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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14日星期五

蘇暁康:蘇爾維琪之歌

 作者臉書 2026-7-11


【按:因為劉曉波,我們不會忘記這首歌,那是「男兒有淚不輕彈」的瞬間,那也是破涕為笑的一刻,更是價值高端之北歐,蔑視富裕強大卻野蠻之中國的時刻,何時中国就会重生,等到那一天,天安门广场将有一个刘晓波的纪念碑,我们大家都去给晓波獻花。


「一年年地等待:
我始終深信,
你一定能回來,
……。」
舒緩、淒婉的女高音,引領典禮的開場。這首似曾相識的歌曲(節目單的歌名Solveig’s song,中文譯為〈蘇爾維琪之歌〉),一下子將我帶到傷心處,好似一瓶打翻二十年未及耙梳的無言心情,淚水抑不住流淌,竟至抽噎出聲。

一、臨門一腳
奧斯陸2010年選了一個中國人,是大異數,也成大震盪。諾貝爾和平獎是「天王級」,當今頂尖榮譽,文明衰敗又成精神奴役之鄉的中國,哪來豪傑與此有緣?這可作「東亞病夫」之新解。然而,奧斯陸將「和平桂冠」授予中國監獄裡的良心犯劉曉波,不啻對「中國崛起」的當頭一棒,它銳利而不強勢,但影響深遠。中國經濟強大,卻暴虐對待其子民,於國際社會和文明前景堪稱隱憂,而美英法德諸大國皆與之媾合,挪威則憑依百年「諾貝爾和平」精神,踞普世價值高端;一個北歐小國也敢仗義執言。
北京對此事的瘋狂杯葛,甚於1936年的德國納粹(德國得主亦被囚禁)。2010「諾貝爾和平獎」慶典邀請的所有中國國內人士皆被攔截出境,唯有海外流亡者去奧斯陸站台撐場面,這也把挪威人弄得七葷八素。他們發出的一個電子郵件邀請函(給紐約一個無國籍的流亡者去申請簽證)甚至被中共截獲,而且冒充諾委會發了三千份假邀請。11月16日,我收到諾貝爾委員會行政負責人的電子邀請函,特別說明「正式邀請函,包括所有附件(入場券),將於12月9日在奧斯陸格蘭特大酒店前庭的諾貝爾服務台等候您。」
諾委會還說:「我們誠摯地請您以電子郵件確認你將出席慶典、晚宴和音樂會。」我卻遲疑未覆,有點害怕自己帶著坐輪椅的傅莉飛到冰天雪地的奧斯陸去;況且我也只能把她一個人放在旅館裡,自己去參加這場已跟中國錯過百年的盛典。直到李曉蓉從日內瓦趕回來,讓我帶上傅莉跟她走一遭,我才當真起來。她說國內諸君出不來了,要求我們幾個人,方勵之、林培瑞(Perry Link)、她和我一定要去奧斯陸出席典禮,才讓他們安心。
臨行前,我為奧斯陸慶典的著裝規定,幾乎陷入休克狀態。邀請函指示上「諾貝爾和平獎」網頁查詢「穿著禮儀」,我上去一看,授獎儀式規定男士必須以a dark suit and tie 出席;晚宴則是「正式場合,須以black tie 現身;有人說此即晚禮服也。我閒散了快二十年,幾套舊西裝早已穿不下,對他們說的這些服裝更是一頭霧水。趁感恩節的「黑色星期五」去買西裝,竟沒買黑色的,半價弄來一套深灰色的。再問曉蓉,她說在歐洲出席晚宴,男士都穿黑色西裝加黑色領帶,不是非要「燕尾服」不可。我再去店裡調換一套黑色的,看到居然有零賣的一盒黑領帶、白襯衣、腰帶,乃搭配燕尾服的,我如獲至寶,覺得總算不至於太寒磣。
「中國崛起」原不過是鄧小平殺了學生娃娃之後,鐵了心「引進西方資本主義」的結果;照理中國民間社會,也可以從國際上找到一點什麼力量與之抗衡的,否則這個「國際社會」不就是一個叢林了嗎?
〇八年北京奧運會之後不久,胡佳獲選「歐洲人權獎」,也被列入諾貝爾和平獎候選名單,當時我就想,在國際/西方的視野裡,魏京生之後終於出現了另一位象徵性人物。假如沒有替代/接續的人物出現,魏京生永遠遮蔽其他人而無可替代,無論大家多麼不喜歡他。魏京生是「民主牆」人物,那遠在七0年代末,這中間的空白,並沒有因為一場震撼世界的八九學生運動、且延燒為「蘇東波」而導致整個共產主義陣營的坍塌而有所填補,主要就是沒有出現一位政治道德上經得起挑剔的代表人物。無魅力便形成空白。中國的民間近三十年無魅力型人物出現,無疑是一個莫大的遺憾。
〇八年歲尾,劉曉波、張祖樺在北京發佈「零八憲章」,三百多人簽名,範圍和共識前所未有,但兩人隨即被捕。張被抄家後放出,劉則被重判十一年徒刑,他的法庭最後陳述〈我沒有敵人〉,達到聖雄甘地的境界——一個魅力人物終於出現。
到此奧斯陸終於坐不住了。除了魏京生、胡佳之外,他們還接到過天安門母親、高智晟、趙紫陽等提名,每次都伴隨著北京的威脅。秋天諾委會主席亞格蘭在牛津大學就說,再不給中國說不過去了。過去和平獎給了緬甸的翁山蘇姬、南韓的金大中、南非的曼德拉;好像只敢給小國家……。
就差臨門一腳。國際人權組織「人權觀察」( Human Rights Watch)想出一個點子,請一位國際上知名的道義領袖出面向諾委會呼籲,將2012年的「和平獎」授予獄中的劉曉波。他們想到了捷克前總統哈維爾,於是草擬了一封信,但要找一個中國人當信使。這個人他們很快就在日內瓦找到了,她立即奔赴布拉格。此人就是李曉蓉。事後她告訴我:「哈維爾一看我帶去的信,馬上就說他要去找當年『七七憲章』的全部簽名者來簽這封信。你知道,現在他們已經在兩個國家啦,但哈維爾是國際上一面道義旗幟,所以捷克議會四十人、斯洛伐克議會六十人都支持提名劉曉波。」
這封信9月21日在《紐約時報》刊出。第二天芝加哥大學的王友琴轉給我一封電子郵件,是溫哥華英屬哥倫比亞大學的邱慧芬提議,華人應該熱烈響應哈維爾,建議由蘇曉康出面發表徵集簽名信。我雖覺得自己沒資格做領銜人,道義上卻不能推辭,也就顧不了那許多,立即起草了一封信,先交曉蓉傳給國內朋友們修改、簽名,然後在海外徵集簽名。
10月8日一早五點鐘我就起身上網查新聞,劉曉波果然獲得「和平獎」。電話裡則已有一則留言,是余英時教授的,他說:「我們五點鐘聽到廣播新聞,劉曉波獲獎,這次你功勞很大,將對中國產生深遠影響!」我再去聯絡曉蓉,她說她昨晚熬到一點半,結果五點鐘是她老公叫醒她看電視新聞。她才是真正的功臣。

二、川妹子
「李曉蓉來過,繞到後面來看我坐在這兒,就敲窗戶,我說妳跳進來吧。」我一回家傅莉就對我說。我又在外面瘋跑了一天看房子。
那大概是九九年下半年。李曉蓉在普林斯頓高級研究院訪問一年,全家從華盛頓DC搬來這邊住,她先生在「人權觀察」主持北非事務——就是後來大鬧「茉莉花革命」的那個伊斯蘭世界。他們住處離我們運河社區很近,有時她白天自己跑過來跟傅莉說說話。那時節,恰是《寂寞的德拉瓦灣》第二章『孤舟』裡所寫的,我把傅莉扔在家裡上網,自己到處看房子、放押金,常常不在家。我們住的公寓(condominium)是雙道門,開門太複雜,傅莉學不會,李曉蓉就跳進陽台來,傅莉給她開邊門。跳陽台這個細節,正顯示這位「川妹子」的潑辣風格。八九年天安門屠殺之際,她是史丹佛大學的哲學博士生,書讀不進去了,跑到紐約曼哈頓來創辦「中國人權」,在「人權觀察」辦公室裡添了一張辦公桌。我流亡到普林斯頓後,也被她請去當理事。
她也是個倔脾氣。畢竟她還得回到史丹佛去把博士學位拿下來,只好暫時離開“中國人權”。待九三年讀出來,受聘到馬里蘭大學教書後,她又重返「中國人權」當執行理事,但是很不順心,因為這個機構雖然挪到曼哈頓最顯要的帝國大廈裡,卻對中國日趨惡化的人權情境隔膜而生疏,其間種種不必去囉嗦它了,總之「川妹子」怒髮衝冠而去,白手起家另創一番人權事業,艱辛不已,弄到心臟患疾、脊椎疼痛的地步。方勵之、林培瑞和我,皆與她一道退出「中國人權」,看她一個人死磕,於是又都來幫襯她。
當然,更主要的是理念相近。李曉蓉堅持要把人權做到中國境內去,而不是在美國辦一樁向富人籌款的慈善事業。她從六四救援一路做下來,漸漸開拓監督中國政府人權記錄、訓練國內人權志願者等新領域。她的開創性作業,又在世紀初遇到中國民間維權運動的興起,兩廂可謂久旱逢雨。人民備受官府欺壓,權利意識開始甦醒,維權律師舉足輕重,李曉蓉則要進一步用國際人權知識和規範,把他們訓練成「人權捍衛者」(Human rights defender)。這是中國制度轉型的一種奠基。今天許多著名的中國維權律師,都要管她叫「老師」呢。
〇三年春天她聽說我回國奔喪,就來問我:「怎麼會讓你回去呢?」原來,自從中國政府不准她入境以後,她在四川的父母先後離世,都不准她回去奔喪,她說著就抽噎起來。我跟她說是我父親臨終提的要求,說過好幾次,她似乎都聽不懂,只是問,然後哭,足見傷心。——中共拿她沒奈何,只有拿親情折磨她。

三、奧斯陸之行
紐華克國際機場的安檢員,指指我手裡端著的一杯茶水,勒令我返回安檢防線之外去倒掉它,再領我重進防線內,急得我渾身出汗。李曉蓉和蘇菲推著傅莉在裡面等我,說你怎麼不知道機場安檢最忌諱水呀?蘇菲是「人權觀察」的亞太部主任,一個高個兒銀髮女郎,說一口在臺灣學的中國話。12月8日我們一行四人從華盛頓DC先飛到這裡,匯合從加州飛過來的林培瑞,再坐夜行航班飛奧斯陸。
因為傅莉坐輪椅,我們皆可走特殊通道登機。空姐一見傅莉是個殘疾人,座位又很靠後艙,就籲請前艙有善心的乘客樂意調換一個靠通道的座位給她,卻無一人應答,大概誰也不樂意這十三個小時裡(六小時時差)太受罪。好在傅莉久經鍛煉,走到機艙最後面,擠進自己那個靠窗戶的座位,呆在裡面硬是不喝水,十三個小時只上一次廁所。
12月9日上午九時抵達奧斯陸,一個灰濛濛的冬晨。十二月裡的斯堪得那維亞半島,已是日短夜長,地面氣溫攝氏零下十度。進旅館我倒頭便睡。這次旅行從機票到旅館皆由李曉蓉幫我辦理,她訂旅館時跟人家說好有殘疾人,所以給我和傅莉的房間稍寬大,便利輪椅,隔壁住的是從三藩市飛過來的雙腿截肢者方政。
下午把傅莉留在旅館裡,我隨李曉蓉去中國使館抗議。這裡下午三點天就黑了,路燈大亮。我事先已擬好一封抗議信:「自從諾獎宣佈兩個月來,中國政府在國內不僅軟禁劉霞女士,也對民間人士大肆拘留、傳喚、抄家、軟禁,對頒獎典禮受邀者進行騷擾、警告、跟蹤,還無節制地阻攔各種人士及其親屬出國,甚至到了『寧堵一千,不放一人』的瘋狂程度;在國際間,中國政府也公然威脅各國使節不要出席本次典禮,比納粹德國當年對待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的方式還要卑劣。這個政府創造了諾貝爾和平獎109年歷史上第一次獲獎者本人和其他任何代表都無法出席的可恥紀錄。」—此信也請林培瑞譯成英文。
我們順著殘雪覆蓋的街路去抗議,凍手凍腳。港支聯的長毛(梁國雄)拿著一隻喇叭在中國使館門前大聲疾呼。他把喇叭先送到李曉蓉面前,讓她用英語宣讀抗議信,再送到我面前用中文宣讀。然後我們把信塞進大使館門外的信箱裡。「和平獎」慶典期間,天文學家方勵之攜夫人李淑嫻正巧訪問奧斯陸大學,便說一定要去會場「站腳助威」,但對總使館抗議,不以為然;他發來一個電郵:
「我不覺得,在12月9日送一封信給中國駐奧斯陸大使館(小小六品官僚一個)有多少作用。這種信已經很多很多了。在12月10日,最大的事件之一當是授獎儀式。特別,諾貝爾委員會將有長篇發言(一般20-30分鐘),一定會有精彩論斷。供參考。方」
當晚還有一個記者招待會。曉蓉說:「我們推著傅莉一道去吧。明天她得在旅館自己呆一天,先出去透透氣。」我問有多遠?她說只需穿過一個街心公園。我們推著傅莉出了旅館,街上都是冰,輪椅倒不怕的。未幾,來到那街心公園,茫茫白雪覆蓋如初,連腳印都沒幾個。我們沒有經驗,只管推輪椅上去,不料很快就陷在雪裡推不動。我們又推又抬,急得傅莉直發火,她身上雖裹著羽絨服,還是凍得夠嗆。從記者會返回旅館,我們不敢再走街心公園,繞了個大彎走大街。到旅館已經餓壞了,進餐廳要了一大盤鱈魚片、火腿片,挪威人的家常便飯,忙亂中我沒聽見傅莉要咖啡,她小聲說了幾次我也沒給她去端,逼得她大叫了一聲。——在公共場合,她很在乎被我關注的程度。這是殘疾人的本能。
推著傅莉返回旅館的途中,經過奧斯陸格蘭特大酒店,我們順道進去領了所有入場券。慶典入場券是月白色的一張精緻硬紙卡,左上角有諾貝爾勳章圖徽,券面印著英文字樣:
挪威諾貝爾委員會榮幸邀請
蘇曉康先生
出席2010年諾貝爾和平獎授獎典禮
奧斯陸市政廳,12月10日,下午一時
著裝禮儀:黑色禮服
入口:羅森克蘭茲門
在門廳請出示此邀請和身份證明
此係非轉讓邀請
此外,還有節目單和2010年「和平桂冠者」劉曉波的證書(小張樣品),印著諾貝爾委員會五成員的簽字。
明天是大日子,白天授獎儀式、夜裡晚宴,傅莉都不能跟我去。我乘夜色出來在附近轉轉,發現這旅館隔壁就有一家中國餐館;再往前走還有一個超市,我順手採購了一批水果、點心、花生、瓜子、飲料等拎回旅館。一如既往的,我帶傅莉出來開會,需先安頓好她的飯食和零嘴,讓她以此延挨獨自守候旅館的孤寂時光。

四、諾貝爾和平獎典禮
典禮場所,是奧斯陸市政廳,猶如艨艟兩翼風帆高聳的一棟簡樸磚石建築。奧斯陸是一座沒有森森殿宇巍巍鐘塔的歐洲都市,與巴黎、羅馬判若兩界。這大概是維京人簡樸文化傳統的外部特徵。據說歐洲古典建築風格,有一種從西往東越來越靡費奢侈的傾向,當然主要是指教堂、宮殿。倫敦比巴黎簡樸,羅馬又讓巴黎遜色,東正教的彼得堡最靡費。維京人偏處西北一隅,也許因此簡樸?
奧斯陸市政廳據說建於五0年代。會堂並不寬敞。走進去但見主席台上,右側七把椅子,正中講壇,左側一架鋼琴。席座好像都是臨時擺的椅子,分三列,呈凹字型,中央一列只有一個空心島,那裡擺著兩把座椅,我想當然以為那便是所謂「空椅子」。
按照入場券上明列的座位,我是20號,在右側席座第四排最靠左,緊挨那個空心島。李曉蓉坐在我右邊,她再往右是一位女士——歐盟人權主席;我前排坐的是香港民主黨主席何俊仁。
音樂起時,走來挪威國王王后,落座空心島的那兩把椅子。跟隨他們身後的,是諾委會五成員(四女一男),魚貫前行登上主席台。再後面,是丹澤爾.華盛頓為首的一批明星,從右首偏門入場進入座席。
「一年年地等待:
我始終深信,
你一定能回來,
……。」
舒緩、淒婉的女高音,引領典禮的開場。這首似曾相識的歌曲(節目單的歌名Solveig’s song,中文譯為〈蘇爾維琪之歌〉),一下子將我帶到傷心處,好似一瓶打翻二十年未及耙梳的無言心情,淚水抑不住流淌,竟至抽噎出聲。曉蓉從旁遞過來一塊白手絹,示意我拭淚,我這才看見她也是淚水滿面。我哭得緊攥著那手絹不放,她又一把從我手裡拽走;原來手絹是那位女士—歐盟人權主席—的。
據說那一刻很多人都在流淚,吾爾開希更是到了崩潰地步。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時。」我雖男兒,這二十年裡常常涕淚,但也並非「輕彈」,只是傷心不已。此處傷心究為哪般?當時滋味莫辨,行文至此再回想,我其實是在哭自己、哭旅館裡的傅莉。跟平時不同的是,我們二十年的苟且孤寂,到了這崇高場合,在這盛典、也在那盛典所掂量出來的價值——國內志士們在野蠻嚴酷的壓制下剛強不屈,輪番入獄,仍堅守和平抗爭——映照之下,顯得那麼不值得,統統化為委屈與悔恨。
方勵之說得對,慶典的重頭戲,是諾委會主席亞格蘭的演說。他講畢將一冊證書置於他的座位右側那把椅子上,方知那才是「空椅子」,而曉波的巨幅頭像,便在那椅子後上方微笑著。
亞格蘭的「精彩論斷」大致有兩個,一是歷數「和平獎」遭遇獨裁政權的歷史,特別提到1935年授獎德國和平主義者卡爾.馮.奧希茨基,「引起軒然大波」;希特勒暴跳如雷,禁止任何一個德國人前往接受任何一項諾貝爾獎。「挪威的哈康國王沒有出席頒獎儀式。」這次中共又創紀錄——中國自近代為世界文明貢獻寥寥,卻常常輕易增添恥辱紀錄,她還總是覺得自己「國仇家恨」——不僅獲獎者身陷牢獄,甚至沒有他的任何一位親屬、代表被允許前來奧斯陸,一百年多來還是頭一次。
二是亞格蘭精湛簡述「和平」思想與人權、文明之接榫,與劉曉波「非暴力」信念之吻合,也進而評說「非友即敵」(非此即彼)思潮在當下的氾濫。不少人說,劉曉波的「和平桂冠」,有一半是胡錦濤相送,因為後者犯了一個低級錯誤(重判劉十一年徒刑)。這只說對了一半;更重要的是,諾委會對劉曉波的〈我沒有敵人〉異常傾心。對於兩極化日趨嚴重的這個世界來說,曉波的法庭陳述,又藉由諾貝爾桂冠的提攜,而被賦予普世、先鋒的廣泛涵義。
挪威女星麗芙.烏嫚在典禮中朗讀〈我沒有敵人〉,宛如一曲歌詠,彷彿曉波當初就是寫給此刻;而它的全部內涵,要等到這個特定場合,才能釋放出來。也只有此刻此地,純用中文書寫的一種理念和情愫,才那麼貼切地可以用另一種語言完整表達出來;那是我們在其他時空中不可能讀得出來的。尤其他寫給妻子劉霞的那個段落,「你的愛,就是超越高牆、穿透鐵窗的陽光,撫摸我的每寸皮膚,溫暖我的每個細胞,讓我始終保有內心的平和、坦蕩與明亮,讓獄中的每分鐘都充滿意義……。」如泣如訴、如醉如狂,中英文在意義上的融合毫無縫隙,直抵美麗的境界。
我卻在這殿堂裡靜思一個問題:劉曉波「非暴力」信念的價值來源在哪裡?這對於思想史來說,或許還是一個靠得太近而難以釐清的課題。在這位「和平桂冠者」的祖國,暴虐歷史、激進思潮循環不已,何曾有過「和平」之瞬間寸土?連他都曾是一個「反傳統主義者」,抑或因為他「執著」的西化?我們還在歷史中,一時沒有答案。

五、兩個激進之徒
也唯有此刻,提供了一個超時空的場景,讓你回味自己跟那個人的片段歷史。劉曉波傳奇,始於八0年代「文化激進」年代,雖只趕了一個尾巴,卻稱得上是一記短促的壓軸戲。我甚至是先聽說「黑馬」之稱,再聽說他的大名。「黑馬」之謂,乃指他挑戰「四大青年導師」之一李澤厚,那大約是1988年夏秋之交。當時我正跟李澤厚的一個博士生,合作構思《五四》電視片大綱,此君為「師道尊嚴」而下戰書給劉曉波,約在社科院研究生院禮堂辯論。我未去觀戰,事後聽說雙方打了個平手,但坊間的談資卻是兩人皆稍微口吃,論戰因此而精彩。劉曉波「文化激進」的頂峰,大概要算在香港說出「中國需要三百年殖民地」的驚世駭言,至今無人超越,因為中共始自毛澤東便以民族主義馭國,而西方學界則被左派「反殖民」論述駕馭,兩廂均無此說的空間。從文化的角度來說,我和劉曉波皆屬「激進之徒」,在國內卻未曾謀面。
對政治運動的態度,我跟曉波是兩種人。八九風雲驟起,曾是各種革命妖魔狂舞的天安門廣場,飄盪著醉人的死魂靈。學生們使性子要跟共產黨死磕,「長鬍子」的知識界卻整體恐懼「革命」,在旁邊又哄又勸。組織「勸架」最積極的人是戴晴,5月14日夜裡她動員了十二名「著名知識份子」到紀念碑底下去,其中也有李澤厚和我。這事也怪我,戴晴到我家來動員的時候,我順便說出了住在附近的李澤厚。面對沸騰的人海,李澤厚緊挨著我,身上微微顫抖,戴晴請大家對學生演講,李澤厚和劉再復都拼命搖頭。——來到海外後,他們兩人對談了一本《告別革命》,我猜天安門現場所體驗的刻骨銘心是原因之一。——我倒是斗膽對著火燒火燎的廣場侃了幾句,語無倫次,卻都被藏在人群中的便衣錄了音。「勸架」完了我們十二人被沖散,幾年後李澤厚到海外才告訴我,那晚他竟找不到交通工具回家,最後是掏了五塊錢,央求一個騎摩托車的青年載他回家。——這就是美學家遭遇革命的故事。
劉曉波那年還在哥倫比亞大學任訪問學者,飛蛾撲火似的從紐約趕回北京參加「革命」。十幾天後,在野戰軍濫施坦克機槍,沿西長安街一路殺到廣場包圍後,是他出面說服幾千學生接受他跟「殺戮機器」的談判,隨他撤出廣場。這是八九學運期間無數次談判中唯一成功的一次。劉曉波不僅火中取栗地救出已然迷狂的學生,也替鄧小平、楊尚昆避免了在他們那座「英雄紀念碑」底下施行一次大屠殺。這一善舉,照中國話說,是厚積陰德;大概也值半個「諾貝爾和平獎」吧。
我與曉波失之交臂。他在國內堅持抗爭,幾進幾出監獄。我逃到海外偏遭車禍,伴妻療傷當「家庭主夫」之餘,還兼職當《民主中國》編輯。這份網刊,成為我倆結緣的媒介。多年來,劉曉波是我最主要的撰稿人。2002年5月16日他有一個郵件給我:
曉康:
這篇文章寫了很長時間,斷斷續續將近一年,寫得心裡很痛,有時還會流淚。常常因為寫作過程中的心痛而擱筆。此前給你的那篇關於「灰色生存」的文章,在很大程度上是為了調節自己的心態而寫的。
十幾天前,我決心完成這篇文章的動力,一是為亡靈,再有就是想起了與你通過的電話。你在電話中的自省之言,開始時讓我有點感動,後來聽到你說:「世界上哪有像我們這樣輝煌的流亡,這輝煌讓人陷於錯覺……。」這話讓我感到精神深處的震撼和共鳴。八十年代,我也曾陶醉於輝煌的錯覺之中。誠實地面對自己,是保持謙卑和敬畏的前提。
我現在更想看你的那本自省之書。你可以寄一次試試,我有時能收到境外的政論雜誌。
曉波
就在那篇斷斷續續寫了一年的文章裡,他提到「諾貝爾和平獎」。他極沉痛地拿「緬甸的曙光」,對照「六四」十三年後中國的黑暗:「1991年,翁山蘇姬被授予諾貝爾和平獎。而一個剝奪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的人身自由的政府,是無法承受由此而來沉重的道義壓力的……,軍政府迫於國內局勢和國際社會的強大壓力,不得不無條件地釋放翁山蘇姬。」——誰能料到,八年後「和平桂冠」落到良心犯劉曉波的頭上,而奧斯陸慶典竟出現了「空椅子」。「和平獎」的道義壓力,遭遇了比緬甸軍政府更顢頇的中共政權。
曉波那篇文章的題目是〈中國民間反對派的貧困——「六四」13周年祭〉,他寫得很痛,長達一萬四千字。完稿後兩天發給了我,隨即刊於2002年六月號《民主中國》。那是我所看到的他心情最低沉的一次,其中有些文字彷彿在滴血:「誰也沒有想到,八九運動的影響在十三年的時間內幾近於消磨殆盡,用鮮血積累起來的道義資源也被揮霍得所剩無幾…。在當下中國,發動八九運動的道義激情和社會共識已經不復存在……。」
就在那很痛苦的時候,他提到我的那本《離魂歷劫自序》,並稱之為「自省之書」,要我寄給他。時至今日,我沒有寄出這本書。我不敢寄給他。我的痛苦是另外一種。他是悲憤,我是悔恨。但是這種區別,我很久都描述不了。後來,還是《離魂》的出版主編季季詮釋出這種不同:
曉康以前在大陸出的書,都背負著為天下蒼生請命的大骨架,沉重而冰冷。寫《離魂》之書,大骨架已被大時代拆解;在異國守著癱瘓的傅莉,筆下只有血肉和血淚,一字一句柔軟而滾燙。
這「拆解」二字,真的入木三分。我在《離魂》中寫過這樣的話:「我們曾是那樣自信於『修復』國家、民族、社會、文明之病入膏肓的一類『人物』,臨到獨自面對一個人和一個家庭的災難境地,除了天塌地陷之感,一無所憑。」如果曉波讀到我的這些話將作何感想?他已經很痛苦了,我不想再給他添堵。
他指我說的「輝煌的流亡」,是我倆在Skype上聊天聊出來的。我倆互相朝對方傾訴,他怒斥國內知識界的犬儒,我則感慨海外流亡圈子的「舒服」——我的原話是:大概從二次大戰猶太人流亡以來,沒有誰像「六四」中國流亡者那樣在西方如此受寵。這個意思,很讓他吃驚。他一向是鄙視「六四」逃亡者的,從方勵之到學生領袖們,當然也包括我。這也是我不敢寄書給他的一個隱因。在他那依然沉重的憂國憂民的「大骨架」之下,我找不到我所延挨的「一人一家」之痛的定位。我們的失之交臂,是多層次的。

六、「西化」極致,人性之微
直到在典禮上看到最後的童聲合唱節目,我才破涕為笑。這是挪威國家歌劇和芭蕾舞團童聲合唱團,首排最中間是個小男孩,也最矮小,被兩側高大的金髮少女擠得好像無處安身,似乎不舒服地時而閉嘴時而唱兩句,憨態可掬。——諾委會也邀請了中國童聲合唱團,卻被拒絕。
童聲合唱是曉波對奧斯陸慶典提出的唯一要求。此刻,我忽然覺得自己跟巨幅頭像上的曉波,交換了會心的一笑。我覺得,曉波「西化」的極致,即在此人性之微,而非政治、文化之大端。曉波也曾跟我談到一次他的兒子,父子早已天涯淪落,他決不奢談什麼「望子成龍」,卻要在這個時刻,讓童聲來告慰一點什麼,於願足矣。
劉曉波的「非暴力抗爭」理念,無疑既是自由主義的,也是溫和保守的,雖然中共待他「如臨大敵」、決不姑息,未料深仇大恨的民間卻恨他還要「美化中共」,這樣的尷尬,卻是超過了胡適他們當年的。總之,將個人當作一種不可化約價值的那種環境,在中國尚為遙遠,所以我想,劉曉波的寂寞將不會短暫。據說這次在奧斯陸有一本紀念冊等著劉霞的邀請者留言,但我沒遇到它,否則我會這麼寫:曉波,你是沒有敵人,但是大眾的麻木、幼稚和仇恨不會放過你。
到了2006年,我編輯《民主中國》這個網刊已十年有餘,覺得累了,想停刊;又轉念一想,何不乾脆交給曉波去辦?辦網刊於我,不過是療傷之餘的副業,但我對中國已然生疏,對新一代網路作者的風格和思路,更如霧裡看花;網路中文對我而言,純屬一種新的文字,我已跟不上,對稿件的篩選和編輯,皆頗覺費力。這意味著,我已是網路時代中國民間抗爭的局外人。
總之,曉波先是接辦《民主中國》,後又獲選「獨立中文筆會」會長,在虛實交錯四通八達的網路世界開拓出一片民間中國的新天地,搞得熱火朝天,著實讓那個兇暴而糜爛的現實中國頭疼至極。網路提供了一個超越「現代極權」的空間,曉波如獲至寶,似乎不再那麼痛苦。他從那裡一路走到兩年後的「零八憲章」。他走向了頂峰,但也消失在我的狹窄侷促的視野裡;直到我在奧斯陸市政廳跟那把「空椅子」相遇。

七、我与晓波失之交臂
(大华府华人公祭刘晓波悼词)
1991年,昂山素季被授予诺贝尔和平奖。而一个剥夺诺贝尔和平奖得主的人身自由的政府,是无法承受由此而来沉重的道义压力的……军政府迫于国内局势和国际社会的强大压力,不得不无条件地释放昂山素季。
然而,谁又曾料到,八年后“和平桂冠”落到良心犯刘晓波的头上,而奥斯陆庆典竟出现了“空椅子”。“和平奖”的道义压力,遭遇了比缅甸军政府更蛮頇的中共政权。
他是一个才子,曾经傲视天下,放言无忌,后来不仅介入 “异议运动”,而且跌入尘埃,谦卑如蝼蚁,他坐牢时大量阅读基督教历史,写信给妻子:
“亲爱的霞:
朋霍费尔的榜样正在逼视和召唤,坐牢正是参与尘世苦难的一种方式,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放弃,纵使我们改变不了什么,但我们的行为起码可以证明耶稣精神仍然活在人间;在无上帝的现代世界,耶稣精神是唯一能够抗衡人类堕落的信仰力量。正如朋霍费尔所说:产生行动的并不是思想,而是愿意承担责任的准备。”
直到今天我才意识到,十几年前当我们隔着天空大洋聊天时,晓波已经在“成圣”的路上,他已经看到了监狱、晚期癌症、一间病房里的死刑……。
一个才子到英雄、或者圣徒的转变,是中国当代精神史上的一个谜。他得诺贝尔和平奖的时候,我写道:
“国事已荒凉,民族在鼾睡,而且还在梦里咬牙切齿。今天不论是‘〇〇后’还是‘QQ群’,鲜有几人还知道刘晓波这个人了。”
今天我正在美国之音的直播采访中,插播进来他的噩耗,我对着镜头忍不住抽咽:“我们不要难过,我们要继承他……。”
2017.7.17
大华府华人公祭刘晓波悼词
(2017年7月16日,共产主义受难者纪念碑前)
刘晓波先生,在狱中罹患肝癌,且被延误至晚期,于2017年7月13日不幸去世。
他的骨灰,装在一个坛子里,已经沉入海底,
中国的善良和光明,也随他一同沉入海底。
刘晓波的离去,标志着中国和平转型的大门从此关闭,
黑暗降临,国运也从此扑朔迷离,中华民族前景堪忧。
中国在失去刘晓波的时候,整个民族正大梦如鼾,
刘晓波是为了避免中国坠入暴力而被杀死的,
一个为和平努力的人被杀掉,后果将不堪设想,
在我们的祖国,今天有多少人意识到了这种严峻?
诺贝尔和平奖委员会授予他世界顶级桂冠,
但是国际和平正义力量,终于敌不过物质上崛起的强大中国,
西方眼睁睁看着刘晓波在警察包围的一个病房里死去,
如此强烈的国际呼吁被一个强权拒绝,
在人类历史上有过先例吗?
现代社会可以挽救灭种动物,却对一个异议者的死亡束手无策,
这是今天才开始的一种耻辱吗?
我们感觉从来没有跟恶魔这么接近过。
但是晓波说:坐牢正是参与尘世苦难的一种方式,
纵使我们改变不了什么,
我们的行为起码可以证明
耶稣精神仍然活在人间。
刘晓波的境界已经超越尘世,
他从一个世俗才子走向背负苦难的圣徒,
他也超越了中国、超越了人间。
刘晓波是我们的民族英雄,
我们所有同龄人都愧对于他,
他把我们这一代人提升到不能再高的境界,
他又令我们这一代无地自容,
因为他的勇敢和牺牲逼视我们。
由此,我们期待后来的中国年轻人,
请你们伸出双手来承接刘晓波,
承接他滚烫的鲜血,
承接他滚烫的精神,
刘晓波不希望你们充满仇恨,那会叫你们弱智,
他也不希望在他身后是一个血流成河的中国,
但是刘晓波希望你们从真诚做起,拒绝谎言、自欺、只顾眼前,
你们只要学到刘晓波一个品质就够了,
那就是承担!
中国人要配得起拥有刘晓波,
就大家都送出自己的肩膀来承担一点什么,
承担会帮助你克服恐惧,
承担将教会你刘晓波勇敢的诀窍。
千千万万个刘晓波站出来,
中国就会重生。
等到那一天,
天安门广场将有一个刘晓波的纪念碑,
我们大家都去给晓波獻花。

1 条评论:

  1. “2010「諾貝爾和平獎」慶典邀請的所有中國國內人士皆被攔截出境”,太孤陋寡闻了,“所有”、“皆”,把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就否定其存在,自己的认知是衡量客观事实的标准?慶典邀請的國內人士,从国内出发到奥斯陆市政厅出席了颁奖典礼,至今保存着出席証和座位号。去读一读《秦晋:奥斯陆诺贝尔和平奖典礼的人、事和感受》,收起自己的傲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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