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收到的众多马年祝福图里,有一张以鹿的形象代替马的令人印象深刻,你可以把这理解成"希望",因为在多种文化语境和精神象征中,鹿确实被广泛视为"希望"的代表。在森林深处见到鹿,象征着在迷茫或困境中,突然遇见了美好与希望。《以赛亚书》中提到的"鹿在其中饮水",也寓意着在荒芜中依然有生命和希望的源泉。当然,在中国文化语境里,鹿和马的关联,更容易让人想到"指鹿为马",在这类日子里的这类表达,其实并不多见,中国人还是很注意维系这些传统节日里一派祥和的表达方式,哪怕是群发祝福信息这种事都做了,但在春节这种万家团圆的气氛之下,类似"指鹿为马"的解构性表达还是很少见的。这只能说明,过去的这一年或这些年,大家心里有太多的委屈无奈和压抑。
我曾以为,吐槽春晚,已经是我们在传统佳节里,能做的表达不满情绪的最高表现形式了。但今年明显感觉吐槽无力,不是它越办越好了,而是我们越来越没兴趣了,这种没有兴趣,背后是对自身命运和社会发展的希望和信心的消亡。从吐槽春晚到吐槽无力,再到没有吐槽的兴趣,是"哀大莫过于心死",是"悲大莫过于无声"。春晚从一个必须全家围坐观看的"年度文化盛宴",先是变成了一个背景音,一个气氛组,到最后人们连声音都不愿意放出来,看到主持人们那一张张表演出来的国泰民安脸,喜气洋洋脸,以及故作高亢和深情的声音,年夜饭都有点难以下咽了。
所谓的吐槽其实就是讨论和关注,关注就是对它依然抱有希望,不再吐槽,也就不再关注,也就是丧失了希望,一个对未来没有希望的节日,更何况还是一个很多地方依然禁放烟花的节日,大家的心情恐怕还不如过清明节,当然,很多地方已经开始禁止在清明节烧纸钱了,他们总是有办法让群众在本应开心的日子里不开心,在本应哀伤的日子里更加不开心。
春晚这种东西,说点过年话,叫一场预制的思想盛宴,说白了,其实就是一桌预制的剩饭剩菜。那些在为翻跟头的机器人而热血沸腾的人,应该有很多是受不了预制菜的,但他们却觉得预编程的机器人很智能。他们是一批连食品安全问题都能接受的了的人,却接受不了预制菜。他们认为食品安全问题是很复杂的很难解决的,却认为春晚舞台上翻跟头的机器人的技术水平,已经智能得遥遥领先了。
图灵奖得主和AI领域的权威学者Yann LeCun,在2026年1月达沃斯论坛上对人形机器人的批评非常尖锐,他的核心观点是,目前的人形机器人缺乏真正的智能,所谓的"功夫"和"表演"只是预编程的"假把式",整体行业噱头大于实际用途。这个观点并非多么高深莫测,只是太多人缺乏基本认知,甚至还有人说,你觉得翻跟头不厉害,你来翻个看看。我当然不懂机器人,但我二十几年前是学计算机的,其实也不用学什么计算机,会用计算器的人都应该能理解,这些机器人的动作路径,力度,环境参数都是经过精心设计和反复调试的,机器人是在执行工程师写好的代码,而不是基于对环境的理解自主生成的动作指令。
这些人对于翻跟头机器人的痴迷,更像是一个提线木偶对于另外一种更加华丽的提线铁偶的羡慕。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那些翻跟头的机器人,智能水准其实跟真实的人类差不多了,它们都是身体越来越灵活,但"大脑"的认知智能,依然停留在低级阶段。当然,还有不少人担心人类的劳动力会被人形机器人取代,这简直是杞人忧天,所以今年春晚的机器人节目就是表演给你们看,让你们放宽心的,那些手持棍棒武器武功高强的机器人,如果要取代人类的工作,它们首先取代的是庞大的安保队伍,不是你们,是看着你们的。所以卖烤肠的,送外卖的朋友们真的不必担心,一个造价不菲的智能机器人,是不会替代你烤更不会替代你去送一根五块钱还用了三块优惠券的烤肠。
从人类的视角来说,当一个社会的人类都还没有过上正常的日子,你怎么会相信它的机器人已经遥遥领先世界了,这即便是真的,它也应该是让我们焦虑的问题,而不是自豪的事情。在二十多年前的经典科幻电影《我,机器人》中,机器人有一句台词,"你们人类让我们保护你们,可是我们竭尽全力也无法阻止你们自我伤害......我们机器人都不相信你们能靠自己生存下去了。"这应该是一个哲学问题吧,我们或许永远也无法解决这个问题,但我们可以思考,这就给予未来很多可能性,我们总想找出问题的答案,总想一劳永逸的去解决问题,但或许,答案根本不重要,确定性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自由思考交流,我们就存在于此。
就像以往的日子,以往的春晚,问题很多,答案很少,确定性很少,但我们比现在更充满活力,因为那时候我们可以思考,那时候问题很多,但那时候希望更多,生活是活生生的。那时候的春晚还有自信引领潮流,开创新局面,不像现在春晚用的都是这一年积攒下来的早已发酵的梗和笑料。那时候的领导喜欢谈思想喜欢谈解放喜欢谈运动,"人们的思想彻底转过来了,整个国内一片契机,人心振奋都集中力量搞经济了,这是新的一轮思想解放运动。"那时候的媒体人说,"几乎所有的禁令都被取消了,政府可以办公司,学校可以去盈利,教师可以兼职,官员可以做买卖......",当然,那时候也产生了很多问题,但还是那句话,那时候的问题都是可以指出的,批评的,改正的,问题多,希望更多,虽然这个希望,注定没有结果。
前两天看读库六哥和东东枪的对谈节目,六哥说中国终于出现了收入远远不如父母的一代人,即便你的孩子比你优秀很多倍,他也不可能拥有他们父母那样的机会,也不可能达到他们父母的成就。这样的表述虽然不够准确,但我明白六哥的意思,现在的孩子,现在的青年,没有"希望"这种东西了,哪怕是虚假希望。这不是他们的问题,是社会的问题,所以我们要理解他们的困境,降低对他们的预期。其实,我们今天如果说有一点成绩,不是因为我们多优秀,是当年大环境给的机会,当然这种机会的存在,并不是说当时的时代多么伟大和优良,恰恰相反,那些年是非常残酷的,这种残酷很多人看不到,这里说的残酷不是文学修辞不是戏剧化表达,而是一个个具体的底层个体的牺牲,更准确地说,这种牺牲不是自愿的,是被迫的,是无奈的,是为了生存下去的牺牲。
而他们的孩子,大概率是要继承这些苦难,继续牺牲。如果说苦难也是经验,也是积累,那他们的孩子应该知道这些到底是什么,是为什么,至少要让他们明白,不是他们父母的无能,不是他们父母不够努力,是社会的不公造成的,所以,他们不必活在"我要努力""我不够努力"的毒药里,他们的渺茫希望就在于认清这一点。
总有日子过的好的人说,我们有今天的成就,吃的是时代的红利,表面上看是这样的,但这时代的红利又是哪里来的,这个时代为什么有这些红利?是那么多人,那么多年遭受的非人待遇和劳动方式,是那些人本应要享受的却又被无情剥夺的资源和权利,是大量的底层民众创造的财富被层层盘剥和霸占之后,形成的土匪山寨繁荣。最简单最常见的事例就是当年那些辛劳努力了一整年的农民工,却要彻夜排队抢一张回家的春运车票,不是卧铺不是坐票,是行李架上,是车座下面,是厕所角落,是过道上的每一个空隙,像极了他们在那个时代里的生存空间。你们这吃的哪是什么时代红利,你们吃的是时代的人血馒头。
2008年,南方大雪,50几万人滞留广州,火车站工作人员拿喇叭劝返,"回家重要还是生命重要",人们高喊"死也要回家"。这不仅仅是中国人返乡的执念,而是在外乡努力生存的意义所在,"回家"是充电,是续命,是取暖,是很多......,但这些东西却渐渐的不存在了,我们越来越不想"回家"了,是越来越逼仄的生活,是越来越沉重的压力,把"回家"能带来的那点"希望"挤压的越来越淡薄,我们从家里重新出发的"勇气"也越来越稀薄,或许我们早已明白,我们今天的困境不是我们不够努力造成的,不是我们的孩子不够优秀造成的,但我们需要让他们明白我们明白这一点。所以现在过年,我很少说什么马到成功,马上有钱,虽说只是句祝福语,但我也觉得太空洞无力了,甚至是要求太高压力太大了,我最想说的也是我们老家这经常说的,"过年好",希望过了这些年就有希望了。
1997年的春晚,赵忠祥和倪萍是主持人,结束时他们说,1997年春节晚会就要结束了,而1997年的春天却刚刚开始,这将是充满希望,充满生机的一年。
依然是一篇提出了很多问题的文章,依然是没有给出任何解决方案,我觉得,没有固定答案的未来,允许我们自由选择答案的生活,才是我们最需要的,祝大家鹿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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