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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20日星期日

蔡俊威:超越「世界的香港」

(楊柏賢攝)
(楊柏賢攝)
【明報專訊】近年,我們常把「世界的香港」掛在口邊,甚至作為行動綱領。6月至今的「反送中」到「光復香港 時代革命」運動,讓香港再登國際舞台,成為牽動世界秩序的燈塔。而今日的「世界香港」更加超越舊日的世界香港想像。這4個多月的洗禮,讓我們反思、超脫、重生。
多年前我曾書寫「世界的香港」作為思考這城的出路。如今反思當年的主張,那舊日香港想像卻有點過於浪漫和單薄。舊時香港作為環球的人、物、貨、思想文化的集散地,的確成就了那典型刻板的「世界香港」。但此「成功之道」存在結構問題,亦正是造成港人當下身心痛苦的結構原因:
其一,香港只是被物化為「黃金地、中轉站、避難所、瞭望台、中立接口」,為各方所用。其二,香港人的角色只是個「睇場」、「泊車仔」,職責是維持香港「高效、理性、中立、左右逢源」的服務。這裏的人最好不要有主體意識。其三,香港的命運乃不由自主——它只是國際政治博弈的結果,而香港人沒有份兒。任港人再努力,也不可能當家作主,我們在大結構中原來動彈不得。
過往我們或許只盲目依戀這自以為成功的「世界香港」之道,因此繼續隱沒掩埋這城窘迫的結構問題。可幸的是,這次抗爭運動讓我們看見新的世界香港想像。港人超脫只有軀殼的舊日範式,踏出重拾靈魂的重要一步。

下文我嘗試簡單比較新舊兩種世界香港想像。

從物化到能動

第一,舊日的世界香港被物化於結構之中;新的世界香港則在結構中盡顯能動性。
香港位處紅色大陸和自由海洋之間的鹹淡水交界,因而被各大國納入國際博弈盤算之中,成為世界各勢力交匯和交戰的橋頭堡。香港就在擔當「中立接口」這角色之時,順勢起飛。
但這種成功之道,物化了香港亦壓抑了香港人。這個「半邊陲地帶」成為各方利用的工具:英國開拓大陸市場的踏腳石、中國偷溜世界的窗口、西方和國際非政府組織進入中國的跳板、人類學社會學學者借殼遐想竹幕後的中國的實驗場、國共鬥爭的前哨。總而言之,香港不作主體而存在。香港的發展、對香港的善治和承諾,非香港和香港人本身所驅使。
香港前途談判就是經典例子。政治地理學者李家翹和我的研究發現,殖民政府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曾部署非常前瞻性的城市規劃,卻在1979年港督麥理浩上京並被告知「香港要歸還大陸」後而全盤擱置,政府再無意欲大展鴻圖。
然後,在中英談判過程中,倫敦一直着眼英商在中國的各項經濟利益,由大亞灣核電廠計劃、新型BAe-146飛機,到各式經濟技術合作協議;北京則在意要奪取香港,為此提出開創性的一國兩制,實在亦是開出不少空頭支票,以繼續其對港「長期打算,充分利用」的策略。香港的「業權轉讓」,令這座城市以及港人淪為被「買賣」的物。然後然後,知己一聲拜拜遠去這都市。港人赫然發現自己原來是遺民。
九七後,香港人仍是那個「睇場」,繼續維持「高效、理性、中立、左右逢源」的服務,亦即依然難逃殖民統治關係中被物化的殘酷現實。
從前,香港沒有真正立足世界,只作為物的存在,被轉讓被欺騙被蹂躪。相反,因着這次社會運動,港人徹底擺脫舊日枷鎖,不再囿於大國的擺佈,不再純粹受制於結構「等運到」,而是學會更有意識地利用香港在大格局中的槓桿位置,主動出擊,游走於各勢力之間各取所需,為香港發聲、為自己爭取。香港再次走到世界角力場的中心,變得實在,因為有血有淚,香港人的聲音亦前所未有地被世界聆聽和尊重。無論運動成敗得失,香港人已進入新的世界香港模式。展現香港的能動性是重拾靈魂的重要一步。

從經濟奇蹟到抵抗極權先鋒

第二,舊日的世界香港標榜其經濟成就:因其獨特地緣位置及柔韌靈活穿梭中西的能力,造就經濟發展飛黃騰達,能人所不能。當下香港重臨國際鎂光燈下,卻非關經濟奇蹟,而是香港人為了爭取普世價值和基本人權的堅韌意志、驚人創意和令人嘖嘖稱奇的萬眾一心。
早在反送中運動爆發之初,法國媒體就指出:港人成為抵抗極權的先鋒,並在提醒世界,公民社會抗爭是時候回歸最基本人權問題。
西方亦進而反思過去國際社會對香港議題的(刻意)忽視。德國傳媒早在6月率先批判道:香港當下的問題,西方社會責無旁貸。過去十數年,西方政府和企業為了訂單為了錢,對香港日益崩潰的自治和人權自由問題充耳不聞,甚至指鹿為馬,高唱香港人權自由好好、「一國兩制」運作理想。如斯助紂為虐,結果養出中國這頭巨獸,港人亦真正陷於「水深火熱」之中。
如今,除了因為中美博弈令香港問題浮面外,要不是香港人主動在世界中心排山倒海地呼救,恐怕香港問題難得如此廣大的國際關注。如今香港成為抵抗極權的新符號:教世界反思自由、正義、民主等遠比經濟利益重要的美好價值;更成就了「香港模式」的社運,世界各地公民、社會學習港人Be Water的精神……
所以,若仍有人以經濟問題論調香港當下的抗爭,不是因為別有用心,就是大家的文明程度不一。當有些人還在講究吃喝拉撒睡時,大部分香港人已進化昇華至更高層次的生命追求。

從精英到大眾

第三,舊日的世界香港多是精英主導的、由上而下的佈局。如上文所述,香港的命運從不自主,卻深陷在大國的博弈和利用當中,由精英階級和掌權者擺佈香港在世界中的位置和功能。相反,當下的世界香港,是由下而上推動的,是由香港大眾積極參與和連結世界而成的有機狀態。
香港這次反送中運動向世界示範了像水一般靈巧的無大台、無領袖社會抗爭。正因為它無大台,民眾的聲音更直接透徹地反映在運動當中;沒有樹立門戶,則給予社會各方更多空間展現諒解。不割席、不篤灰的「大和解,再連結」就在此由下而上的連結當中應運而生。
恰恰,有些人或許深深懼怕這種由下而上的大眾連結。因為有機的互動最具能動性,亦最不可測。這往往超出了精英階級的、由上而下的思考和佈局。這大眾推動的世界香港,卻正是運動,以及未來香港的生命力所在。

突破迷思 開展雙重解殖

第四,由於突破了由上而下、精英主導的世界香港模式,讓港人有機會衝破自殖民馴化香港以來的種種迷思,得以反省昔日自以為成功立足世界之道。
一直以來,香港十分崇尚以至迷信「和理非」,亦以「理性中立高效廉潔」的公務員體系和日常城市經驗(商業活動、商場、鐵路交通、逛街)而感自豪和安心。而這次運動給予民眾實踐和體驗異於日常的抗爭模式和城市生活。這成為衝破迷思的最好辦法:從經驗中洞見批判,然後活出另一種可能。
例如,經驗過和理非和勇武相互帶來的關鍵作用,教人反思昔日盲從和理非或只崇勇武的弊端;和勇合流,亦是在經驗互動中活出了自殖民馴化以來未見的有機公民力量。
政權肆無忌憚在7.21元朗恐襲中暴露「警黑一家親」,自揭鄉、黑、宗親會、中聯辦也是「合法」行使武力的管治聯盟。公務員體系刻板的「理性中立廉潔」形象因而一朝幻滅。
同理,鐵路交通最能展現香港世界級的「理性中立高效廉潔」形象,是這城經濟成就立足世界的倒影。隨着港鐵赤裸裸配合政權「話停就停」的行動,港人非但唾罵,甚至不介意破壞這一度讓其自豪的港鐵。和你塞機場、堵路、滿街政治標語塗鴉、催淚煙瀰漫街頭等,都教人反思並放下香港昔日傲視世界的成功之道。理性,說到底只是經濟計算的工具理性;高效,若用以服務極權,那寧願攬炒罷了。港人新的世界觀裏,仍緊握深繫的是,人權、自由、民主、正義。
所謂雙重解殖,除了不再不假思索地全盤接收英國留下的「文明遺產」,亦反思與九七後新殖民者的關係。這廿多年的「一國兩制」實踐經驗,相信是對中港關係最有力的殖民批判:
「水深火熱」,中共老是以此形容1997年前的香港殖民狀態;惟對於大部分香港人來說,這更似當下香港的真實體會。
「血濃於水」,中共統戰香港同胞時的金句。隨着「要不是中央政府,你就完蛋了」和動輒威脅斷水斷糧的講法,香港人認清了中港之間純粹是殖民恩主關係。
「當家作主」,這是九七香港主權移交儀式上,中國領導人信誓旦旦的承諾;惟林鄭連「撤回」二字也得問准北大人,教人如何相信港人治港的存在?
這些迷思的破滅迎來新的世界香港模式。突破舊有範式中的殖民關係結構,方能開展香港在世界中的能動性。

異於中華史觀的身分認同之路

第五,這次運動為港人帶來許多共同經驗,並成為開闢這座城市身分認同最堅實的土壤。昔日的世界香港,以既中又西的面貌示人,其底蘊離不開中華史觀的香港人想像。新的世界香港,則完全以另一範式開展:更像早些年討論的公民民族主義,或更準確說,公民共同體。
過去數月,在世界各地的香港人紛紛自發組織遊行、活動,在當地支援香港的抗爭:連儂牆、集會遊行、籌募物資、向當地人闡述香港問題等。過程中,香港人展現一同承擔傷痛,一同祈盼和爭取美好價值的勇敢團結一面。
諷刺的是,不少內地人也組織人手到港人集會現場,破壞連儂牆、對唱中國國歌、甚至辱罵動粗傷人。這些內地同胞輕易民族主義上頭,然後上綱上線。這種以敵我思維建立起的身分認同很多時是不擇手段,亦不顧道德價值的。例如大陸網民在美國911的傷痛上撒鹽(以言論自由之名,支持911恐襲)以「反擊」美國人支持香港的「惡行」;又有不少遊日陸客蓄意破壞日本神社裏寫有支持香港的祈福木板「繪馬」等一連串失德、失禮行為。
相映之下,香港的抗爭運動卻向世人正面展示香港人作為一共同體,在共同經歷傷痛和共同祈盼美好價值追求的甘苦時刻裏既渺小又偉大的形象。這得到世界各地(包括不少華人和內地人)的認同和尊重──對一個群體的認可,甚至被觸動到心底那根共鳴弦線而感同身受,與港人同悲同喜、共同進退。反之,大陸人在國際舞台上的伎倆,揭露了其具侵略性的中華史觀加中共民族主義所建構的共同體。他們的所謂把戲,讓他們洋相盡出。
香港孕育了堅實的香港人共同體,如今已是不爭的事實了。是以為何老中青幼的香港人一聽到《願榮光歸香港》,就被牽動情緒,會流淚,會傷感,會憤怒,會激昂,會祈盼,會追尋,會堅持,會奮鬥。
在脫離舊有範式、邁向新的世界香港想像中,異於中華史觀的公民身分認同是未來香港的重要符號。

尋找香港的存在

對比以上幾點的新舊世界的香港之想像,就能窺探時下哪些人還停留在舊日的範式思考中,自我惆悵、作繭自縛。
舊有的世界香港範式中,香港是以物化的狀態而存在,而香港人的聲音是缺席於世界舞台的。在開展新的「世界的香港」之路上,我們又會找到什麼模樣的香港呢?

在思緒紛飛之際,猛然記起友人最近的分享。

中英兩國為了協調香港主權移交儀式上國旗升降的安排,竟進行了16輪外交談判。中方爭取中國國旗要在香港主權移交儀式上準時於1997年7月1日的0時0分0秒升好,不讓英國佔有香港多半秒。英方當然也不相讓,強調中國絕不能在6月30日完結前升旗。最後,雙方共識是英國在11時59分58秒降下英國旗,餘下的兩秒剛好足夠中國軍樂團舉起指揮棒並奏起中國國歌。
兩大國如斯着緊擁有香港的任何一秒,歷史卻幽了大家一默:最後,英國竟然提早在1997年6月30日11時59分53秒便下降了英國旗。早了7秒。雖然如此,中國軍樂團則仍在58秒才舉棒,踏正7月1日才奏樂。於是,1997年6月30日的11時59分53秒到58秒,出現了5秒真空時刻。
曾有作家寫道:那5秒,他感受到「香港」的存在。
文//蔡俊威(香港教育大學亞洲及政策研究學系講師)

編輯//馮少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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