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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8月28日星期五

蘇曉康:異見者不在“裡頭”,就在“外頭”

【按:誰救了陳光誠,竟在中文圈子裡引起口水仗,而大家都不提其中一位關鍵中國人。"米德蘭",中國異議者的麥加,它至今還在中文視野之外。2009年底因高耀潔醫生之故,我在DC第一次見到傅希秋牧師,当时留下一文,写得颇为沮丧,而刘晓波已不在人世。然而傅牧师代表著一個不可忽缺的民間力量基督教,將是後極權中國的重建者。】

高耀潔醫生秘密出走美國。她在國內已經不能正常生活,被迫四處流浪期間,懷裡揣著一顆毒藥片,寧死也不願落入警察手中。傅希秋形容,老人家已到了崩潰的邊緣。此前已有許多信息說,高智晟律師的妻子兒女、郭飛雄律師的妻子、鄭恩寵律師的女兒等等,均被營救出國。而郭飛雄至今繫獄、高智晟下落不明也很久了。
從中可以看到一種民間的秘密合作——基督教、法輪功、人道工作者、律師,大概還有記者等等,只不過,是在營救層面,很像當年"六四"鎮壓之後香港的"黃雀行動"。這種"合作",並不是在拓展中國的"民間社會"、灰色地帶、有限的"透氣空間",而是在一場纏鬥之後,將隕落沙場的異議者們遺下的妻兒老小,救出絕境。
曾幾何時,中國非體制的民間力量,落到今天這般境地?國內情形,大概下一步是嚴冬了。體制的肆無忌憚,不在於它有多麼強大,而在於沒有一絲制約的力量和機制。國人也會更加向這個體制低頭。有辦法的都在逃,傅希秋他們在拼命地救人。
海外異議陣營的思路,還是"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所能做的,就是聯署抗議信,或者找事由在境外抗議。流亡者從未有過自己的力量,一直是寄生在西方議會政治外圍。如今西方接受中共,大家只有傻眼。自然,中國的官民消長,是中國人自己的事情。
從克林頓開始,洋人們就安慰中國異議者,只要中國肯做生意、進世貿,市場就會瓦解專制,可是後來的事態發展,卻是中共成了洋人和西方的大老闆——後者挖掘的一個"陷阱",沒套住狼,卻自己跌進那陷阱裡去了;至於互聯網能救中國,更是一個神話,虛擬空間的這個"灰色地帶",雖然有時殺聲震天,但是"惡搞"到最後,竟是只剩下了一句"草泥馬"的國罵,還被視為一個驚天傑作,令人懷疑究竟是想象力的窮盡,還是語言的窮盡?
"灰色地帶"這個詞,也令我想起劉曉波,他身陷囹圄整整兩年了。《零八憲章》沒有"溫和"出來一絲更多的空間,反倒試煉了胡錦濤"砍旗"、"掐死領袖"、"滅掉出頭椽子"的策略——只抓劉曉波一人、放過其他簽署人,毋寧是他的一種"溫和"呢;或者,胡的意思乃是:我來給你們的"灰色地帶",添一條新的注解。
舞文弄墨可以拓展"社會空間",也許是所謂"後極權"的一種錯覺。東歐社會的歷史經驗,為這個向度提供了豐富的想象空間,也包括哈維爾的"無權者的權力"。但是最近這二十年,可能恰是中國專制者要向世界證明:"無權者"就是一絲權力都不會有的,"後極權"跟極權一樣強大。他們是一群工程師,不跟你玩什麼"前""後"的文字遊戲,那是鄧小平對"姓資姓社"不感興趣的一種新發展。倒是高耀潔揭露河南艾滋血禍,茲事體大,且涉及兩位中央級官員,就是"十一"皆在天安門城樓上的李長春、李克強,因此就要追殺到底。
當年"六四"屠殺後,國內曾有一句戲言:精英不是在"裡頭",就是在外頭。如今曉波在"裡頭",高醫生到"外頭"來了。中國這個地方,對於不同政見者,至今只有"裡頭""外頭"兩種安置,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的空間,這意味著體制外二十年的努力,並沒有改變什麼。往下觀之,中國只要經濟不墜,民間百姓尚能苟活,任你多麼"溫和",也是"激進"。高耀潔尚不能見容於這個國家,何者又能?
"共產主義"的極權者,須臾之間就把"資本主義"的遊戲,玩得爛熟;"和尚打傘、無法無天"的繼承者,也快速地醒悟到,"法律"跟技術一樣,不過是個中性的工具,拿來收拾反抗者,倒是一柄利器;極權社會之外的東西,沒有一樣不是可以"洋為中用"的,即便人權、環保等"普世價值",中國也如一隻醬缸,將你化為膿血,吞噬淨盡。美國已經在宣稱"要向中國學習",好萊塢的大製作也弄出"解放軍拯救全人類"的科幻,甚至奧巴馬的訪華隨員竟去拜謁毛堂。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呢?
"柏林牆"才倒了二十年,人類也對"列寧式政黨專制"陌生了。中國的專制,也在二十年裡被幾乎完整修復起來,世界當然不再認識它——模特兒組成的女兵方隊,跟"暴力美學"都沾不上邊,卻是連人性意淫之本能也要利用,無人再能辨識其背後掩飾著的國家對社會超控能力的空前增強。面對這個怪物,先前所有的經驗都不濟事了,中國異議者大概要做一番前無古人的事業,從荊棘中去開闢自己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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