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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5月13日星期日

老侯:北川废墟里的秘密

图片发自简书App    / 映秀中学地震遗址。来自网络。

(本文图片除特别注明外,均由作者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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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侯/文

汶川地震过去十年,很多当年的追问,今天再次被提起。

五年前的春暖花开时节,我从成都前往松潘,为一部纪录片,去寻找百多年前的几处茶马古道,但是,我的内心对两个地名充满期待:汶川和北川。

从成都前往松潘有两条线,一条西线,一条东线。西线经过汶川,而东线经过北川(江油、绵阳之间)。我们从西线去,从东线回。
图片发自简书App  / 地图来自网络。

知道北川在汶川之前。2008年4月,北京各大媒体发布新闻:90株来自四川北川的鸽子树落户北京。

那时,没多少人知道北川,也没多少人知道鸽子树。

和大熊猫一样,鸽子树也是中国独有的物种,冰川时期孑遗植物。并都由法国传教士戴维在19世纪末发现。北川鸽子树因其具有和平的意义,被栽种在奥林匹克森林公园。
图片发自简书App  / 鸽子树。来自网络。

车行路上,感觉好像不只是赶往汶川,也是回到五年前的那个时刻。

2008年5月12日,那个午后,我正在阳台上看稿件,忽然觉得椅子被人用力推了几下,经历过邢台和唐山地震的我,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抬头看见阳台上的灯在晃动。当时第一反应是:震中是哪儿?

我随即登录新闻网站,又打开了电视。

震中超乎预想,居然在2000公里之外。一个陌生的名字从而为世人熟知——汶川,而灾情最重的是鸽子树的故乡北川。

那年,我正给一个电视台做安全类专栏节目,我们当即决定停下手头选题,紧急赶制地震知识科普节目。

两天后,我们接到通知,跟随北京红十字会前往灾区拍摄救灾实况。我们的两个摄像师飞往汶川北川,他们每天发回的信息里,混杂着这样的一串地名:映秀、漩口、彭州、汉旺、唐家山……

此时,这些地名不断从我的脑海里往外蹦,这些名字连缀起的是对那场灾难的久远记忆。

我们的画面主要来自北京地震馆,那里可以模拟各种地震情形。专家可以身处其境地解读各种自救互救知识。

比如活命三角。

专家特别强调,地震来临,人们习惯反应是钻到床下、桌下,但是,大量的灾后现场告诉人们床和桌子根本禁不住房屋倒塌的重量,倒是在被砸塌的床、桌与地面间往往有一个三角空间,可以容纳一个人的身体。于是,这里被称作“活命三角”。

唐山地震后,我看过很多楼坍塌了,唯有楼梯孤零零地屹立不倒。于是,我认定,楼体结构中,楼梯最结实。

而专家说,没证据证明楼梯最结实。

后来,我看过拆解半颓的楼体,楼墙塌下的瞬间,烟尘弥漫,经久不散,足足持续五到十分钟。我于是产生这样的疑问:一旦发生倒塌,谁能扛过这令人窒息的十分钟?

地震模拟是冷静、理性的,而前方发回的画面常让我们情绪失控。

‘’空气都是臭的‘’,每次发回现场视频,摄像师总会补充一句,‘’孩子,死得最多的是孩子。‘’
图片发自简书App  / 图片来自网络。

成都到汶川,映秀是必经之地,汶川地震的震中就在映秀和漩口交界。

当地人描绘的山区地震,与平原完全不同,据说那个平静的午后,突然山体巨响,几百万立方的碎石从山崖滚下,瞬间将山沟填高30米。

川西北地质不稳定,滑坡是常见现象,而汶川、北川又处在龙门山地震断裂带上,山体垮塌也时有发生。

最严重的垮塌发生在1933年,汶川北部茂县叠溪地震,半个山体垮塌,山体平台上的叠溪古镇全部滑落岷江水中,上千人瞬间消失,山体下方,形成一个很大的水面,就是今天的叠溪海子。

1910年8月,英国植物学家威尔逊拍摄的叠溪古镇。台地有城墙环绕的是叠溪古镇。1933年发生的叠溪地震,古镇所在平台整体滑落到叠溪海子水下。来自网络。

震后形成的叠溪海子,水下就是叠溪古镇。来自网络。

汶川地震的诱因,有人归结为近年水库的增多,尤其是紫坪铺水库,加大了地壳压力。

今天在汶川,我们已经找不到灾难的痕迹,除了沿途可以看到新近发生的山体滑坡,给一片绿色的山体留下块块疮疤,县城里基本没什么灾难的遗存。
重建

重建的汶川新城。

老汶川县城整体保留,又新建了不少暖色调的羌族风格建筑,所谓羌族风格,就是在建筑的屋顶四角竖起四个尖角——那是羌族碉楼的样式。

岷江河边,一条羌族风情餐饮街成为县城热点,那是民族风情和西洋风情的组合,建筑是羌风的,而味道却是西式的。夜晚,霓虹映射岷江两岸,竹楼、彩虹桥与远山的宝塔,直把汶川变丽江。


不夜的汶川岷江河谷。

汶川没有灾难的痕迹,但是,汶川的一切都与灾难不无关联:酒吧街是灾后支援资金建起的,江边祈福树上挂满红色小牌牌,让人想到灾难的记忆,广东援建的县城全民健身中心里,灯火辉煌,拉近山沟县城与沿海城市的拉近。

汶川全民健身体育馆。

汶川灾后重建基本抹去了震灾的遗迹,但在北川却完整保留了整个老县城,作为地震遗址,一切维持原貌。

三天后的早上,我们从松潘出发,经雪宝顶,游黄龙,过平武、江油,一路都是天高气爽,傍晚时分,进入老北川,天忽然阴沉下来,并下起小雨。

我们在淅沥沥的雨雾中进入老北川,也似乎进入五年前大灾发生的那个时刻。

地震遗址原系北川县府所在地曲山镇,位于两山之间的一条峡谷,湔江绕县城缓缓而过。而今,路两侧都是倾倒歪斜的楼房建筑,黑黢黢的窗口,冷冷地注视着我们。它们历经五年风雨,依然歪斜挺立,时间永远凝固在了那个午后。

北川地震遗迹址有一个现象吸引了我——很多看似完好的楼房只有五层,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在一二层之间,可以清晰看到是错位的,对,它不是只有五层,是它的二层没有了。可以想像下,地震当时,楼体来回扭动,突然,卡嚓一下,二楼折叠、脆塌了。我没有听到专家关于这一现象的专业解读。


北川地震遗址,六层楼只剩下五层,底层被遮挡。

每个到过地震遗迹的人,会注意到这样的情形,在一片废墟瓦砾中,许多楼整体完好无损,显得鹤立鸡群。

这个现象让我想到了一个人,他叫谭作人。第一个注意到这个现象的就是他。
图片发自简书App  /  谭作人。来自网络。

地震后,他率先赶到灾区,很快就发现,很多建筑坍塌了,但也有一些建筑完好无损。而倒塌最严重的竟然是——学校。

‘’孩子,死得最多的是孩子。‘’我想起摄像师的话。

谭作人写道:“5.12 地震灾难,出现了一些引人注意的现象,比如,在地震烈度为6度至9度的广大区域,在零倒塌或极少建筑倒塌的地区,发生学校建筑倒塌;在9度至11度主震区域,校舍倒塌比例远远高于其它建筑倒塌比例;在校师生死亡比例,远远高于正常人口死亡比例。这些现象已经成为灾后调查中一个不能忽视的情况。”

他开始调查学校建筑质量问题。他注意到许多倒塌的学校的楼板用手就可以掰碎,有的预制板里看不到钢筋只有铁丝。

关于孩子的死亡人数,一直是个谜。

"2008年5月26日,四川省教育厅公布统计的在校学生死亡4737人,伤者16000余人。2008年8月21日四川省教育厅统计通报的的师生死亡数据为5659人。2008年11月21日,四川省常务副省长魏宏在新闻发布会上发布,在校师生死亡总数为19065人(后谓之为口误),较8月四川省教育厅统计数据5659人,净增13406人,高出237%。在那之后,官方再没有透露汶川大地震学生伤亡人数。"(据谭作人《十年祭,地震死难学生调查报告》)。

2009年2月,谭作人起草题为《5·12学生档案》的倡议书,呼吁民间进行汶川大地震遇难学生校舍工程质量的调查。“确认每一个班级,每一所学校、每一个乡镇、每一个县市、每一个地区遇难学生的真实数据”。

同年3月28日,他被以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抓捕并判刑五年。

今天,站在北川地震遗址,我依然可以看到,在周边一片瓦砾中,有些房屋,完好无损地挺立着。

北川地震遗址屹立不倒的楼。


图片发自简书App   /  台湾花莲地震屹立不倒的楼。

想想不久前台湾花莲的6.9级地震,17人死亡,还有那座倾斜45度依然没有倒塌的大楼,人们会明白,活命三角、楼梯,都是自欺欺人,建筑质量才是防震抗灾的根本。

距北川县城8公里的一家希望小学(因企业涉黑隐去名字),周围一片瓦砾,而小学整体完好,500名师生无一伤亡。此外,他们捐赠的北川县擂鼓中学教学大楼,同样屹立不倒,连玻璃幕墙都没有倒下。

讲震灾自救没什么问题,但把房子修结实点才是根本。

地震的确是天灾,但是,灾害严重,可能就是人祸。

多难不能兴邦,正视问题,寻找问题才能避免灾难重现。然而,十年过去,当年提出的问题没有解决,提问题的人倒被解决不少。

我在废墟瓦砾中向两侧山体环顾,我想起了北川的鸽子树。当年,北京的艺术家来到北川,他们看到了鸽子树,满山飘舞的白色翅膀,像孩子们的魂灵飞舞,也像家乡为他们招魂,于是,就有了歌曲《北川的鸽子树》。

‘’北川的鸽子树,一条黄丝带,天塌地陷也牵手,我心用爱。‘’

汶川地震给人的思考很多,那些屹立不倒的建筑让人想起那些成为碎渣的教学楼,想起那些孩子,以及为调查学校楼倒塌而坐牢的谭作人。

2018年5月12日

作者:老侯说话D
來源: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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