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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0月28日星期日

陶杰:在郁金香花气里的猎巫飞灰

恒指冲破三万点,据说圣诞后将会高达三万三千。中国概念极为强大,如此形势大好下去,明年八月北京世运会之前,恒指可以高达五万。大学生用几万元本钱炒股,炒出三百多万元的奇,中港股市一片高度亢奋,令人欣喜。全民股疯,出现在一个耕田种菜的古老农业国家,加上十三亿人口,由一个寡头政体统治,有权力的人,即可任意圈地,占夺资源,点铁成金,如此重大的巨变,人类六千年来从未有过,难怪欧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等看一个有趣的结果。十九世纪英国苏格兰作家麦凯(Charles Mackay),有一本流行书,名题很长,叫做《异常流行幻象与群众疯狂》(Extraordinary Popular Delusions and the Madness of Crowds),搜集了欧洲历史上许多民间大愚昧和群众大疯狂的事件。市场经济的重大情节,包括十八世纪初的「南海公司泡沫」和十七世纪席卷欧洲的「郁金香炒卖狂潮」。所谓南海公司,是一家英国的上市企业,声称与西班牙政府达成协议,将可垄断南美洲的墨西哥、秘鲁、智利等地所有矿产、烟业、香料等资源贸易。南海公司的老板是一个叫哈利的特权贵族。当时西班牙因争夺皇室继承权爆发战争,欧洲各国皇室都想扶植自己的血裔代理人,因为谁能影响西班牙的皇权,谁就可以拥有南美洲这片资源新大陆。除了法国和奥地利,英女皇安妮对西班牙的皇权也有染指的兴趣,南海公司即向市场放出消息:一旦战争尘埃落定,南美洲市场即归南海所有,一年之内,股价由一百镑增至一千镑,后来欧洲开始放售,又传出南海公司高层诈骗消息,马上暴跌,股民疮痍遍地。
「郁金香风暴」却更为离奇。郁金香花种由土耳其君士坦丁堡带进奥地利维也纳,一时中产阶级争相栽种,引为品味时尚。荷兰人率先炒卖,许多把土地庄园出售,用以种植郁金香,郁金香变成期货,一种脆弱的植物,如何肩负起千金万民的希望?几年之后泡沫爆破,无数「爱花人」倾家荡产。但荷兰今日仍是郁金香之国,英文这个词:Tulip,源自土耳其语Turban,就是伊斯兰教民的头巾,用以形容大瓣郁金香的外貌。麦凯的这册著作的价值,不在于史实的述,在于把许多愚昧的集体疯狂事件的归纳──他认为,集体疯狂不限于对市场财富的追求,一枚铜币有两面,欧洲人的集体疯狂,除了追捧南海泡沫和郁金香的期货,还有十字军东征和中世纪的猎巫。麦凯认为:对于泡沫财富的疯狂追求,与全民受煽动之下的血腥屠戮,在人性的情绪之中,贪婪和仇恨,都属同一根源。以麦凯的结论,中国六十年来的民间躁动,由昔日「文革」到今日的股疯,动力的性质都一样:「文革」出于对一名领袖神谕的崇拜,股疯则是股民对「股票专家」和「市场分析员」的盲目跟从。「文革」时代,全民都聆听毛语录和「革命歌曲」的广播,毛泽东出了甚么「最新指示」,全国各地,敲锣打鼓庆祝;股疯时期,连清洁阿婶都聆听收音机的股票消息,一有新股批售,全民争夺认购表格,集体行为相当一致而相似。「文化大革命」中的股票之王,自然是毛泽东这个神话。一九七六年毛死江囚,泡沫突然破灭,许多人穷一生的精神信仰,买进这个「毛股」,没想到信仰幻灭,口瞪目呆,余生创伤无限。还有一些人,则痛定思痛,学乖了,追捧其后涌现的许多政治股,包括不论是一九八九年「六四」之前买进赵紫阳,还是一九九七年大手买进董建华,只要及时套现抛售,还是可以大赚。
集体疯狂的两面,除了贪婪的狂欢,当然也有仇恨的迸爆。追求股票的泡沫,与追剿一个「人民公敌」,正负互见,都需要同等的情绪能量。十字军东征,一路屠戮生灵,除了是争夺圣城的虚荣,就是对伊斯兰异教的仇恨。中世纪猎巫运动,除了是宗教裁判所对圣经「释法」的终极权威,还要民间对妇女的莫名敌意。贪婪和仇恨,发展到极端,都完全没有理性,因此,恒指三万点的同时,香港的政治势力也掀起对一名议员歇斯底里的批斗风潮,隐然还有阿拉伯世界的风格,对持异见者发出了暴力行动令。英国作家麦凯,对人性的虚妄,百多年前已经有如此准确的诊断,令人赞服。南海泡沫和郁金香疯,与遍地火刑的猎巫一样,在欧洲早已成为历史。在从来未经民主与科学洗礼的远东农民社会,无论红兵运动或股市的疯狂,一些平庸的油画、百年普洱茶叶的炒卖热,却无不折射同样的幻影。读一点点历史,就会保持独立的思考和清醒的头脑,以预知一个地方滑向更大的集体疯狂之前的种种征兆,选择一个文明而安全避难所。恒指冲破三万点,香港却出了几个「汉奸」,像当年的刘少奇一样,杀了之后,还有一大批「走资派」,相当于一大片「港英余孽」。这不是一个清醒(Sanity)的年代,北冰洋正在融化,气温已在上升,你手上的中海油抛售了没有?不要怕,下跌一千点,明天一定要反弹的,时钟远远还没有敲响十二下呢,还没有到离场的时候,一场嗜血的狂欢舞会,或许才刚刚开始。

(苹果日报/凌锋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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