一樣的「太子黨」
毛澤東對林彪,也採突然襲擊。這是第三次:第一次對彭德懷,第二次對劉少奇。七〇年八月底的第二次「廬山會議」上,由江青發難,毛澤東先批判陳伯達,再批「軍委辦事組」的葉群。
五九年廬山會議之後,林彪接替彭德懷的位子,自己「猶抱琵琶半遮面」,恰是將葉群恢復軍籍,授上校衘,到中央軍委設「林副主席辦公室」,而總參謀長羅瑞卿主管軍委,根本不「甩」林彪。直到1965年11月30日,林彪致函毛澤東「有重要情況需要向你彙報」,「現先派葉群送呈材料並向主席作初步和口頭彙報」;葉群持信從蘇州趕到杭州晉見毛。一周後毛就在上海開會整肅羅瑞卿——對最忠誠他的「大警衛員」,也來個小「突然襲擊」。
可這次毛澤東卻説林彪:「不要把自己的老婆當自己工作單位的辦公室主任、秘書。」葉群這廂做了兩次檢討,無濟於事。毛要林彪作檢討,但林彪就是不檢討。毛便開始「南巡」起來了,一路猛批「天才論」,說「列寧斯大林一百年都不到,怎麽能說幾百年才出一個?中國歷史上還有陳勝、吳廣,有洪秀全、孫中山呢!」;大講「這次在廬山搞突然襲擊,是有計劃、有組織、有綱領的。」
林彪不是彭德懷,不肯束手就擒、甘願毀滅,但哪裡敢對毛搞「突然襲擊」?不過林彪的兒子林立果卻是一個異數。四十年前的這個「太子黨」,留下一份《571工程紀要》,以今日眼光去看,堪稱中共黨内「非毛化」的頂峰,拿今日那些富可敵國、依舊蔭蔽於「毛紅利」之下的太子黨們來跟他相比,真可謂跳蚤比龍种了:
『他們的社會主義實質是社會法西斯主義。他們把中國的國家機器變成一種互相殘殺,互相傾軋的絞肉機式的。
把黨內和國家政治生活變成封建專制獨裁式家長制生活。
現在他濫用中國人民給其信任和地位,歷史地走向反面。
實際上他已成了當代的秦始皇;
他不是一個真正的馬列主義者,而是一個行孔孟之道借馬列主義之皮、執秦始皇之法的中國歷史上最大的封建暴君。
他利用封建帝王的統治權術,不僅挑動幹部鬥幹部、群眾鬥群眾,而且挑動軍隊鬥軍隊、黨員鬥黨員,是中國武鬥的最大倡導者。
他知道同時向所有人進攻,那就等於自取滅亡,所以他今天拉那個打這個,明天拉這個打那個;每個時期都拉一股力量,打另一股力量。
今天甜言密語那些拉的人,明天就加以莫須有的罪名置於死地;今天是他的座上賓,明天就成了他階下囚。
從幾十年的歷史看,究竟有哪一個人開始被他捧起來的人,到後來不曾被判處政治上死刑?
有哪一股政治力量能與他共事始終。他過去的秘書,自殺的自殺、關壓的關壓,他為數不多的親密戰友和身邊親信也被他送進大牢,甚至連他的親身兒子也被他逼瘋。
他是一個懷疑狂、瘧待狂,他的整人哲學是一不做、二不休。
他每整一個人都要把這個人置於死地而方休,一旦得罪就得罪到底、而且把全部壞事嫁禍於別人。』
林立果其實也有「一不做、二不休」的性格,策劃刺殺「B-52」(轟炸機),那份《紀要》裡留下了這種計劃:「利用各種手段如毒氣、細菌武器、轟炸、車禍、暗殺、綁架、城市遊擊小分隊。」據張戎夫婦著《毛澤東》稱,林立果曾有炮擊毛的專列、直升機撞擊天安門等刺殺計劃。顯然他還太嫩了點,未得乃父之真傳,大概他的母親也慣坏了他(如為他「選美」),臨到頭來,除了毛躁,也只有一點「恐怖主義」的思路,還神往電影裡看來的「江田島精神」(日本海軍學校),於是刺殺未遂,只有落荒而逃。「溫都爾汗」,這個蒙古荒漠裡的怪誕地名,竟成為中國人驚醒於一場大夢的先聲。
前社科院政治學所所長嚴家其曾撰文,回憶他八九年離開中國前,林豆豆 去找過他的事:
『我們那次談話,談到了林彪出逃問題,那次談話細節記不清了。林彪出逃四十二年來,關於「九一三事件」的版本已有多種,至今沒有定論,但導致林彪出逃的直接動因,四十二年後的今天是清楚的,那是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二日下午十五時,毛澤東乘火車抵達北京郊區豐台車站,他接見了吳忠 等人,除周恩來等人外,在京中央委員對毛澤東突然返回均不知情。當天下午,林立果得知毛澤東返京,他從西郊機場乘坐256三叉戟趕回山海關。而在當天晚上,林豆豆出於對毛澤東的崇敬、對她父親林彪的愛和對母親葉群的不信任,向8341部隊 報告,葉群企圖劫持林彪。消息傳至毛澤東處,引起周恩來警覺。
如果沒有林豆豆報告,也就不會有林彪出逃事件。林彪事件過去四十二年了,林豆豆一如既往,要求為林彪得到公正評價而呼籲。我開始相信,林彪事先並不知道是否有謀殺毛澤東陰謀,也根本談不上參與,如果有其事,那也是林立果盜用林彪的名義進行的冒險。至於林彪是逃向廣州,還是蒙古,那是第二位的事情。林彪最終沒有去往廣州的原因是所乘三叉戟256號飛機燃油不足。林彪出逃的飛機在飛到接近蘇聯與蒙古的邊界線後,突然掉頭向返回中國的方向飛來,並在返回途中墜毀於溫都爾汗。』
李銳〈懷念田家英〉中寫道:
『七月二十三日,正式宣佈批判彭德懷同志之後,我和家英等四人,沿山散步,半天也沒有一個人講一句話。走到半山腰的一個石亭中,遠望長江天際流去,近聽山中松濤陣陣,大家仍無言相對,亭中有一塊大石,上刻王陽明一首七絕,亭柱卻無聯刻,有人提議:寫一首對聯吧。我揀起地下燒焦的松枝,欲書未能時,家英搶著寫了這一首名聯:
四面江山來眼底,
萬家憂樂到心頭。
寫完了,四人依然默默無聲,沿著來時的道路,各自歸去。』
田家英 曾透露,毛澤東進京當皇帝前,在西柏坡與吳晗談其《朱元璋傳》,說你寫朱皇帝殘暴,乃是書生氣十足,朱不殘暴,皇帝就坐不穩,而吳晗未予理睬,不對朱洪武筆下留情,後來果然慘遭荼毒。
八○年代初,余英時撰《從中國史的觀點看毛澤東的歷史地位》,引毛認同的三個歷史人物秦始皇、漢武帝、曹操,然後有點睛之筆:
『我還要補充一筆,中國史上和毛澤東的形象最近似者則是明太祖。我在七年多以前已一再指出毛澤東曾有意模仿朱元璋。就性格而言,兩人尤為肖似,都是陰狠、猜忌、殘暴兼而有之。除了語錄、紅衛兵、整肅幹部,以及因自卑感而迫害知識份子等仿製品之外,毛澤東師法朱元璋有時甚至到了亦步亦趨的境地。例如他所提出而在大陸上一度廣為宣傳的口號:「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便完全是抄襲朱元璋的「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
四、「交城阿斗」華國鋒
  鄭仲兵進一步顛覆「十一屆三中全會神話」,指出「它事實上也是因文革而被折騰得七零八落的專制官僚體制的集結和復甦,為鄧小平的專權──建立他個人的權、威、勢,鋪設了道路。這個歷史的大不幸,不少人還沒有看到。」(《改革的神話及其他——傅高義訪問鄭仲兵》)
  這是自「六四」屠殺二十年來、在中國人視野裡對鄧小平最為清晰的一個描述。原來在一手遮天的毛澤東身後,比他矮一頭的鄧小平也能一手遮半天。歷史短如三十年,已經面目全非,中國算什麼「古老民族」?我們既不清楚林彪怎麼逃的、「四人幫」怎麼落網、更不知道鄧小平如何自我「再造強人」,或許對那個華國鋒,也多半是道聽塗說?
  至少破除「改革神話」以後產生了一個新說法,即胡耀邦推動「思想解放運動」和「平反冤假錯案」,其一生最輝煌的時刻,是在華國鋒時代;而啟用這位「紅小鬼」的,是華國鋒和葉劍英,而不是鄧小平,那時候他還在巴巴兒地等著平反呢。但無論厚道還是膽小,抑或顢頇,最有時運做強人的華國鋒卻沒做成,成了一個「交城阿斗」。
  華國鋒下台的含義只有一個:為鄧小平大權獨攬讓了道,此乃權力制衡的常識。最後悔的人是葉劍英。胡耀邦與華國鋒曾有一場齟齬,引來議論紛紛,無論真相如何,胡未意識到「唇亡齒寒」,是無疑的。在當時中共的權力結構上,能擋住鄧小平稱王的,只有一個華國鋒。幾乎所有人都在為鄧小平抬轎子,驅動力則是人人恨透了文革。引虎拒狼之謂也。
  鄧小平僅以兩隻「貓」便自我造神成功,實在是中國人造神毛澤東留下的一個報應。大家窮怕了都去拜灶王爺似的,把鄧小平哄抬成「英明遠見」的設計師,十幾億人叫他用仨瓜倆棗就給收買了,等他看到「小平你好」,知道江山坐穩,頭一個翻臉的人,正是「紅小鬼」!而「八路」華國鋒不認識的另一個「八路」趙紫陽,屆時也並無「唇亡齒寒」之感。那年頭中國的政治學,就是「如何再做強人」,最後鄧小平贏了。
五、鄧亦選儲如同兒戲
  「強人」後嗣難產,權力繼承是列寧黨的死穴。毛鄧都是打江山的第一代,皆難逃「接班人」危機。毛澤東不可一世,最後就死在自己那尊泥胎神像的坍塌中,那是林彪為他打造的;鄧小平的「中興奇跡」,亦廢弛於輕易罷黜胡趙,並因此將中國推進深淵。
  不甘心被鞭屍與不管身後洪水滔天的矛盾,導致毛鄧選儲形同兒戲:非理性且戲劇性,而且一犯再犯,十幾億人就這麼陪著他們一玩再玩。林彪機毀人亡後,毛澤東黯然將王洪文從上海點來北京繼承大統,野史說他要王讀《後漢書》中的《劉盆子傳》,就是兒戲的一例:「工總司」司令怎會懂得,漢室血統的放牛娃劉盆子跟他有何相干?而老毛毋寧是在奚落自己:這個王洪文也不過是個放牛娃而已,江山能交給他嗎?
  鄧小平急功近利「脫貧」,迷信「科學生產力」,下令組織部遍尋名牌大學生,「催肥」幹部知識化。這期間,陳丕顯推薦了哈工大的王兆國,而鄧小平只看中他一點:文革中「反對打砸搶」。大致來說,毛鄧選儲都是「攻其一點,不及其餘」,如老毛最初看中王洪文,是一九六七年七月他從武漢到上海,深夜坐車到外灘巡視,看見上海市革委會門前,有一群手持長矛、頭戴安全帽的工人站崗,這位陰謀大師對此甚為著迷,竟幼稚到幻想造反派可以替代整個共產黨官僚系統。
  這幅畫面,二十多年後又在鄧小平眼前出現,不過是在中央新聞電影製片廠專供中南海放映的內部絕密片上,這一回是在拉薩街頭,一九八九年三月初,主角是自治區黨委第一書記,頭戴鋼盔、手提衝鋒槍,令鄧小平大為讚歎,扭頭問秘書:這個人是誰?
  三個月後鎮壓了天安門廣場的鄧小平,不再對「改革」有想像力,轉而焦慮身後江山的安危,殺戒已開,「經濟救黨」不夠了,此時他的心情,跟毛澤東在外灘的那一夜,如出一轍,他的「接班人標準」只剩一條:敢不敢開槍鎮壓群眾?其餘免談。
坊間戲稱的「胡青幫」,因「團派」從宗師到當今總舵都姓胡,又以共青團發家的「團棍」為主、清華校友居多、大都出身平民、且多成了「紅軍」「八路」們的姑爺。出身、學歷、官場歷練、婚姻,樣樣具備,只缺心肝兒肺。這幫理工科大學生從政,可謂具有「中共特色」的新科舉,至少它是對毛澤東「讀書無用」反智主義的反撥,但又撥向唯「科學」的另一種蒙昧,比如清華的這個五字班,前未遭遇「反右」「大躍進」,後面躲開了「文革」,據說「受教育最全面」,卻人文涵養幾乎是零,既昧於古典,也盲於西洋,所知僅限蘇聯,難怪中國從九十年代便進入一個枯燥而冷酷的「工程師治國時代」,在那個兇暴且無廉恥的「上海幫」裡,是成堆的「工程師」。
  所以,由「紅」(小鬼)變「青」(華),既是知識化,也是理想主義退火的「冷血化」,與胡耀邦的政治清明資源,背道而馳。這也是一種「遺傳性退化」,既指施政能力、名望魅力,也包含打天下一代的革命犧牲精神、絕對服從、含辛茹苦、不計個人得失甚至六親不認,斯大林所謂「共產黨員是特殊材料製成的人」,已不復存在,列寧式政黨的壽命,大致到打江山的第一代死光,這是蘇聯和東歐的命數,中共呢?於是要看第三點。
  在給定的前提下,胡所繼承的這份遺產,確乎太沉重了,他們面對的世道和難題,跟他們的能力太不相稱──他們一群是靠聽話、看上級眼色、忘掉了自己還有腦子,才混到今天的,哪裡還剩下什麼創造力?即便從鄧小平的角度來說,當初隔代指定他,想必是要他來擦江澤民的屁股──「財富的極大湧流」與人心的極大壞死,不僅叫共產黨坐在火山口上,也叫中國面臨萬劫不復,可胡錦濤非但沒有沾上胡耀邦的清譽,反而是坐享其成「上海幫」的惡政、惡名。也許他最大的能耐,不過是為「團派」爭得半壁江山,果若如此,他真是無顏以見九江共青城。
然而「六四」天安門屠殺後,陳雲開啟「我們子弟接班」,廢了「工程師」接班團隊,胡錦濤之後是「小學生」習近平,跟他搭班的「團派」李克強,坊間傳聞被害死在上海,於是若有一天中國能接替太子黨的,唯有團派,還是鄧小平預留下來的政治勢力,他們畢竟不是「劉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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