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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30日星期五

RTI | 纪念嘉乐顿珠——台湾儿媳周美里回忆谈

来源: 华语青年挺藏会 
2026年1月29日

华语青年挺藏会
拉萨之春 广播台
RTI | 纪念嘉乐顿珠——台湾儿媳周美里回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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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TI | 纪念嘉乐顿珠——台湾儿媳周美里回忆谈

那时对嘉乐顿珠来说,他不再只是"反共斗士",而更像一名老练而小心的谈判者。他始终坚持一条线:必须保持和北京的沟通渠道,不然西藏问题没有任何解决的可能。

Jan 30

编者按:去年嘉乐顿珠先生去世时,我身处白雪环绕的乡间,张雅笛说她看完了《噶伦堡的制面师》决定写一篇文章。洛桑说他听了台湾的中央广播电台对嘉乐顿珠儿媳周美里的采访,也想把录音转成文字发表。我们编辑发布了长文:噶伦堡的制面师走了 —— 回顾达赖喇嘛二哥嘉乐顿珠的传奇人生,做完这篇稿件。我们几个都累坏了,不过觉得实在是畅快:一部西藏现代史!这是张雅笛当时的评价。时过境迁,如今,一年过去,曾经与我共笔的作者年轻的张雅笛已经身陷囹圄,见证了图博现代史的沧桑老人也往生一年整了。笔墨和历史风云交错,牵动着时代和我们几个的命运,今天我将去年央广的节目整理成文,让我们从家人的亲密视角回顾这位老人的风云往事。

在喜马拉雅山脚下的噶伦堡小城,是印度与西藏,尼泊尔,不丹,孟加拉国交界的边陲要塞,紧邻锡金和大吉岭。

在一座简朴的小屋里,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常常坐在窗边,望向远方的雪山。周美里在电台访谈里说,这座房子的方向,正好是对着他的故乡图博。在他晚年的二十多年里,他几乎每天都在这里,看着自己再也回不去的故土方向。

他是达赖喇嘛的二哥嘉乐顿珠,出生于青海平安县的一户养马农家,青年时他住在蒋介石的官邸读书,后来力排众议娶了汉人妻子,在历史风云激变的时代,为奔走于台湾,印度,拉萨和美国华府等地为藏民族的未来斡旋谈判。他是杰出的外交家和政治家,先后代表达赖喇嘛与周恩来,中华民国高层,美国CIA官员,印度军政官员,邓小平,胡耀邦会谈周旋。

从青海农家,到南京官邸

嘉乐顿珠出生在1928年的青海塔尔寺附近,出身一个质朴的农家。他后来常对家人说,"我们本来就是农村人"。周美里在台湾中央广播电台的访谈中回忆,达赖喇嘛的母亲德吉才仁有七个孩子,其中就有三位转世仁波切,而嘉乐顿珠是那个"没出家、反而走进政治世界的儿子"。德吉才仁说,他的四儿子被认证为转世灵童达赖喇嘛后,"他们全家的命运被彻底改写"。

十几岁时,拉萨噶厦政府把嘉乐顿珠送去中华民国首都南京,他进入政工干校学习。在那是蒋介石主政、"党国合一"的年代,他并不是普通的留学生,而是被安置在蒋介石身边,由蒋家"照顾"。周美里在访谈里特别提到:他接受的不是正规学校教育,而是类似私塾式的家教,蒋介石请老师到家里教他中文和历史。久而久之,他的中文说得极为流利——这门语言,后来成了他在国民党、中共之间辗转游走的工具。

在南京,他认识了国民党上将的女儿朱丹,两人陷入爱河,后来成婚。这段婚姻并非政治安排,而是两人自由恋爱,朱丹比他年长,在富裕的国民党官宦家庭长大,却选择跟着这位来自青海的藏族青年,走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未来。这段婚姻一开始并不被拉萨的家人们祝福,因为朱丹是汉人,而那个时候各方汉人主导的政治势力正虎视眈眈的盯着拉萨。

台湾一年,"被困住"的二哥

1949年,中共政权建立,国民党撤退台湾。此时嘉乐顿珠已经看出"红色势力很快会逼近拉萨",他心中最重要的念头,是赶紧回到拉萨提醒噶厦和贵族们:这一次的政权更迭和以往不一样。

但历史总在细节处改变走向。他打算经香港回中国,却被印度拒发签证,只好绕到马尼拉,再被驻地国民党人员"劝"去台湾。抵台之后,他住在圆山饭店,却发现蒋介石不愿放他离开——对国民党来说,"达赖喇嘛的二哥"是一张极重要的西藏牌,不可能轻易放走。于是,他在台湾被"软禁"了一年。

周美里在访谈里讲到一个细节:有一天,他在圆山饭店的酒吧里,偶然遇见美军顾问团的一名军人,便半开玩笑半绝望地请求对方:"请你帮我转告美国国务院或白宫,我必须离开台湾。"这位军人真的把信息上报了。最终,在美国的介入下,蒋介石才勉强同意放人。

从那以后,他本有机会去斯坦福读书,但他对家人坦言,根本不可能安心当个留学生——拉萨的局势、达赖喇嘛的安危、百万藏人的未来,对他来说远比个人前途更重要。于是,他转身投入了另一个方向:印度、秘密联络、国际游说,以及后来那段颇具传奇色彩的CIA合作。

CIA、康巴游击队与1959年的逃亡

1950年代,解放军自康区向西推进,拉萨远远地,却逐渐能感到压力。大量康巴藏人带着武器与不满逃向拉萨和南方,民间自发武装开始组织。后来广为人知的"四水六岗"游击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形成。

周美里在访谈中说,嘉乐顿珠"是最早看清中共的人之一",他预感达赖喇嘛迟早要被迫离开藏地,因此提前在印度布置所有可能的"后路":与印度政府建立关系,争取尼赫鲁的接纳;同时通过美国,寻找外援。

与CIA的合作,就是在这时开始的。嘉乐顿珠协助把康巴游击队员送往关岛与美国科罗拉多州受训——后者的高原地形与青藏高原相似。训练结束后,这些人带着无线电、资金和部分武器,被空投回西藏,成为地下联络线与武装力量的一部分。

在周美里的叙述里,有一个关键判断:如果没有这些游击队员,1959年达赖喇嘛能否成功脱离拉萨并保护自身安全,是一个未知数。正是这些人在山谷间的掩护、在边界线附近的布点,撑起了那次决定图博现代历史走向的出走路线。

然而,这段与CIA的合作,也成了他晚年最沉重的阴影之一。他在自传和谈话中坦言,闭上眼时常常看见那些游击队员的脸——有人战死,有人终生无法回乡,有人活着,却始终在"准备牺牲"的状态中度过青春。也因此,他才说出"这一生最痛的决定之一就是那段合作",并不是否认其历史意义,而是难以面对那一代人为民族自由付出的代价。

冷战转向之后,基辛格访华,中美关系重新布局,北京开口要求"停止支持藏人游击队武装"。美国转身离场,游击队员被迫放下武器。为了让他们接受这个现实,达赖喇嘛亲自录制一盘录音带,让他们逐个听完——周美里说,那些汉子边听边流泪。嘉乐顿珠看着这一切,不可能没有愤怒,但他比谁都清楚,大国博弈里,西藏永远不在牌桌中央。

推开北京的门:香港、邓小平与十年往返

如果说1950年代的嘉乐顿珠,是在暗处调动枪和电台,那么1970年代末的他,则是在另一个意义上"走进敌营"。

文革结束后,他选择住在香港——那时的香港还是英属地,有国民党的旧力量,也有中共的"新华社香港分社"等前哨机构。他知道,若想打开对话,一定要靠近这个边缘地带。

1979年,他征得达赖喇嘛同意,率代表团赴北京,见到了邓小平。这是1959年流亡之后,藏人方面第一次以正式代表团身份踏入北京。邓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除了独立,什么都可以谈"——就是在这段接触中提出的。

此后的十多年里,嘉乐顿珠不断往返台湾、北京、内地藏区与海外。他并没有被允许回到拉萨,代表团在接近拉萨外围时,中共因藏人过度热烈的欢迎而紧急叫停,理由是"为了你们的安全"。周美里在访谈中说:"看上去彼此一直在谈,但最后的结果是 agree to not agree ——好像什么都能谈,却什么都没有真正落实。"

然而,这并不是白费的十年。正是这些访问,让境内外藏人重新建立了彼此的联系:家人团聚,消息流通,外界才知道图博三区在那些几十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代表团成员与班禅喇嘛、阿沛·阿旺晋美等在内地担任职务的藏人干部会面,发现"他们对达赖喇嘛的忠诚从未动摇"。那些被外界视为"可能是叛徒"的人,在内部沟通中获得了另一种理解。

对嘉乐顿珠来说,这一阶段,他不再只是"反共斗士",而更像一名老练而小心的谈判者。他始终坚持一条线:必须保持和北京的沟通渠道,不然西藏问题没有任何解决的可能。

噶伦赤巴、难民自助中心与一位汉人女性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在他参与国际布局与对华谈判的同时,他也实实在在承担了流亡政府内部的行政责任。1990年代初,他出任藏人行政中央的噶伦赤巴(后称司政,相当于首席部长),并曾担任安全部部长。在体制内,他是"首相";在体制外,他则是达赖喇嘛信任的家族代表和政治协调者。

而在另一条线索里,有一个人贯穿了他的流亡人生:他的妻子朱丹,她的藏名叫德吉卓嘎 Dekyi Dolkar(意为:幸福的白度母)

这位汉人女性,国民党将军之女,选择跟随丈夫从南京到印度,再也没有踏上中国的土地。周美里在访谈中转述:中共曾通过嘉乐顿珠向朱丹"递话",说已经帮她修好祖坟,希望她回去看看——祖坟,是许多中国人最难拒绝的情感召唤。但见证了多年汉藏历史风云起伏的她回答:那个地方已经不再是她的家乡,她这一生都不会再回去。

德吉卓嘎(朱丹),嘉乐顿珠和孩子们

她留在大吉岭、噶伦堡,创办"藏人难民自助中心",坚持"自助"而不是单纯接受救济。她推动建立地毯工厂、手工业作坊,让一批批逃出来、一无所有的藏人靠自己的劳动站稳脚跟。周美里说,如今那里人少多老,几乎成了"养老院",却依然是当地重要的观光点,也是一段流亡史的见证。

嘉乐顿珠和朱丹在噶伦堡自建的家,被藏人称为"塔策尔屋"(Taktser House),既是住所,也是达赖喇嘛出逃后早期落脚之地之一。达赖喇嘛的母亲、妹妹、弟弟,都曾在这里与他们共同生活。可以说,这个家既是"家族的避难所",也是"流亡政治的临时总部"。

望向故土的制面师

晚年的嘉乐顿珠,表面上"退居幕后",经营着噶伦堡的制面厂,成了镇上人口中的"做面条的老师傅"。2015年,他与学者石文安(Anne F. Thurston)合作出版了英文回忆录《噶伦堡的制面人:我不为人知的图博奋斗故事》,讲述自己如何在冷战与中国、印度、美国之间周旋。

周美里在电台访谈中说,她曾连续几天与公公一起对这本书逐段讨论。他跟她说,晚年闭上眼睛,常常看到的是那些已经去世的游击队战友的脸,那份愧疚与不安,使得他对于那一段历史的评价,永远带着复杂的心情。

然而,在谈到图博未来时,他又会恢复那种硬朗的语气。他曾对中共官员说:"你们要么就把六百万藏人全杀光,要么就会像你们自己说的那句成语:'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在周美里的转述里,这句话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冷静的判断:藏人不会消失,对自由与尊严的追求也不会因为高压而终止。

2025年2月8日傍晚,这位"制面师"在印度噶伦堡的家中安然离世,享年97岁。第二天,达赖喇嘛在印度主持了为他而设的祈祷法会。有藏人评论说,如果他只是"达赖喇嘛的哥哥",这场法会未必会由达赖喇嘛亲自主持;真正被纪念的,是他那种"几乎没有私人生活,一生都在为图博奔走"的选择。

周美里在访谈最后提到,达赖喇嘛曾说:希望嘉乐顿珠下辈子还能转生为藏人,继续为藏人的事业奋斗。这句话,听上去像是宗教祝福 ,却也像是一种历史观察:在那个时代,如果没有这样一个人——通晓藏汉英语,既走过南京官邸又坐过达兰萨拉的行宫,既与美国政客CIA中情局合作又与共产党的邓小平习仲勋对话——西藏近代史许多节点,恐怕会是另一种写法。

作为一个读者,我读完他的故事,再想起那个开头的画面:喜马拉雅山脚下,噶伦堡的小山丘上,一位老人望向北方雪山。窗外,是他这一生离不开却回不去的地方;窗内,是制面机、文件、旧照片,以及从未放下的牵挂。这大概就是嘉乐顿珠:既是西藏政治的操盘者,也是给藏人难民端上一碗热面的叔叔。


全文转制:洛桑 融合编辑,制图:Ginger Duan
本文借助了Gemini 和perplexity协助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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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中国之春 : 达赖喇嘛二哥嘉乐敦珠其人其事

台湾中央广播电台原声原文:達賴喇嘛二哥嘉樂敦珠其人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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