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怡：靜靜地起革命

民主派初選投票前，除了一兩個港官之外，從北京到香港都沒有甚麼要員譴責初選，投票日又未見有黑警作梗，但在初選後港澳辦、中聯辦、林鄭突然紛紛譴責初選違反基本法、國安法、選舉法，卻又說不出違反了哪一條。為甚麼會這樣？恐怕又是中港共錯判：選前他們以為市民對民主派初選冷淡，傳媒報道少，連戴耀廷都說對初選可取得民主派選民的十分一投票率（即17萬人）信心不足。既如此，肯定不足為患，中港共及建制派甚至樂見民主派初選落寞收場。

誰知香港市民「唔聲唔聲，嚇你一驚」，投票人數竟然達到61萬。中港共這時才急急補鑊，但為時已晚。初選再一次震動國際。

近日有年輕智者來訪，提出去年反送中以來的幾個問題，第一個就是問：6.9、6.12、6.16、7.1、7.21、8.31、中大、理大……去年以來眾多事件，如果要你選四個最關鍵、最能總結整個運動進程的事件，你會選擇哪四個？

我的回答是：總結整個運動，不是我能力所及，因為我基本上只是個觀察者和評論人，參與度極低。但反送中以來，許多事件的發生及後效，卻使我這個觀察者不斷跌眼鏡，也就是說，給我帶來覺醒，對一貫的認知有徹底的改變。

第一件是6.12。在這一天之前，我不認為送中條例會擱置，因為中港共決心太明確，而立法會佔多數的建制派也已表態，6.9百萬人上街當晚，政府即出聲明會如期二讀。示威者在6.12當天的衝擊，我擔心他們的安全，也尋思這樣做不會有用。至少在那時候，我明白年輕人何以會勇武，但並不認同勇武有用或可取。6.12改變了我的觀念。6.12之後提出的五大訴求也主導了整個運動。

第二件是6.28，這一天在香港社會沒有發生甚麼事，卻是G20在日本大阪開會的日子，各國巨頭雲集。這一天之前，不到一星期時間，年輕人發起眾籌，目標300萬，要在世界各地有影響力的報章以不同語言刊頭版廣告。以我從事新聞出版工作半世紀的經驗，莫說要籌錢了，就算有錢要在一個星期內做到這件事，成功機會也是零。但他們做到了，而且做得無可置疑地、令人驚艷地好。G20的領袖們雖沒有即時反應，但各大報頭版引動全球開始關注香港，將香港故事帶進國際舞台，卻是不爭的事實。年輕人的勇氣可以激發無窮智慧，令我對新一代香港人重新評估。

第三件是7.21+8.31，這是二而一的事，它顛覆了我對香港警察的整個觀感。警察是市民接觸最多的公務員，警察的面孔就是城市的面孔。警察成為公安，或比公安更公安，香港就已經不是原來的香港。

第四件是中大、理大和接下來的區議會選舉。年輕人的勇氣，市民的支援，以及因交通受阻引起部份市民抱怨，是區議會投票前的情勢。投票前夕社會意外的平靜。廣大只顧自己的市民不會支持抗爭吧？結果投票率和選舉結果，都使觀察者跌破眼鏡。中港共的錯判更成為笑柄。主管香港的中國官員下台或降級。

每一次跌破眼鏡之後，我都自我檢討自己的認知，有所發現，有所覺醒。而在國安法的利劍威脅下的這次民主派初選，我體認到香港人就整體而言，經歷過去一年，已經有了徹底改變。所有市民可以參與的事情都在發生根本變化。平日我們看不到的市民的身影，默默走出來就「嚇你一驚」。

靜靜地起革命。城市的頭腦與心臟由人心凝聚，香港不會回到從前。如美國前國家安全顧問John Bolton引用邱吉爾二戰早期的比喻，香港人未來回望這一段「最黑暗時刻」，會是對香港而言的「最佳時刻」。

——李怡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