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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0月24日星期三

朱学渊:为中国史学的实证化而努力

图为作者

——兼答“东方之月”

谢谢你写了如此鼓励的信,尽管不认识你,但从你的笔名和文字,我猜你是一位女士。半年来一直忙着别的事情,今天有了结束,才能给你回这封信。你说‘历史会给您(指我)一个公正的评价’,其实我已经得到了很满足的待遇,大陆和台湾都出版了我的书,许多专业杂志发表我的文章,还有许多文史学者了解我的思想,更重要它们通过网络得到了传播,本‘往复’即是之一,可惜读者圈子太小了一点。顺便我想告诉你的是,世界上含大陆、台湾、香港、新加坡在内的汉语地区,连一本像样的‘学报型’历史学杂志都没有,一方面没有人出钱,另一方面也没有够格的编辑,因此‘往复’这样地努力,是很应该鼓励的。


谩骂是我们民族的遗风,有学问的鲁迅天天骂人,没有学问的人也喜欢骂人。谩骂的原因是人格的压抑,鲁迅祖父为官作弊,因此家境败落,绍兴地方人心尖酸,他受过许多刺激,因此日后骂别人也很刻薄。而近几十年来沉渣泛起,不愉快了就可以骂人发泄,看不懂的也可以先骂一番。即便社会进一步宽松,教育进一步改进,但中国人口太多,机会太少,加上性情的浮躁,这些情况可能还会延滞几百年。至于,对我进行谩骂,我有知觉但不痛苦,一则上了一点年纪,二则曾经判刑劳改,受过一些折磨和锻炼。上次在‘往复’与一帮年轻人读者‘开骂’,其实只是‘激辩’而已。


关于‘传统学术’,我没有什么好话愿意说,因为它一无是处。‘科学’是知识的进化系统,即基于一些认识背景和方法达成新的认识,并成为新学科和新手段的生长点。而中国传统学术只求‘知’不求‘识’,既不清理,也不外延,因此就成了一堆垃圾,而钻在垃圾里‘掏来掏去’,‘倒来倒去’或‘叨来叨去’的,即如‘师古三省’无变的复制品,也就是你之所谓的‘朽儒’了。话说,颜师古胡三省都是后来的人,皇甫謐要比他们早得多,而且是秦陇一带的人,汉代那里是双语地区,他一定知道许多戎狄的传说,因此对上古的事情有许多精辟的诠释。


二十世纪是开风气,倡‘德’‘赛’的世纪,‘德先生’的精神核心是对无知的叛逆,对旧知的叛逆,对权威的叛逆;‘赛先生’的宗旨则是宽容,可惜中国人都没有能力走下去。譬如,顾颉刚先生的‘疑古’并不真是‘疑史’,大多只是‘疑书’而已,即质疑成书的时代或作者的真伪,但这之于愚昧的‘敬书’传统,很有叛逆的意义。今天李学勤先生的工作大都是‘证史’,顾先生生前很器重这位弟子辈的李先生。而我以为即便‘伪书’的记载,也未必是‘伪史’,但‘疑书’推动了‘证史’的热情,两者非但并行不悖,而且相得益彰。然而,一些信奉‘疑古’精神的先生,却以为‘证史’的后进是在反对‘疑古’的先圣了。


可惜,历史事件不能重复实验,而只可能从其他角度去间接证明。譬如,我说‘单于’是读da-ghu,即蒙古语的‘达官’,是基于它的语义‘广大之貌’唯出自蒙古语‘广阔’一字del-ger不可。最近,我见到《三国志·魏书·东夷·沃沮传》记古称‘鞑靼海’的‘日本海’为‘单单大领’,才发现了‘单’读da而不读chan的较直接的证明。我还曾说‘大良[]’是蒙古语的‘海’字,其实司马迁和陈寿都都不知道‘大良’和‘大领’的意思,但都把它们准确地记载下来了。我没有本事辨识甲骨,但还是能为中国史学的实证化(科学化)做一些工作的,如果每一个人都去做一些,中国的学术就进步了。


关于‘犬戎’,你说‘犬戎又作怯沙’,我想你是将‘犬’字的读音比做‘怯’(kakha)的,而‘怯沙’就是‘可萨’,今天的中亚的‘哈萨克’,南俄的‘哥萨克’都是从这个族名来的。我以为它是一个与‘狗’有关的语义族名,语音线索应在‘使犬部’上,黑龙江口的使犬部地方,明设‘奴儿干都司’,而蒙古语的‘狗’恰为‘那孩’、‘奴海’,词典作nokhoi,因此通古斯大族名‘粘割’、‘纳葛’可能就是‘犬戎’。而满族称汉族为‘年割’,匈奴封昭君‘宁国阏氏’,则是视中原为‘犬戎之地’。通古斯‘犬’部落为什么用蒙古语的‘狗’为名字呢?那是因为我们是用现代表象看问题,今天某些所谓蒙古语词汇,上古可能出自通古斯血缘部落。在血缘和语言的融合过程中,后来的通古斯语言放弃了它,蒙古语言坚持了它;而今世每个民族的血缘和语言,都是你中有我的‘大杂烩’。


关于‘西方的墨人’,我了解不多,不过我同意学者金力、宿宾、李辉等的看法,蒙古人种的祖先是从非洲出走的,他们的体质形态则是在中印半岛发育而成,随着冰河的消退,他们来到中原,然后向四方发散,不仅进入北亚、中亚、南亚,而且进入欧洲和美洲。但同时我们也要注意史前期印欧人种的迁徙活动,他们不可能止路在楼兰的沙漠中;西方学者常注意到一些中国北方乡下人长得很洋气,我想是因为有进入中原印欧人种祖缘,中国学者常归结这是宋代犹太人东来的原因,那是过于狭隘的结论。

总之,很高兴与你讨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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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东方之月’的旧评(往复网)

朱老师:


很高兴在这里看到您。您在华夏民族史前历史研究方面的开拓是前无古人的,这已经给人们留下了宝贵的财富,您是我看到的近现代中国最具有开拓性的历史学家了。在史前历史方面我们不需要寻章摘句的朽儒们——可惜这些朽儒和他们教出的小朽儒已经遍及天下了,并占据高位。按照朽儒们的研究方法,史前历史实在没有什么可寻可摘的,都是前人嚼过吐出多少遍的东西了,这些人在其中也实在拱不出什么东西来,拱不出大多也就只能疑古以代之了。


您虽在国外,仍对祖国怀着眷恋之心,所以您终究不是外国人,我想没有谁把您当作外国人,以致于那些善于翻译外国文字的、地位甚隆的学究以及他们的弟子们对您的观点和方法很是鄙夷,以致于您的观点和研究方法遭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但是我想历史会给您一个公正的评价。


如果你能用您的英文名字在国外发表一两篇文章,我想那些居高位的朽儒们必定捧文而泣,泪流满面,谦恭地向您讨教,卑微地请您莅临演讲(能在人民大会堂也并非不可能啊),当然如果见面一看您是中国人,就彻底穿帮了。


我认为秦汉以后的羌和传说时代的羌不是一群人。西羌可能都是犬戎的后代,犬戎实际是羌的一个支系,西藏最主要的人群可能是犬戎。犬戎又作怯沙,西藏以及中亚的很多地名与此相关。另外我想是不是西方的墨人才是根,东北的勿吉是可能是其东迁的支系,勿吉在旧炻器时代末已经达到东北地区的,并成为那一地区的主宰,肃慎也是后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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