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庆全
转自 知乎
2008年8月，《中国新闻周刊》刊登了记者罗雪挥的《"内部书"：红花香,白花亦香》一文（网上可以查到），内中重点介绍威廉·夏伊勒《第三帝国兴亡》在中国翻译出版的过程。
文中说：是董乐山在新华社图书馆的英文书架上发现了《第三帝国的兴亡》，爱不释手，花了两个星期，一口气读完了该书原版，当即给世界知识出版社写信推荐。
说到署名问题，文中说：1965年的译本，署名为"董天爵"等。1974年的译本，是经过董乐山校对，署名"董乐山 李天爵"等。1980年代的版本，全部译者才署上真实姓名。
读完这篇文章后，我见到该刊执行主编陈晓萍，提出两点意见：
第一，是谁先读到了英文版《第三帝国的兴亡》，文中说董乐山，但李慎之说是他推荐给董乐山的。
记忆中是1999年国庆节间的一个聚会上，李慎之在。话题扯到了董乐山翻译奥威尔的贡献，我插话说：他还有一大贡献，就是翻译了威廉.夏伊勒的《第三帝国的兴亡》，这是学历史的学生的启蒙书。李慎之对我说：这套书是我先在新华社图书室看到的，推荐给董乐山的。我刚想接着问，话题就被打断了，但李慎之这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我跟陈晓萍说，这是小事，但建议你们问问李慎之的女儿李一白，搞准确为好。
第二，关于署名问题，我提出疑问：1965年版，董乐山是摘帽右派，不能署真名，署名"董天爵"，可以理解。可是，奇怪的是，1974年版董乐山署真名了，怎么又冒出了一个"李天爵"。
"天爵"是孟子讲的，他用了"天爵"和"人爵"两个概念。所谓天爵，就是高尚的品德；所谓人爵，就是高级的官职。孟子说，在上古，天爵与人爵是统一的，只要品德修养得好，虽然无意于做官，堂皇的官冕也会自然而然地加在你头上；在今天，天爵与人爵是分裂的，人们修养品德仅仅是为了制造一块敲门砖，用它去敲开爵禄之门；一旦敲开这个门，便要丢开这块砖。简单点说：百姓口碑是天爵，乌纱帽是人爵。
（我的藏书，1974年版）
我说，"董天爵"到"李天爵"，都应该是化名，译者显然偏爱"天爵"这个词。还有，你们的文章中说，"李天爵"是真名，却查不到这个人的其他作品。可是，如果说"董天爵"是董乐山的化名，那"李天爵"又是谁的？
大概没人像我这么较真，陈晓萍也应该没有当回事，这事也就放下了。
今年1月底，我读到了新出版的《李慎之口述往事》，他专门谈到《第三帝国的兴亡》的翻译问题，那个"李天爵"竟然是李慎之的化名。李慎之说：
大概在1963年，就是陈翰伯找我写那些灰皮书的摘要、介绍那个时期，董乐山有些生意眼，因为他从来就是搞翻译的，他对翻译叫翻书。我在新华社图书馆发现一本很厚的书，就是英文版的《第三帝国的兴亡》，我拿来看了看就给他看，他说可以翻出来呀，我说这么厚怎么翻呀？还是他有办法，他叫我装好了带回来，也没有人发现。他本来想就我们两个人翻译这本书，这本书的英文版大概有180万字。译成中文后出了两册，有一百多万字。……我差不多一天翻一万字，二十万字差不多一个月翻完，翻完以后再花一个月校对一遍。
关于署名问题，李慎之说：
《第三帝国的兴亡》第一版，译者里有一个名字叫李天爵，就是鄙人。……我对在这本译著上署不署名，怎么署名毫不在意，而且我当时还有一个思想，觉得靠当翻译混下去是不行的。所以以后我就对董乐山说你署名吧，我不署名了。为什么叫天爵？庄子的话里有"人爵、天爵"，其实这是我的反抗啦，我做人的官已经被你剥夺掉了，现在我做天给我的官儿了。大概有一版还用了个董天爵的名字，文革后重印此书，董乐山下苦功重校了一遍。后来买了版权再出版，用的就是董乐山的真名了。现在国内的英译中，大概董乐山要挂头牌了。
威廉·夏伊勒《第三帝国兴亡》，是经典，也是学历史的学生必读书目。我在大二就读了，且后来常置案头，常读常新，至今还在我的书架上。
如今，董乐山走了，李慎之走了，但是，"文字在碑碑已堕，波涛辜负色丝文"。感念他们的方式有多种，但把基本事实搞清楚，应该是对他们致敬的最好的一种方式。
发布于 2025-03-04
文中说：是董乐山在新华社图书馆的英文书架上发现了《第三帝国的兴亡》，爱不释手，花了两个星期，一口气读完了该书原版，当即给世界知识出版社写信推荐。
说到署名问题，文中说：1965年的译本，署名为"董天爵"等。1974年的译本，是经过董乐山校对，署名"董乐山 李天爵"等。1980年代的版本，全部译者才署上真实姓名。
读完这篇文章后，我见到该刊执行主编陈晓萍，提出两点意见：
第一，是谁先读到了英文版《第三帝国的兴亡》，文中说董乐山，但李慎之说是他推荐给董乐山的。
记忆中是1999年国庆节间的一个聚会上，李慎之在。话题扯到了董乐山翻译奥威尔的贡献，我插话说：他还有一大贡献，就是翻译了威廉.夏伊勒的《第三帝国的兴亡》，这是学历史的学生的启蒙书。李慎之对我说：这套书是我先在新华社图书室看到的，推荐给董乐山的。我刚想接着问，话题就被打断了，但李慎之这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我跟陈晓萍说，这是小事，但建议你们问问李慎之的女儿李一白，搞准确为好。
第二，关于署名问题，我提出疑问：1965年版，董乐山是摘帽右派，不能署真名，署名"董天爵"，可以理解。可是，奇怪的是，1974年版董乐山署真名了，怎么又冒出了一个"李天爵"。
"天爵"是孟子讲的，他用了"天爵"和"人爵"两个概念。所谓天爵，就是高尚的品德；所谓人爵，就是高级的官职。孟子说，在上古，天爵与人爵是统一的，只要品德修养得好，虽然无意于做官，堂皇的官冕也会自然而然地加在你头上；在今天，天爵与人爵是分裂的，人们修养品德仅仅是为了制造一块敲门砖，用它去敲开爵禄之门；一旦敲开这个门，便要丢开这块砖。简单点说：百姓口碑是天爵，乌纱帽是人爵。
（我的藏书，1974年版）
我说，"董天爵"到"李天爵"，都应该是化名，译者显然偏爱"天爵"这个词。还有，你们的文章中说，"李天爵"是真名，却查不到这个人的其他作品。可是，如果说"董天爵"是董乐山的化名，那"李天爵"又是谁的？
大概没人像我这么较真，陈晓萍也应该没有当回事，这事也就放下了。
今年1月底，我读到了新出版的《李慎之口述往事》，他专门谈到《第三帝国的兴亡》的翻译问题，那个"李天爵"竟然是李慎之的化名。李慎之说：
大概在1963年，就是陈翰伯找我写那些灰皮书的摘要、介绍那个时期，董乐山有些生意眼，因为他从来就是搞翻译的，他对翻译叫翻书。我在新华社图书馆发现一本很厚的书，就是英文版的《第三帝国的兴亡》，我拿来看了看就给他看，他说可以翻出来呀，我说这么厚怎么翻呀？还是他有办法，他叫我装好了带回来，也没有人发现。他本来想就我们两个人翻译这本书，这本书的英文版大概有180万字。译成中文后出了两册，有一百多万字。……我差不多一天翻一万字，二十万字差不多一个月翻完，翻完以后再花一个月校对一遍。
关于署名问题，李慎之说：
《第三帝国的兴亡》第一版，译者里有一个名字叫李天爵，就是鄙人。……我对在这本译著上署不署名，怎么署名毫不在意，而且我当时还有一个思想，觉得靠当翻译混下去是不行的。所以以后我就对董乐山说你署名吧，我不署名了。为什么叫天爵？庄子的话里有"人爵、天爵"，其实这是我的反抗啦，我做人的官已经被你剥夺掉了，现在我做天给我的官儿了。大概有一版还用了个董天爵的名字，文革后重印此书，董乐山下苦功重校了一遍。后来买了版权再出版，用的就是董乐山的真名了。现在国内的英译中，大概董乐山要挂头牌了。
威廉·夏伊勒《第三帝国兴亡》，是经典，也是学历史的学生必读书目。我在大二就读了，且后来常置案头，常读常新，至今还在我的书架上。
如今，董乐山走了，李慎之走了，但是，"文字在碑碑已堕，波涛辜负色丝文"。感念他们的方式有多种，但把基本事实搞清楚，应该是对他们致敬的最好的一种方式。
发布于 2025-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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