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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6月5日星期日

曾慧燕:紀念六四死難者于地


【新世纪特稿2011年6月4日】


前言



每年六四,我都會至少採寫一篇有關六四的報導, 迄今不覺已堅持22年,這些年來,在我筆下有關六四的文章,已足夠出一本數十萬字的「六四專集」。
我曾要求自己,只要六四一天不平反,我都會繼續寫下去,不為什麼,只是為了自己內心的平靜,為了不能忘卻的紀念,為了將文章當成一束潔白的花朵,敬獻在死難者的靈前。

每當提到六四,我的熱血仍在沸騰。除了上述原因,也許還有胡少江所說的理由:「最大的悲哀莫過於看到如此多的國人,正在努力地試圖忘掉這個日子(六四)。隨著歲月走遠,這種悲哀愈加地壓得我喘不過氣來。無論人們將忘卻的藉口編織得何等的美麗或高尚,我都無法理解,也都不會原諒。」








報導六四 義不容辭


今年六四,我正在躊躇寫些什麼時,接到現居舊金山灣區周鋒鎖的電話,鋒鎖是六四事件後被北京當局通緝的21名學生領袖之一,他給我提供六四死難者于地遺孀許力平來美的消息,給我電郵相關資料,希望我報導,我自覺義不容辭。

接著,6月3日,與許力平一起從華府前來紐約參加聯合國廣場六四紀念活動的楊建利也在火車上給我來電,希望我能採訪許力平。本來我當時即希望透過手機訪問她,但建利說她正在休息。
於是,我打開鋒鎖接連給我發的數個電郵,包括許力平的簡述、于地遇難前記述天安門學生運動的日記、他受槍傷後的血衣、從他身上取出的子彈、血淋淋的照片、醫院病歷紀錄、診斷紀錄和死亡證明等,還有他生前工作單位「北京市科學技術研院」寫給保險公司的證明信,證明「于地的死亡,不屬於參與動亂和暴亂致傷死亡」」等。
看了于地的資料,一如張伯笠所言:「讀後很沉重。」除了沉重,我還有種錐心之痛,一夜難以入眠。
我想,這些年來,于地年輕的遺孀和當時年僅4歲的稚子是如何熬過來的?他還有年邁的父母和殘疾的妹妹,都要承受失去親人的痛苦,「死者已矣,生者何堪」?我們活著的人應該為六四死難者及其遺屬做些什麼?


五臟六腑嚴重受損



于地1957年生於黑龍江省雞西市,1989年「六四」中槍重傷,被送入北京協和醫院搶救,延至6月30日不治,卒年32歲。他生前是北京市科學技術研究院 太陽能研究所助理工程師,1985年畢業於北京廣播電視大學電子專業,1989年4月(臨終前兩個月),曾因陶瓷型電熱膜技術獲北京市科技進步獎。

根據他生前單位向保險公司提供的「關於于地在1989年北京發生的政治風波中受傷死亡的問題」所述如下:


我院所屬北京市太陽能研究所職工于地(男,32歲,中共黨員、助理工程師),於1989年6月4日凌晨,由和平里家中騎自行車進城觀看。2時許,將自行車停靠在南池子菜站後,由北向南步行至南池子路口東北角處被槍彈擊倒,後被過路群眾送往協和醫院。
據醫生介紹,于地腹部和右臂受傷,主要是腹部貫通傷,導致肺、肝、腎、腸等七個主要臟腑器官嚴重受損,經醫院努力救治,因傷部感染,肺、腎功能衰竭,於6月30日去世。
于地於1980年從部隊復員到太陽能所工作,在部隊服役期間曾獲六次嘉獎,並加入黨組織;在太陽能所工作期間,獲二等功一次,工作積極,是獲獎項目電熱膜技術的主要發明人之一。政治表現一貫良好,曾被評為所先進個人和先進黨員。
據東城公安分局調查此事的同志介紹,未發現于地參與動亂、暴亂的問題。
因此,于地的死亡,不屬於參與動亂和暴亂至傷死亡。
望按保險公司規定辦理保險的有關事宜。
北京市科學技術研究院
一九九一年九月五日




于地去了 柱子塌了




許力平是于地的妻子,「六四」後成為「天安門母親」一員,1995受洗為天主教徒。
于地是在1989年6月4日被軍隊槍殺的。許力平回憶,1989年6月3日晚間6時,于地告訴父母下午在西單看到的慘象,激動含淚說:「我從沒見過老人和孩子跑回家拿著棍子出來自衛的!如果今後是這樣的政黨,我會考慮退黨。」

吃過晚飯,他讓妻子為他準備一塊濕毛巾,放在塑料袋裡,以防軍隊使用瓦斯催淚彈,同時為了預防萬一,他把自己姓名和聯繫電話寫在一張很小的紙條上,裝進兜裡。

6月3日晚8時當局頒布戒嚴令後,許力平將年幼的兒子鎖在家中,跑出去找于地,先去了歷史博物館北側小樹林尋找,因那裡曾是她與丈夫一起來天安門廣場停放自行車的地方,但她沒找到于地,心中惦著單獨留在家中的幼子,無功而返。

6月4日凌晨三點左右,許力平接到一個年約八、九歲兒童打來的的電話說:「于地受傷了,他說可能不行了,叫你快來。我們在協和醫院…」

許力平和于地弟弟一同趕往北京協和醫院。

她 說,于地受傷後自始至終沒掉過淚,還能冷靜的告訴醫生子彈進、出的位置,當時麻醉師驚訝的發現:他已經沒有血壓(大腦應處於深度昏迷狀態),居然還能清醒 的告訴大夫子彈穿透的位置!他槍傷的嚴重程度和零血壓頭腦依舊清醒,打破協和醫院百年史的兩項醫學記錄(外科史最重一例槍傷和麻醉史的紀錄)

于 地手術歷時七個半小時,內臟几乎全部翻出來進行修補,並不斷需要輸血。許力平當時人在手術室側窗看,心如刀絞,眼淚不住的流。在手術過程中,幾次醫生們走 過來安慰坐在地上的她:「你要有準備…要做最壞的準備!」她總是站起來固執的央求醫生:「你們一定要救救他,家里需要他,他是家里的柱子!孩子太小,公公 和妹妹是殘疾,婆婆重病……柱子塌了,我們怎麼辦?」

于地痛苦頑強地經歷了四次全麻手術後,終因多功能衰竭,於6月30日上午9時辭世,醫生從他右臂取出子彈頭給許力平留念。
于地死亡後,全家生活陷入地獄。盡管很多親友同情孤兒寡婦,但迫於政治壓力和管制不敢接近許力平母子,而中共動用政府權力對六四難屬進行精神和心理迫害,22年來始終沒有中斷。
1990年6月,朋友們希望許力平換個環境,為她擔保去加拿大工作,在辦理簽證前,她的公
事包在辦公桌上不翼而飛,內有她所有的簽證資料和身分證明文件,還有加拿大使館出入證…。出國之路被堵死,迫使她打消逃離故土的念頭,她被迫從政府公務員辭職,成了無業人員。
為了掩飾內心痛苦,她不間斷工作,只求累得回家就睡,沒有時間去想丈夫,後來導致急性心衰,住了兩個月醫院。

為了不讓孩子中斷幼兒園教育,她盡量節省開支,有二、三個月的青菜是靠在「早市」撿別人扔掉的菜葉度過的。由于積勞成疾和飲食沒有規律,她患上腎結石、膽結石,深夜疼痛難忍暗自掉淚到天亮…
1995年12月,許力平正式受洗成為天主教徒。宗教信仰使她從痛苦中感悟許多真理,她開始接納基督痛苦、死亡與復活的含義,不再糾纏於自己的痛苦中。





  • 禍不單行 罹患乳癌


2007年7月,兒子大學畢業,正當母子倆以為即將看到曙光在前頭時,她被確診患上乳腺癌(初期),癌症讓她再次感悟生命,兒子被嚇壞了,手術後坐在她床邊不停的吻她的手,不停的掉淚,「這是我看到兒子長大後第一次落淚,我知道他想到了什麼。」

因為信仰,許力平開始學會釋然、理解和以積極的心態生活。她開始在協和醫院為乳腺癌患者做手術前的心理輔導和術后按摩四肢穴位的義工,這是協和醫院病房有史以來第一次出現義工。後來,在乳腺外科成立了專門的義工隊伍。

因為信仰,她開始關注教會和靈性生命的成長。2006年開始與宗教主管部門及四個部委(國家宗教局、社會保障部、勞動部人事部、統戰部)爭議神職人員的國民待遇與社會保障問題,直至2010年初見成效。

因為信仰,她幫助四川(成都教區)重災區的神父們爭取落實修繕教堂經費、定期異地避靜休息等問題,已初見成效。



20年後 仍受「保護」

身為天主教徒,許力平經常在博客寫些宗教文章,但她的博客地址(http://blog.sina.com.cn/xiaoshudaixiong)是被監視的,文章也經常被無故刪除。

六四22周年,許力平的苦難並未結束。
在八寶山于地骨灰盒停放處,每到六四紀念日,有關方面總是拴一條大狼狗把守,讓她難以接近。她質疑,「20年後,我們依舊被保護」?

2009年「六四」事件20周年。她寫了一封信給中國總理溫家寶,要求給六四死難者伸冤,並在信中闡述自己對六四的三點看法,以及對丈夫天人永隔的懷念。之後她一度被警察
「實施全天24小時安全保護」,甚至被警察送到北京市國家安全部屬下的梅苑飯店住「總統套房」。

她一度「很想靜靜的睡去…22年來太打擾、太憂傷、太思念…太痛、累極了」,她需要休息。





2011年2月,她赴美簽證獲准,2月28日在朋友幫助下來到洛杉磯。「這是先生曾經想來看的地方,他的英文很好。我沒有想到,在這裡能遇到這麼多還記得他們、並同情和關愛我們的朋友,有如家人。先生在天有靈定會感到安慰,因著我們對那些不死靈魂深深的敬意和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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