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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2月16日星期二

蘇曉康:同命而共盡——讀余英時著『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

按:為一個文明的死亡而殉節,王國維自沉昆明湖,距今九十四年。忽然傳出北京要"全面復興傳統文化",當然只會令人想起袁世凱那一次鬧劇,不值一提。我想說的意思是,不止中共,包括大部分中國人,大概都沒懂"傳統文化"已經死亡這回事,卻叫人今天才忽然明白,王國維真是白死了!感慨於此,貼一篇舊文 :《讀余英時著『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

中國是地蠻天荒了的一個世界——不管你稱它現代化﹑社會主義還是專制,在文化上,它已歷盡變窮,墜入非驢非馬之境,而在這「蠻荒」之後的我們,似乎再不能越過那道「蠻荒」的惟幕,因而又得了無文化的"文化癖"。說斷裂鴻溝壕塹都可以,問題是你如何逃出這道惟幕﹖都說讀書大概可以。但我讀了一本書之後才知道并非如此——隔在「蠻荒」這邊的我們的語言同那邊人的語言,已經無法溝通,你認識的那幾個中國字也未必幫得上忙。
這本書是『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盡管著者余英時教授進在咫尺,可我讀到這本書卻繞了很大一個彎子。整個1994年里,我每周帶妻子去紐約城里作三次針灸,停車在曼哈頓街頭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我怕吃罰單,安頓好她就回車里來守著,在那摩天樓群的峽谷里,唯一能作的事只有漸漸靜下心來看書。當時的心境與世隔絕,看不進報刊雜志和閑書,仿佛是為了同那"後現代"的曼哈頓風景作對,我下意識偏偏只願讀中國古詩詞,於是一本俞陛雲的『唐五代兩宋詞選釋』,便同妻子的各種藥物一起隨身攜帶。其實我能讀出點味道的只有從小偏愛的東坡稼軒二位,但讀來讀去就受不了東坡式的空豪放,更覺出稼軒的沉重和絕望,心境也隨之墜入"更舊恨新愁相間"。那么遙遠的南宋式的興亡感懷,此時令我心動者,或在個人不幸,和某種漸漸襲上心來先前未曾感覺到的流亡真實。
忽一日,偶然看到"詩文"二字便拿了這本『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上路。坐在車里讀起來,驟然被一個"文化遺民"之精神世界所震懾。說實話,以我膚淺的古詩詞閱讀能力,對此書深義的理解只能是皮毛的,但我所被"震懾"的,是陳寅恪在他晚年詩文中設置的一套暗碼系統,無疑是一道用來抗拒「蠻荒」的屏帳,恰好對我們也形成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若非余英時的破解,這個"中國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存活到地變天荒之後,因"未嘗侮食自矜,曲學阿世"而遭受的精神折磨,將任隨歪曲無人知曉﹔而中國罕見的一個學貫中西的讀書人,在中國文化"歷盡變窮"最後二十年里的文化反映和心靈苦難,也將永遠煙沒。這又正好可以用來解釋,為什么現代中國會繁殖著象我們這樣的「反傳統」的一代又一代。
很奇怪的是,「五四」以來直到毛澤東所鑄成的鄙視讀書人的一種"傳統",教「蠻荒」以後的我們從來把中國知識分子視為"無脊梁骨的"的一群,對我們來說,支持這種成見的最有力證據,正好是1949年以後中國絕大多數大知識分子對毛的臣服,那些如雷貫耳的名字,從郭沫若﹑馮友蘭﹑茅盾﹑范文瀾,到「文革」中被逼自殺的老舍﹑吳唅,還有科技界的錢學森等,仿佛代表著整個人類文明的死去。這場"改衰翁為奼女"中的例外,過去我們僅知儲安平和馬寅初二位,但後來我看到的資料顯示,馬寅初他老人家最初也是對新王朝頗唱贊歌的,後來到人口政策上才敢犯龍顏,而較早就犯了龍顏的另一位大儒粱漱溟卻終身不再啃氣。這好象都不涉及知識和學養的問題,也并非人們至今垢病不已的人格問題,大陸人常愛說,如果魯迅活到49年後一定是個大右派,我卻覺得未必。這好象關設到一種文化精神——與知識和學養緊密聯系著的讀書人〔或稱知識分子〕對文明的最後底線。讀了余英時詮釋的晚年陳寅恪,我才知道這底線是什么。
中國發生地變天荒之際,讀書人敏感到的棟梁摧折﹑家國興亡,以1949年為最後界限,在此前後大多"乘桴浮於海"了。留下來的人面對的"當世之巨變",不只是財產剝奪﹑政治清算,知識分子更要接受洗腦換心的一套陳寅恪稱之為「改男造女」的閹割手術。如果分析一下當時的史料,你會驚訝的發現其實毛澤東遇到的阻力并不算太大,他甚至不必效仿秦始皇的「焚書坑儒」就取勝了。這原因就是陳寅恪詩中形容的「涂脂抹粉厚幾許,欲改衰翁為奼女」,即最著名的大知識分子們竟是群體性的向馬克思主義一邊倒,其中又很少不是留過洋的學者教授作家。中共這個暴力集團徵服神洲,一半靠的是知識界的自動繳械,并以其知識的權威協助毛澤東把他的假馬克思主義立為國教,雖然所有人後來又都因此而劫難重重。
但是,對這段中國讀書人的恥辱史,作純粹政治性指責和道德非難,不是一個有欠公允的問題,而是回避了更本質的東西,即他們的作為將如何面對他們信奉的知識﹑價值系統及其背後支撐著的人類文明,這就是底線。而這個底線,并非只設在中國傳統之中,它也是西洋文明的根基,讀書人能不能守住這個底線,便是一種文化的操節。這段歷史里,有一個不幸羈留大陸,以至"看盡興亡目失明"的老人,便不肯曲學阿世,樹新義以負如來,「支撐衰病軀,不作蒜頭搗……獨依一枝藤,茫茫任蒼昊」。這大概是1949年以後唯一還講讀書人節操的一個大知識分子。我讀余英時詮釋的晚年陳寅恪,從他悲愴的詩文里透出的這種節操,並非民間一般的忠義氣節,而是一個讀書人對知識﹑學問﹑終極價值,總而言之,對一種文明的承偌。這種承偌,更悲劇性地表現在他晚年中止了平生"喜談中古以降民族文化之史",特別是對隋唐歷史空前絕後的研究,轉入「論再生緣」和「柳如是別傳」兩部巨著,也是他個人的「所南心史」,在「而今舉國皆沉醉」時孤獨地到歷史中重新發掘這種文化精神。
這種「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式的文化承偌,在繁衍成世界最大文化載體的中國人當中,不幸只有一種人還視為己任,即余英時在書中多次花費筆墨,"從顧炎武的『亡國』與『亡天下』之辯,到陳先生論王國維之死",反複向深陷於保守與激進兩極對立中的現代人解釋的、一個屬於中國的古典群落﹕文化遺民。陳寅恪是不是最後一個﹖這引起我對中國之"文化遺民"的由來和沿革的興趣,繼而是對明末士大夫之"天下"觀和亂世感受的興趣,於是又找另一明末"文化遺民"方以智的有關書籍來讀,再受震懾。
陳寅恪對王國維的那篇著名的『挽詞序』,也許要算這個文化群落的"絕唱"﹕"蓋今日之赤縣神州值數千年之巨劫奇變﹔劫盡變窮,則此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安得不與之共命而同盡,此觀堂先生不得不死,遂為天下後世所極哀而深惜者也。"這種"同命而共盡"的殉情境界,是唯有視此一文化為最高理想者才能達致的,只有在他們看來"文化"才是一個生命體,而不止是信仰、知識、規距。這大概是一種文化的貴族精神——希臘文化中有一種知識的貴族精神,這種精神在西方造就了不平庸的大思想家。王國維和陳寅恪,都是中國現代少有的"舊學邃密,新知深沉"而沒有世俗名聲的大師級人物,學養上深得"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精髓,對古今中西不持籠統之見、極端之說,並已打通傳統與現代之間的隔閡,中國的學界本是有希望在他們的引領下,走出文化困境的,卻荒唐地把他們當作"遺老""遺少"拋棄。這或許才是中國無可救藥的要害。
在中國逐漸淪入蠻荒之境的漫長過程中,尤其在近代激進化思潮以細微之沫漸成「驚雷破柱,怒濤震海之不可御遏」後,對綿延數千年的一個文明尚肯承偌者,真是寥若晨星﹔而對九泉之下的承偌者能激起"同情的了解"的當今之人,也是寥若晨星,如余英時教授。讀他一二十年前寫的這些文字而使人汗顏者,在於歷史學可以通過個別代表人物的具體表現來研究某一文化,特別是那種面臨著劇烈變動的文化的命運 ,而"中國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的悲劇意義,就是今日中國文化消沉歇絕的大悲劇濃縮,所幸還有這位中西古今「實證」和「詮釋」參伍之真功底者,以剝蕉見心的方式箋釋前人,得以穿越最後一位「文化遺民」的神秘暗碼,將那文化精神捧還於人間,為中國人留下「明明直照吾家路」的火種。
1995年九月于普林斯頓

——作者脸书

中共宣佈,要在2025年「全面」復興傳統文化?!到底是要怎樣「全面」呢?讓我們大膽猜測一下:
「耗子尾汁」真不是白說的,馬保國將代表「傳統武術」坐上國師寶座,並舉辦全國武林大會,在華山舉行;
全國適齡婦女要有裹小腳的思想準備。男人不用說,自然是留辮子,假髮行業將成為帶動疫情之後經濟起飛的龍頭產業;
全面銷毀鋼筆,鉛筆,圓珠筆,只保留毛筆;廢除郵局,改為飼養鴻鴈,作為傳遞書信的工具;
當然,不好說出口,用「全面復興傳統文化」代替的核心的核心,其實也別裝了,就是兩個字:帝制。
所以,慶豐元年將設定在2025年。
古老帝國即將再現,所有的宮廷劇現在看都是提前佈局,讓人民習慣。
各位:你們驚喜不驚喜?意外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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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条评论:

  1. 到时候会重新采用谥号年号纪年法:
    太祖——专政元年;
    太师帝——黑猫元年;
    表帝——营搰元年;
    贅帝——和谐元年;
    庆丰帝——初心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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