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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0月18日星期一

蘇暁康:黃雀之後是鏗鏘

江湖傳聞,華叔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命名營救行動系誤傳,實則出自曹植『田野黃雀行』詩句,乃黃雀遭殃而有少年救之。橫豎我們這些被通緝者和流亡者才是黃雀,而後黃雀飛散歐美,落草為生,從此只有《鏗鏘》在後。
《山海經》有云:「鏗鏘其鳴,聲如鐘磬。」《鏗鏘集》四十三年,二千二百夜,我與她也有二十幾年的互動,在他們的一個系列裡。香港被毀之後,慘禍連連,最近斬刀終於落到《鏗鏘》頭上。我便要二十年從頭說起。
『今天又是美國的什麼節﹐孩子都不上學﹐一早就聚到我們家﹐整整折騰一天。我買菜﹑做飯﹐一天不知忙得什麼。曉康又在接受采訪。昨天和今天他都在接受采訪﹗中午聽說誰出了車禍﹐不寒而慄。天知道我開車的運氣如何﹖
『補記﹕妻子買菜﹑做飯﹙給客人備茶﹐還得管孩子﹚﹐丈夫則只做一件事﹕接受采訪——日記里這兩句真的很傳神﹐是「流亡度假村」的寫照﹐家家戶戶大約都如此。記者從世界各地蜂擁而至﹐拍照錄像的都有﹐照明燈一直打到「狐狸跑」來﹐「精英」們上英語課甚至考駕照﹐都跟著采訪。這樣的「流亡」大概古今中外從未有過。舒服是舒服﹐但有一樣﹐是大家都拿命當兒戲的﹐即駕車。三十五歲以上者占多數﹐亦多數買二手車﹐若按美國交通事故機率的那種算法﹐年齡大和二手車是兩大因素﹐這里恐怕就高得驚人。』
這是傅莉的日記,我摘進《離魂歷經自序》中,用以描述她初到普林斯頓的不適,巧在她的記錄中就有《鏗鏘集》的影子——『照明燈一直打到「狐狸跑」來』,我找到的舊照片,便有一張恰好是張國良率攝製隊在我家拍攝,鏡頭裡是傅莉在廚房整理什麼(右上角一圖)。
記得張國良當時還問我:將來結束流亡之後回了國想做什麼?「辦個電視台!」我順口答之。這是1991年中秋之夜《鏗鏘集》第一次採訪我,可知當時我雖流亡,仍心意極高,滿懷抱負。
然而,留在《離魂歷劫自序》中的卻是:
『﹙九一年中秋節﹐傅莉來美國還不到月把﹐一個晚會散了之後﹐她回家黯然在日記裡寫了幾句﹐車禍後我才偶然讀到。﹚
——今天是中秋節﹐也是三年來第一個團圓節。十二年前的今天﹐我和曉康結婚上廬山﹑泰山﹐時間過得讓人不敢相信。剛才曉康說﹐你看你已經老了﹐當年登泰山﹐外國留學生還說你漂亮哩。我說﹐你這麼說太讓我掃興了。但我的確老了﹐還一事無成。真讓人傷心。——』
十八年後,二〇〇九年春,一個週二,我約好香港《鏗鏘集》劇組的兩位編導薛友德、潘達培,到普大東亞系的「壯思堂」做採訪,他們從香港就聯絡我,計劃拍攝《鏗鏘集》六四二十年特輯 《走過二十年》。
這時我們已經搬到德拉瓦,在九三年車禍後離群索居的第十六年,《鏗鏘集》是否知道這些變故,我其實並不清楚,我卻彷彿覺得,讓他們來德拉瓦拍攝,跟流亡似乎不搭界,要找一個比較神聖的場所才好,就想起來「壯思堂」,十八年前《中國學社》常在那裡開會,於是聯絡東亞系秘書惠小姐,很多年來一有事情她還會打電話給我。
我也必須帶上殘廢的傅莉,可是不便帶她去壯思堂呀,於是我給普鎮的一個朋友艾達說好,將傅莉「寄居」她家幾個鐘頭。那天在一夜雨水之後,清晨還濕漉漉的,我們冒雨穿越費城南郊到普鎮艾達家,放下傅莉,我再去接《鏗鏘集》劇組進壯思堂。
那天談的話題是「回家」。朱耀明牧師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右下角一圖,朱牧師、严家祺、朱太太、我),他開始問「流亡者能不能回家」,我發現流亡者群體中反而沒人問這個問題,大概因為答案不言而喻,但是香港人就是這樣,他們沒有不言而喻的答案。我向《鏗鏘集》談了我多次寫過的意思:
二十年前逃离中国之际,觉得不久便能回家的。
二十年的流亡生涯,已将回家渐渐看淡了。
2003年春天仓促回国奔父丧之后,开始掐断回家的念想。
没有人不想回家的。我只是非常想念妈妈……。
再過四年,《鏗鏘集》又策劃一個『六四廿五年系列●記憶與遺忘的鬥爭』,這次領隊來的是個女士叫鄔詠恩,她跟我說也想採訪嚴家祺,而我剛要去華盛頓DC拜訪嚴氏夫婦,他們剛從佛羅里達搬過來,於是我們約在嚴家見面,《鏗鏘集》很意外地拍到了兩家流亡者相聚的難得場面——我推著輪椅上的傅莉,去看病得不輕的高皋。
隔天《鏗鏘集》又來德拉瓦我家,我指一副照片給鄔詠恩,1989年五月首都知識界遊行抗議至人民日報社,我被簇擁在中間(左下角一圖),後來剪接出來的視頻,就從這張照片起頭,從凝固浮動起來,接續到天安門廣場上的沸騰人潮,遊行、旗海、口號……。
《鏗鏘集》抓住一個細節,做特寫處理,其技術之嫻熟,令人驚嘆。



——作者脸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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