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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6月22日星期六

马建新作剖析当今中国自暴自弃的道德观

HELEN T. VERONGOS 2013年06月19日

在俗话说“天高皇帝远”的中国农村,“计划生育”这个词带有一层险恶的内涵。

地方官员在定期执行中央政府的独生子女政策时,表现得既残忍又积极。他们无所顾忌地闯入农民家中,拖出一个女人,绑起来实施绝育手术,给她装上宫内节育器,或者把有毒的溶液注入她的胎儿体内。这户人家还必须缴纳手术费,而钱很可能就落入了执法者私人的腰包。

如果农民无力支付手术费用,这些暴徒就会没收他们用来维持生计的东西:猪和鸡,大米和种子;然后毁损他们的房屋,留下成堆的碎瓦残砖。

这是马建在其力道强劲的新小说《阴之道》(The Dark Road)中描写的状况。他的作品已在中国被禁。马建说,他在湖北、广西等省,以各种方式跟逃亡的超生家庭同行时,亲耳听到过这样的故事。

小说《阴之道》主要讲的就是这样一个家庭的经历。孔老二(Kongzi)是一名教师,深为自己是孔子的第76代传人感到自豪,一杯啤酒下肚,他就会开始吟诵古诗。孔老二觉得传宗接代是自己的神圣职责。他的女儿囡囡还不满3岁,妻子美黎已经怀上了第二胎,当计划生育工作组把火力瞄准他们村时,美黎正开始显怀。孔老二决定,在他家的继承人出生之前,他们必须远走高飞。

在逃亡路上,美黎得知广东省有个地方叫作天堂镇,那里不仅不会统计你有几个孩子,还有大量的工作岗位:从倾倒在附近的国外电视机和电脑中回收贵重材料;而且避孕也很容易——吸入被二恶英污染的空气就能杀死精子。 “听上去真是个好地方呀!”她说。

书中除了有形的角色之外,还有一个婴灵,它属于尚未出生的孩子,直至婴儿“成功娩出”(它在书中还提供一些旁白)。作为一种文学手段,它显得有些累赘,但这给马建提供了足够的隐喻上的许可,让他询问:现实会有这么残酷,以至于胎儿可能不愿离开子宫吗?一位本能强烈但信息匮乏的母亲,会觉得让胎儿安全留在自己体内才是最好的选择吗?

数年之前,马建离开中国,旅居伦敦,但他不仅仅是一个回顾往日生活的局外人。马建在2008年出版的《北京植物人》(Beijing Coma)是一部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小说,讲述了天安门惨案及其后果。在那本书中,他讲故事的方式更加简洁,更加内敛。而在《阴之道》的寓言中,他增加了一个“超自然的可能性”维度。

然而,任何一位读过《北京植物人》的读者都知道,马建不会退缩,他会栩栩如生地描述他所看到的中国的细节:人们喝的水里有寄生虫,浑浊不堪,吃的酱油是用人类毛发发酵制成的,人们在有腐蚀性的河水里洗澡,用从脏水中捡出的玻璃给土豆削皮。

孔老二一家沿河旅行时,就遇到了这样的风险以及其他状况。他们赚了一点钱,买了一艘摇摇晃晃的小船,乘坐它去下一个定居点。

《阴之道》不仅描述了这些风险,还剖析了当今中国自暴自弃的道德规范。被贫困扭曲了的、沾满了迷信的价值体系体现了马建作品中一再回归的主题——旧中国和新中国之间的冲突。

这种冲突,在美黎和孔老二遇到陌生人魏伟(Weiwei,音译)时表现得最为明显。魏伟想雇他们的船去寻找投河自杀的母亲的尸体,孔老二承认自己曾经抛光处理过发霉的大米,以便让它们看上去比较新鲜,还给西瓜注射过催长剂,但与此同时,他还是拒绝了魏伟。他说:“让我运假货或者是违禁品都可以,但尸体不行,因为尸体会带来厄运。”

美黎想知道的不是这个女人为什么会自杀,而是她为什么会选择投河这种方式。在美黎的村子里,丧失希望是毫不起眼的事情,“有几个女人跳井了,有一两个在树上吊死,但大多数女人都是喝杀虫剂。”

在《阴之道》里,就像在《北京植物人》里一样,马建很擅于震动我们的感官,他用几句关于疼痛、味道或气味的话,把我们带到了中国的那些地区,那些生活在中国经济奇迹遥远边缘的数以百万计的人身边,令我们有身临其境之感。

美黎20岁,几乎没有上过学,像其他生活在下层的人一样,她也怀揣着安逸生活的梦想—— 皮凉鞋、红色指甲油和属于她自己的店铺。但在现实中,她却遭遇了政府规定的几乎每一条门槛,碰到了似乎潜伏在每个角落里的猥琐之徒:婴孩贩子、皮条客,不一而足。美黎和丈夫坚持得越久,她就越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只不过是丈夫“生儿子”执拗愿望的一个容器。

最终,美黎和孔老二抵达了天堂镇。当他们的船驶入小镇时,她如饥似渴地大口呼吸着刺鼻的空气。从某种意义上说,美黎在天堂镇获得了成功,她终于开了一家店,拥有了一些她渴望的安全感(以及穿戴饰品)。但是,当她出售的婴儿配方奶粉被作为假货没收时,她很不平。

毕竟,“天堂镇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仿冒的,”她说。

本文最初发表于2013年6月12日。

翻译:土土


——纽约时报,读者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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