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0月11日星期四

吴小娟: 我的丈夫小凯(注释版 / 下)



前文刊发后,得到很多师友的鼓励,不少留言提到没有刊登全文。吴小娟接下来的回忆,从1994年开始。

 

昨日发文匆忙,先将上一篇的注释稍加补充。

 

①在长沙市一中初78班,杨曦光加入了共青团并于1965年(初三)开始担任班团支书,这一经历可侧面证实杨父当时已平反。

 

②《中国向何处去?》早在1968年就已被译成英文。小凯曾拿这篇文章与同时期知名的文章比较,他认为不少文章水平高但知名度低,《中国向何处去?》水平低,但却是最早形成全国影响的。


 

19682月,小凯被投入市公安局左家塘看守所。关押一年多以后,196910月从拘留转为正式逮捕。一个月后判处有期徒刑十年,押送洞庭湖边的建新劳改农场进行劳动改造,直到1978年刑满释放。


前行右二为小凯

 

④《中国向何处去?》不仅使小凯身陷囹圄,也给他的家庭带来巨大灾难。杨母陈素来,此后被多次批斗,手被用墨汁涂黑(象征"黑手")并被强迫跪着示众。陈素来不堪羞辱,悬梁自缢。


陈素来

 

⑤在杨吴认识之前,即杨曦光出狱后的第一年,他在家中闲居,并去湖南大学数学系旁听了不少课程,他恢复使用乳名"小凯",杨曦光这个名字至此消失。

 

作为一个刑满释放人员能得到旁听机会,与湖南大学数学系副教授彭肈藩、物理系教授石任球有关。到了1983年2月24日,《人民日报》还发表了彭、石署名的《湖南大学知识分子政策远未落实》《落实知识分子政策还要做很多工作》的信和社论。

 

⑥小凯1979年报考研究生,政审不合格,1980年第二次报考才成功。

 

⑦杨曦光迟迟不能平反据说与当时的最高层有关。在"英明领袖"的光环逐渐消失后,胡总书记对杨案亲自批示:杨曦光的问题要由法院依法处理。最高法院责成湖南重审,1983年有了明确结论,审判委员会一致认为:杨曦光的文章"属于思想认识问题,不具有反革命目的,不构成犯罪。据此,原一审二审定性判处不当,均应予以撤销,对杨曦光宣告无罪"。

 

⑧介绍小凯前往莫纳什大学任教的黄有光教授需要特地说明。黄有光祖籍潮州,1942年出生于马来西亚,1985年起成为莫纳什大学讲座教授,并被选为澳大利亚社会科学院院士。小凯的第一部英文专著《递增收益和经济组织》即与他合著,小凯身后,黄有光成立基金,旨在帮助小凯家人的生活和教育,以及支持这一领域的年轻学者的研究。


获得普林斯顿大学博士学位后的全家福

 

 

 

1994年初,我们又去了美国中部,小凯到那里任教。他每月都到美国各地大学演讲,到每个地方宣扬他的经济学思想。这时我又怀了老三。小凯去演讲,孩子们去上学,我在家昏睡。当时我们很矛盾,到底要不要这个孩子?小凯说,你做决定,我都支持。最后,我们的决定还是生下孩子。

 

小凯时任美国路易威尔大学经济系客座教授,哈佛大学国际发展中心客座研究员。

 

半年后,我们从美国回到墨尔本。1994115日,泽华出生,全家都非常高兴。生完孩子回家后,我带着三个孩子在家坐月子,小凯便去台大经济系三个月

 

小凯时任台大经济系客座教授,中研院客座研究员。

 

19952月,小凯回来,在Burwood买了一块地,准备建房子。由于经济上的压力,泽华刚满四个月,我就在一家公司找到工作。那时送孩子来回每天需3-4个小时,白天又要上8个小时的班,晚上还要准备晚饭,生活实在是很辛苦。199510月,小凯的爸爸和哥哥来澳大利亚,住上我们的新房,共用天伦之乐。耶诞节时,他的妹妹带着一家从加拿大来探望父亲,这是我们一家相聚人数最多的一次,也是小凯和他父亲最为高兴的时候。

 

指妹妹杨晖。受哥哥"35岁之前一定要出国"的鼓励,杨晖也前往留学并定居海外。


小凯全家福

 

1997年底,小凯决定去哈佛两年,顺便去德国波恩大学。由于我不愿放弃我的工作,所以我决定带着三个孩子留在墨尔本。19987月小凯回来将全家接到哈佛,我也把工作辞了。

 

小凯时任哈佛大学客座教授。

 

到哈佛后,小凯拼命写他的经济学著作。《经济学:新兴古典与新古典框架》(Economics: New Classical Versus Neoclassical Frameworks)是他第二本英文著作,很快又写了《发展经济学:超边际与边际分析》(Economic Development and Division of Labor)。两年时间里他完成了两部著作。

 

1999年夏天,全家从美国去欧洲。小凯带着一家人住在荷兰Tilburg的一个郊外,租了一辆小汽车,在欧洲国家玩了一大圈子。我们去了法国、英国、德国、奥地利,玩了一个月。

 

每当小凯带我们外出,他总是非常高兴,特别是看到孩子们玩得很开心的时候,他比任何人还高兴。由于小孩要上学,我带孩子回墨尔本,小凯仍旧留在哈佛,完成他最后半年的研究。

 

就在我刚回到墨尔本不久,从中国得到消息,我妈妈过世了。我每天在家哭泣,可是又没法回去,准备年底先到北大与小凯会合,再回家处理妈妈的后事。正在伤心时,11月,发现我们的女儿小溪有脑瘤,当时小凯正在从美国到北大教书的路上。我们安排了小溪做手术的时间,小凯1218日从北京赶回,小溪1220日做手术,我们便在医院里过了耶诞节。这时,莫纳什大学打电话告诉小凯,小凯被升为讲座教授。小凯放下电话后,长叹一声说,这个教授的位置也救不了我的女儿。

 

小溪手术过程中,我在医院陪她,小凯在家照顾两个男孩。为了小溪,小凯到处寻找牧师为小溪祈祷。小溪出院不久,便碰到YZM来澳洲传教。通过朋友将他请到我们家里,替小溪祷告。当时祷告的非常好,他跟我们说,三个月后小溪的脑瘤就会完全没有了。我们简直都不敢相信,因为医生说手术的时候留了靠近脑细胞的瘤子的一部分,要做放疗才能去掉。三个月以后,医院已经给小溪安排了放疗的医生,小溪做了核磁共振,发现脑瘤已经不在那里了,所以不用再做放疗,我们这才相信神已经把她的瘤子拿走了。我们全家非常感谢上帝。尽管小溪没有做放疗,手术后,小溪不能走路。我们每天在医院里训练她走路,再接她到学校上学,准备上大学的考试。这样持续了六个月。

 

⑤YZM1955年出生,某著名电视政论片撰稿人之一,后为牧师、作家。

 

2000年4月,我带着两个小孩回中国处理我妈妈的后事。刚埋了妈妈的骨灰,我爸爸又得了肺癌。由于这些压力,我在中国发高烧,大病了一场。

 

处理完我家的事后,我住在小凯父亲家。他说听很多人说小凯很有可能得诺贝尔奖,我当时对他说,诺贝尔奖现在不重要,小凯的身体健康是第一重要。我说小凯已有五十岁了,不必再辛苦了。他爸爸听了以后,认为有道理。有一天,小凯打电话给爸爸。爸爸对小凯说,不要太辛苦了,身体健康是第一重要。后来小凯说,爸爸讲这话的语气和以前不太一样。

 

听了爸爸讲这种话后,小凯心里满高兴的。自此以后,我才知道小凯对他父亲的每一句话都是很认真听的,他真是个孝子。

 

2000年11月,我和泽华陪小凯又去北大、复旦等大学讲课,也去了香港。那时,我发现小凯的身体不太好了,一讲话就咳嗽。什么样的药物都无法停止咳嗽。回来做X光检查,发现右肺的上角有影子,以为是以前肺结核钙化留下来的,忽略了。

 

2001年上半年,小凯又去台湾,深圳、湖南、南京、上海等地讲课。再加上料理我父亲的后事,他回家后,身体更不好了。可是,接着莫纳什大学开网路经济研讨会,所有重担都在他一人身上,料理所有的事情。当时他的身体明显已经不行了。七月,会议好不容易完成了,可他几乎讲不出话了。那时以为是没有锻炼,他每天跟张永生打网球,回来便大睡。我跟永生打了电话,说不要再打网球了。

 

张永生当时为莫纳什大学博士后,他回忆小凯下班后经常同他打网球,从小凯打球的情况看,他的体力非常充沛。

 

另据前同事邓晓芒回忆,在武大时,小凯体格强健,身材匀称,据说从小习武,三四个人拢不了他的边。小凯曾找他打羽毛球,他根本不是的对手。他都打得满头汗,而小凯大气都不喘一个,显得十分轻松。小凯打球又快又狠,准确潇洒,动作灵活,姿态优美,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

 

8月底,小凯抽时间去看医生。做完X光后,医生马上打电话要做CT。做完检查,医生立即安排他住院,这时我们才意识到情况不好。9月25日他到医院做开胸手术,发现整个右肺全部是瘤子,已经是晚期肺癌,医生缝上他的右肺。脖子上也有个瘤子,使他无法呼吸,只好在喉管开了个洞,放了个管子出气。等小凯从手术室醒来,发现他自己要通过喉管的管道才能呼吸,他吓得再也不让我走。从那天起,我就日夜守在医院里。三个孩子便在家自己照顾自己。整整两个星期。我们经历了最为痛苦的日子,医生告诉我们这是肺癌晚期,既不能开刀,做化疗也只是暂时的。这是小凯一生中第一次发现谁都救不了他了,科学也救不了他了。

 

⑦即所谓"开关手术"。《白色巨塔》中财前五郎罹患肺癌,开胸后无法切除,也是"开关手术"。

 

据张永生回忆,小凯手术后,吴小娟、祉宁、定胜、邓欣和他轮流看护。术后第一天,小凯痛得整夜不能入睡,还要不时让护士用吸痰管吸走喉咙里的积痰,护士每吸一次就会触动小凯的伤口,他就会痛苦地抽动。张永生不忍心,每次就抓住小凯的手,希望能帮助他减轻痛苦。尽管小凯整夜都很难受,却仍不忘记写字条关心张永生"你可以到房间外面看看书,抽屉里有很多杂志"

 

手术后小凯通过这种形式同张永生"交谈"了一大叠纸条,比如"我不能吃东西,怎么存活?""请告祉宁,想办法找美国对这类癌症有试验性药物或疗法的医生""癌巳扩散到右肺以外的淋巴结,鹤凌和有光会帮你安排第二年的研究""出中文书的事我就都交给你了",这些纸条一直被张永生珍藏。

  

小凯决定信主了。他向上帝忏悔,也跟我忏悔,希望神饶恕他。他开始每天读圣经。20022月我们两个同时受洗。在小凯三年重病的过程中,神一直都派送基督徒为小凯祷告,讲圣经,小凯在2002年做了第一次见证,很多人大概都读过了。2003年他又做了第二次见证。

 

⑨据小凯回忆,他1983年去美国时,读书的压力很大,对教会的事情没有什么兴趣。但是小娟为了学英话得到帮助就去了查经班。查经班那些人给了他很深的印象。当时小娟没有一点英语基础,基督徒帮了他们很多忙,帮小娟找工帮她学英语。在大陆来的人看来,这真是无缘无故的爱,找不出一点利害计算的理由。

 

20026月,小凯去美国开会,然后又去中国。我和泽华也一起去看小凯的父亲,后来又去了杭州、上海。小凯在上海治病,当时效果显着。大家都非常高兴。这次我将小溪和键思都带去湖南,看望小凯的父亲,这也是我们一家人最后一次看到小凯的父亲。

 

据张永生回忆,2002年小凯在上海行右肺肿瘤液态亚氦冷冻术,手术效果满意。

 

2002年9月,小凯的父亲病重,小凯一人回湖南看父亲,带着希望能让他信主,将来可以在天堂再相会。可是父亲却不信。200210月,小凯再次回湖南,办理爸爸的后事。爸爸离开人间时,不知道小凯的病,要不然,他老人家一定会伤心的。

 

小凯生病的三年中,两个妹妹杨晖、小成和许多好朋友都花了不少心血,各方面关爱有加,到处寻找药物和最新的医治办法。盼望小凯的病会有好转。2003年10月,小凯又去湖大讲课,然后去台北。这时候,小凯的病状有些恶化,我们在台北看医生,发现癌症已转移到背脊椎骨。我们马上赶回家安排放疗,可是放疗却将小凯的抵抗力降低。今年一月份,他开始发低烧不退。医生认为他可能只能活一到两个月。可是小凯又熬了半年,这半年是小凯一生中最痛苦的半年。

 

小凯在信主的三年中,他的生命真正在改变。小凯信主以后,对信仰益加虔诚,凡事先谦虚自省,尽可能站在别人的立场替别人想。遇到重大的困难,在自己无法作出决定或判断的时候,总会认真地祈祷,求主宽恕并赐予智慧和力量。他对学生的态度越来越像父亲对儿子一样,他常常在家亲自将学生论文全部算一遍,告诉学生哪些地方需要改进。他常常带学生去海边谈话,告诉他们要读什么书,朝什么方向做论文。他为了学生,有时跟系里管事的人吵架,为学生争取权利。举例来说,去年他带了庞春,花了一年时间,甚至亲自去他的宿舍,接他到海边去谈他论文的模型。在这一年中,庞春模型做的非常漂亮,进步很快,小凯替他非常高兴。

 

今年年初,在小凯病得很严重时,我问小凯,庞春的论文做得怎么样?小凯说,他的论文基本上做完了。今年4月我们从美国回来,小凯马上进了医院,等他出院后,庞 春拿他最后一稿给小凯看,小凯带着重病将他的稿子全部改完,在上边写了副导师史 鹤凌的名字,希望鹤凌指导庞春将论文顺利完成。在小凯临走的最后两天,当时小凯已经不能看见任何东西了,当庞春说:老师我来了,小凯将他的手伸出来,与庞春握手。庞春哭着跟小凯说,老师你不能走,你要帮我把论文做完。小凯却摇着头,表示他得走了。第三天的早上他就走了

 

200477日墨尔本时间749分,小凯去世。714日下午2点,小凯的葬礼在墨尔本Waverley RoadAnglican教堂举行。




小凯去天堂了!


小凯重病时很多学生和朋友都在陪伴小凯,还有侄儿元元,他们帮助我日夜照顾小凯。同时教会的朋友为小凯祈祷唱圣歌,让小凯有一颗平静的心去见他的天父。Eddy学校的祷告会为我们一家做了三周的饭菜,送到家中,还有我的God Monther Alieen也给我们很大的帮助。我们全家非常感激。最后几天,我们按照小凯的意愿,把小凯留在家里而不是医院,一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小凯离开我们一个多月了。对我们全家来说,这段日子就像漫长的十年。家里的每个角落,都留下小凯的影子,无时不在我面前出现。最难过的是在傍晚,我就像丢了魂一样,无法安定,到处在寻找小凯,希望能够再看他一眼。小凯不在,我们不知该怎么办。这种痛苦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小凯已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了,可是上帝将他带到了天国,而我却还留在这世界。这好像将我的生命切成两半,叫我的整个生命都在痛苦之中,无法生活下去。我每日在上帝的面前哭泣,带着眼泪祈求上帝给我平安,叫我不思念小凯。平时我是一个非常乐观的人,从来不想死的事情,可是小凯走了以后,死对我来说不是一件惧怕的事了,而是我所盼望的事情。

 

感谢上帝,小凯给我留下了三个可爱的孩子。每当我看到我们的女儿小溪,就看到小凯的形象,看到她继承小凯感人的演讲能力,写作的天分,生活的自信和聪明才智,还有巨大的同情心。当我看到大儿子泽思眼睛的时候,就想到小凯的执着,诚实,对家庭的巨大的责任感。当我亲我可爱的小儿子泽华时,他的活泼、聪明、伶俐就让我想起小凯。这时,我知道,小凯并没有离开我。他的生命在我们三个孩子的身上。为了小凯和我的孩子们,我应当坚强地生活下去,把他们抚养成人,到那时我再到天堂与他相见,就如他临走时我对他说的那样。

 

小凯虽然离开我们了,但是他的经济、宪政和文学思想由他所喜爱的学生们继承发扬光大,他曾经对我说,他的学生就像美丽的桃李花会开遍天下!



——二胖说书

xiaofeirouzit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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