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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4月29日星期六

鲍彤:从党国的反应看郭文贵爆料的价值

尽管朝鲜半岛核危机是当今第一等大事,郭文贵爆料却是北京街头巷尾议论的大热点。

不断有朋友问我:郭爆的料,你看是真是假?朋友们高估了我的阅历,以为我有可能对如此高深重大的问题作出某种差强人意的判断。

但是我自己也一头雾水。

郭爆的料,需要评价的,有二:一,郭说,政法委委员傅政华奉习总书记之命布置任务,要郭收集王岐山、孟建柱腐败的证据。这一来由,靠谱不靠谱?二,郭说,在他收集并上报了傅所需要的证据后,傅转而以郭的亲人和同事为人质,要挟郭就范,使郭不得不"开始"爆料,公布他所掌握的王岐山的亲戚和孟建柱本人腐化生活的录像。这些"开始"爆出的以及将要后续爆出的材料,可靠不可靠?

对这两个问题,我都无法凭空作出判断。

我倒是想起了中共的一段历史。那是六十四年前,1953年,毛泽东委托高岗在东北地区的旧档案中收集刘少奇叛变的证据。高把这一重大任务交给东北局副书记张秀山。张找到了重要材料,信以为真。但毛却认为不足为信,因此,非但没有对刘发难,而且仍然委托刘主持七届四中全会。又过了十几年,文革了,康生、周恩来、江青一致认为刘不可能不是叛徒,毛也最后决定刘必须是叛徒,于是过去认为无用的废料就成了有用的铁证。不过,毛一死,以华国锋为主席的中共中央,又把案再翻过来,为刘少奇彻底恢复了名誉。

这件往事能说明今天的新闻吗?不能。毛开了秘密收藏常委材料的先例,不能证明历史一定会重演,也不能证明历史一定不会重演。毛泽东、高岗、张秀山、康生、周恩来……,个个都是老布尔什维克,面对同一材料,时而断然否定,时而一致肯定,可见只要有了"立场、观点、方法",就难免陷入自以为是的陷阱。

所以恕我直言,像郭文贵爆料如此复杂的大事件,除了当事者本人心里雪亮以外,绝非局外人所能蠡测。

然则对局外人来说,它就注定成为一个不可知的谜团了吗?

也不尽然。我想起了毛泽东1955年狠批我所敬仰的"小脚女人"邓子恢时的名言:"我们应该相信群众,我们应该相信党。"将来怎么写历史,"群众"会有公论。就眼下而言,鉴于"群众"暂时统统被蒙在鼓里,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能百分之百相信中共。 

我毫不怀疑:中共领导对郭文贵先生爆料的原委和内容,是明察秋毫,一清二楚的。最新的发展是,中共已经动员了国家的外交机关、政法机关、宣传机关和网络力量,一方面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发出"红通令"捂住郭先生的嘴巴,一方面阻挠和破坏有关信息的传播——这就足以证明中共对这一事件的严重关切。我不相信党国居然会对无足轻重的几条谣言如临大敌。明明已经到了动用至高无上的国家神器强行干预的程度,难道会不是深思熟虑的决策?

我头脑简单。所以我认为,中共所作出的又迅捷又强烈的反应,已经不言而喻证实了郭文贵爆料的内在价值。

——RFA

习近平的两难选择(RICHARD MCGREGOR)

一名卖鞋的中国商贩,他的背后是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的画像和"中国梦"的口号。摄于本月。(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近五年前掌权时,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迅速控制了中国这个党国的各个制高点,接管了军队、外交政策、国内安全和一个令人生畏的反腐委员会。
在把决策权集中到自己手里的同时,习近平还做了一件事:掌管经济政策。他的两位前任在他们漫长的执政时期从来没这么做过。
在政治上,习近平的威权主义本能起到了很好的作用。自毛泽东以来,中国领导人总会在高级领导人中面临竞争对手。但准备在今秋的共产党全国代表大会上获得第二个五年任期的习近平,似乎没有了竞争对手。
大权在握的习近平在军队的结构和人事上推行了多项几十年一遇的改革、成立新的国家安全委员会、坚持中国在南海的领土主张,并发起了自1949年共产主义革命以来规模最大的反腐运动。
但说到经济政策,习近平远不像在政治上那么强硬、大胆。了解个中原因有助于洞察习近平和共产党由来已久的缺陷:尽管取得了成功,但中国经济依然是毛泽东和市场结合的产物,令人不安,却难以在不对一党制构成巨大威胁的情况下重新调整。
自90年代以来,中国经济取得巨大进展,令灾难预言者落空。财产权被放开,允许住宅自有。同时,在共产党强大的互联网防火墙后面,企业家们建立了一个不谈政治、对应用程序友好的经济。就连党政官僚都可能喜欢这种经济。
最深刻的变化是私营领域的增长。据最近的一项研究称,在从1998年开始的10年里,国企就业人数减少63%,而私企和外企的就业人数分别增加644%和202%。换句话说,商业取代国家,成为增长和就业的主要动力,收入和消费水平提高了。
尽管私有领域实现了这样的增长,但国营企业依然是中国经济的中心,至少占工业产出的三分之一,其中很多都来自仅从商业上考虑的话难以维继的企业。
对中国和世界其他地方来说,让大量所谓的僵尸企业存活下来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它们不仅拖累金融体系——通过贷款延期,让它们维持运转——还会导致资金不在居民家庭,而是在国家手里。
金融体系还偏爱投资和投资带来的产能过剩,而不是消费。产能过剩进而会影响全球经济。
中国的僵尸企业普遍不是家喻户晓的企业。它们通常是北方和中部省份的小企业,远离繁荣的沿海地区,集中在钢铁、水泥、煤炭、金属和玻璃等行业。
"亏得越多,能借到的越多,这是它们存活下来的唯一办法,"经济学家何帆写道;他指的就是僵尸企业。他估计,在国内上市的企业中,至少10%像"行尸走肉"。
让国营部门维持运转的决心,是中国经济存在的顽疾,即习惯通过债务保持高速增长,以及在私人投资下滑时行政国家依靠国营部门刺激经济的根源。
过去一年里,经济放缓,国营部门复苏,投资同比增长25%,而私企的增长只有大约3%。
习近平几乎未表现出对国营部门采取动作的兴趣。最明显的解释是意识形态上的:作为一名职业共产党人,他依然偏爱国家所有制,视其为一种政治控制形式。
国营领域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特殊利益,在政治和经济体制的深处盘根交错,导致挑战和压缩其规模的难度增加。
党员干部也许今天还管理着一家国有石油公司,明天就被任命为省长。近年来,电信和能源公司的高层管理人员常在党的指示下突然互换岗位,就好比美国斯普林特(Sprint)和威瑞森(Verizon)的首席执行官早上醒来时管理着一家公司,晚上睡觉时负责的已经是竞争对手了。
大型国企的高层管理人员还保留着在党中央的职务,这必然让他们能够参与重大经济决策。
如果中国的金融系统按照企业的盈利分配资金,很多僵尸企业早就倒闭了。但对习近平和中国的政治领导层来说,商业盈利只是一方面的考虑。它们所在地区的政治稳定同等重要。
习近平的一些支持者认为,他在第一届任期内把经济改革的地位放在巩固党的控制和反腐之下是有充分的理由的。他们说,通过打造一个更强大、更清廉的共产党,习近平为自己在第二届任期里进行实质性的经济改革奠定了基础。
但对经济和法律改革来说,无论顺序如何,巩固党的控制都不是好兆头。事实恰恰相反,习近平巩固党的控制的行为,本能地促使经济决策朝更加保守的方向发展。
换句话说,习近平并没有削弱党的控制,在指定的少数人之外的范围内更广泛地共享权力。他的第二届五年任期将于今年年底开始。在此之前,他正在巩固相关制度,以确保它能在精英的手里走进未来,这个结果只会损害经济。
最终,习近平需要决定他是想成为政治强人,还是经济改革家。他只能二选一,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Richard McGregor著有即将出版的书籍《亚洲大盘点:中国、日本和美国在太平洋世纪的命运》(Asia's Reckoning: China, Japan and the Fate of U.S. Power in the Pacific Century)。
翻译:陈亦亭

——纽约时报

2017年4月28日星期五

苏小玲:中国向哪里去? 李锐等老改革派的一次聚会

从左至右:生日庆祝宴上的李锐、鲍彤、杜导正三人。

李锐老人坐着轮椅,杜老同鲍老是拄着拐杖,他们都在家人的搀扶下到达祝寿现场。这三位老人都带病在身,但心态却显得非常健康。客观上他们已经退出实际的政治舞台,他们的理性、理念和理想的延续,不应该成为现实人们的任何忌讳对象。更何况,他们所表达的思想和愿望,也正是这个悠久的国家和民族所亟待获得的美好目标。
2017年4月10日,北京的同仁为政治家、原中顾委委员、中组部常务副部长、原毛泽东的秘书李锐老先生举办了101岁(虚岁)的生日庆祝宴。更为值得庆幸的是,三位中共历史上身份特殊、贡献特殊、经历特殊的老人同时出现——除寿星之外,还有94岁高龄的杜导正和84岁高龄的鲍彤两位老先生。应史学者施滨海先生的组织和邀请,我和北京知识界的十几位朋友参加了这个生日聚会。
为这个特殊的日子,三位老人似乎也甚为欣慰。特别是寿星李老,除了两位曾经同舟共济的老同志,知识界的朋友们以及胡耀邦和赵紫阳的儿子也前来为他祝寿。为此,李老说"很不容易啊,我们这样能够聚会!"我想,今日老人一定感慨万千。中国的改革开放已30多年过去,社会转型事业依然任重道远,还需要更多方面形成合力、共同推动。而未来如何,自己也将无从知晓。
"究竟中国向哪里去,这个问题终究可以解决。"李锐先生说,"这三四十年,自己思考了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人类社会进步靠什么?第二个问题,主义是什么?第三个问题,共产党怎么回事?我想大家都想搞清楚,否则就没有今天这样一个聚会。"他"相信在座的都是了解国家和党的人,可以看见政府能(最终)解决"这些悬而未决的重大问题。
人们可从此看出,以李锐为代表的这些老知识分子对自身信仰的坚贞。或者说,是对马克思主义公平公正的理想社会的认可。他们期待这个党能尽早摆脱种种腐败的现实,挽狂澜于既倒;走出自身历史局限造成的阴霾,使社会政治实现一个面向良序的现代转型。
一个又一个皇帝 
自邓小平启政后的改革开放几十年,眼界开阔与思想解放,已使人们获得了超越地理历史、民族传统和文化形态的立体认知。特别是党内党外的知识分子有了对历史的反思、对现实的审视能力,而对"国家是什么"、"自己是谁"这些问题也开始了新的思考。
宴席上,李锐老先生对大家简单回忆:大学肄业,那时武汉还没有党,我就自己建了个党,随后就去北京找组织去了。"为什么要去找共产党?因为我们想建立一个新的中国"。他反对蒋介石的"一个政党、一个主义、一个领袖","他把东北搞丢了,华北也搞丢了,他杀共产党"。为此,李锐走上了一条反政府、求民主、寻正义的不归路。他还强调自己认定和追求的"科学与民主"是当时中国惟一的出路。他们那一代许多知识青年都受到了"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影响。
想对了做错了或歪打正着的事情也是不时在发生。众所周知,李锐先生所追随的党建立政权后的一系列个人或组织的错误,说明人类在克服历史问题、解决现实矛盾和建构现代社会所面临的种种局限性。而一种失当并且失控的权力也足以产生巨大的左右观念、决定方向的作用。尤其当事关国家与民族生存的利益遇上如此的权力,其命运无疑会与悲剧交织。为此,李老在他的101岁生日之时,深深感叹自己想不到"中国的传统是干掉一个皇帝又出来一个皇帝"
对李锐来说,一次"庐山会议",便形成了他个人对某种神圣意识的怀疑。1959年的庐山,原本是要对"大跃进"运动进行纠错,结果彭德怀的一封致毛泽东的言辞激烈但不乏诚恳的批评信,最终引发了党内政治的一场大地震。而秉持实事求是原则、站在尊重事实立场的李锐也瞬间成为"彭德怀反党集团"的成员,从本被毛的特别重视中发生了命运的大逆转,遭遇了和中国众多右派一样的另类"革命暴风雪",他被送到北大荒"劳动改造"。并且,之后又因被要求配合调查毛的秘书田家英案、在一封给周恩来的信中批评了陈伯达而被后者得知,直接从北大荒农场提取投进了北京冰冷的秦城监狱。
一位马克思主义的信仰者,坐进了共产党自己的监狱。关于秦城,李老还透露了一个鲜为人知的细节:原来这座监狱是关国民党战犯的,结果文革一开始就关押了几百号像他这些无辜的党内外人士。其中一半都是党的高级干部,比如中宣部部长陆定一。而感觉被冤枉的陆定一还常在牢房里叫喊"毛主席啊,我什么事也没有做啊"。
文革时期祸害的当然不仅仅是一批党内外的干部和知识分子,更严重的后果是毁灭了整个民族原本就有待提升的、脆弱的现代精神与时代气节。在高度变态的社会运动的高压下,驱使一方的人类变成一群大魔小鬼,造成了许多本来还算优秀、具有一定文明自觉的文化人的人格也产生了分裂,并且彼此相互残害,甚至导致延续到21世纪的集体性的人的精神与信仰的全面缺失。李锐先生只是其中一位不被异化的清醒而坚强的政治正常人。
"我这一百年,对得起历史,对得起这个党,也对得起自己。"李老这样总结道。从建政不久,他就意识到执政党领袖的错误、坚持自己的从政初衷,并且即使遭遇十几年的牢狱黑暗依然信念如磐。在这个意义上,共产党人李锐堪称一位货真价实的理想主义者。
李锐对党的领袖人物的态度也几乎做到了客观公正、是非分明。前期作为毛泽东的"通信秘书",他并没有受宠若惊进而趋炎附势,不像许多人那样在权力的场域间讨得圣心、嚣张跋扈。倒是为了捍卫真相、常理,总有逆水行舟之举。而在之后的改革开放时期,李锐明辨是非、依然故我。他赞同并积极参与改革事业,非常冷静地体察整个国家变化中的政治脉象,并且做到一丝不苟、直言不讳。
不失偏颇的评价
李锐对党内的左的倾向也具有高度的警觉。他对我们提起一件或许对中国的历史影响重大的人事决策事件:1986年底,当听说党内有人欲推荐"左王"邓力群当党的总书记时,他就给赵紫阳和邓小平写信,提出坚决不能让邓力群成为党的总书记,因为他反对改革开放。并且还附上延安抢救运动后杨尚昆对邓力群的处理意见,促使邓小平最后下决心免去邓力群一切职务,保留政治局候补。中共十三大后,邓力群在中委选举中被淘汰,最后只当选为中顾委的委员。为此,赵紫阳赞扬李锐为党"立了一功"。如果当时让邓力群上位成功,那么中国政治势必全面倒退、改革将无从谈起。李锐今天再谈起这事,还说要是那样后果堪忧:"中国变成朝鲜!"
清醒的民主建言必须有同样清醒的高层权力的回应与支持。否则,遇上一意孤行的决策者,必然好事化了、坏事伸张。赵紫阳能够及时接受李锐和其他部属的大量改革意见和建议,也表明了那段时期党内的民主生活,在经历了文革时期的全面破坏后正在趋向恢复。 
李锐对胡耀邦、赵紫阳这两任中共前总书记评价极高,认为他们在位的政治作为是"救了这个党、救了这个国家"。他对我们毫不掩饰自己对胡、赵的深切感情,表达了他与他们之间深厚的个人情谊。而在胡、赵生命最后的时刻,是李锐守护在他们的身边,并为他们留下有关临终前的文字。
我十分理解和尊重像李锐这样的老党员对执政党及其领导人的感情,他们之间是荣辱与共的命运共同体,况且,为了实现人生的梦想,他们都用尽毕生的时光与精力。虽然我并不十分关注中共高层的种种精彩或惊险。作为一个非党的并且位卑言轻的局外人、民主党派人士和作家,我更关心的是:这个执政党对天下人时时亮出的是什么牌;是否让这个国家的人民活得有自由有尊严;是否让包括知识分子在内的广大国民充满信任;是否与人类文明社会的基本状态保持原则上的趋同?而我个人则是面对现实施政,对的支持,错的反对——用自己的方式。
显然,李锐先生也相当看重这个聚会的价值。作为百岁老人,他已经可以十分通透地对待世间的人与事。在他的言语中,我似乎听出了不少奥妙的启发。比如,政治和政党都是可以讨论的,因为它关系的是人类而非一个少数人的组织或集团。人们只有不断地提出和思考一些重大的社会问题,才能最后厘清前进道路上的盲区和障碍。李锐老先生最后向大家表示"今天是我活下来最快乐的一天!"这句话,对我来说意味着某种略带悲伤的刺激。这似乎也无须多做说明。 
改革激情未减
这天,前来贺寿的还有鲍彤先生。这位曾叱诧风云的改革开放时期的实干派人物,因为1989年那场巨大的政治变故,使他在建功立业的事业巅峰瞬间跌入低谷,遭受了和李锐先生同样的境遇。如今他已是84岁的老人,思维还依然那么活跃和清晰。聚会的那天,老人情绪显然激动。也许是因为自己贡献特殊的参与,或许是那场关系今天中国命运走向的改革,使他成为一段重要历史中不可或缺的人物。他给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个表达是:胡、赵之政"把人当人",其推行的体制是具有人性温度的体制;他们力求全方位的改革,其大量推行的政策目标就是适应现代社会的进步要求,适合全体社会成员正常的生活愿望。
作为赵紫阳的政治秘书,鲍彤参与了几乎所有推动中国1980年代政治体制改革的进程与社会转型的努力。或许由于传统政治色彩未尽而依然神秘,今天我们无法得知那场关系许多人命运转折的事变的真正逻辑。但生命顽强的鲍彤先生,今天还能精神闪烁地出现在我们面前,并且认为只要找到正确的思想,对重要问题明辨是非,中国还有很有希望的。记得前年他小范围的82岁生日宴席上,我曾问鲍老"党内是否还会形成一个新的改革派",他略做停顿便说,"一定会的。任何时候党内都会出现积极的力量。"这足见老人对中共的期待没有消失。末了,鲍老还对大家说了一句语重心长的话:"做该做的事情,不做不该做的事情。"
《炎黄春秋》之父
这天出席的还有一个重量级人物,这就是去年夏天被闹得沸沸扬扬的文史杂志《炎黄春秋》的社长杜导正先生。杜老身体看上去比之前更加消瘦了,面容也相当憔悴。《炎黄春秋》并没有因为全体绝大多数编委的抗争、百万广大读者的期待、社会舆论的呼吁而获得解决、完璧归赵。我想,回归正常彻底无望,也有可能是导致杜老病体难以恢复的重要原因。不过,他还是支着瘦弱的身子,一次次站起来操着一嘴山西口音说话。这次聚会,杜老说了不少,却与《炎黄春秋》皆无关联,也许他已经彻底绝望。
去年我去拜访杜老时,就听他讲述过自己的革命经历。那也是一路传奇。为了追求真理,他冒着巨大的风险参加共产党直到取得政权的胜利。但对于如何具体建构新的国家,他也是一无所知,只有观望、跟随,服从命令听指挥。而似乎是从国家出版总署署长位置退下来后,他才开始认真思考文革之所以发生的历史缘由。他决定办一份追究历史真相、以实事求是的学术视角,来努力纠正党的历史上那些冤假错案以及某些还在流行的错误结论与观点。尽管其间屡屡遇"左"的阻力,但杜老依旧坚持着,维护办刊的宗旨原则,一边继续推动它在党内外及社会各界读者中更为广泛的影响。为此,他又找钱又找人,既管内容质量又要管宣传发行。整整25年可谓事无巨细、马不停蹄,真的做到了鞠躬尽瘁。
客观上中共党内有不少像杜老这样的"革命老人",或从理论上或从实践上,都非常清醒地梳理过自己走过的道路哪一段明朗哪一段迷糊。深有意味的是,自25年前《炎黄春秋》创办以来,许多"党内老同志"都逐渐关注并聚集于这份刊物。根本的原因就在于,他们希望在辨别历史的迷雾中,再为自己曾经以青春和热血相追随的组织克服盲点和误区、探索新的历史发展空间。他们善良的愿望是澄清过去,重塑形象,积极救党。可惜这等良苦用心并没有被党主导意识形态的部门与领导人所理会。杜导正老人及其辛苦创业几十年才累积的《炎黄春秋》刊物的影响,被粗暴地、变相地肢解了。
近年来,主张民主的中国自由派,在如何推动社会转型的问题上产生了分歧,甚至出现了分裂的状态。值得注意的是,中国有一股力量完全否定了执政党实现自身民主对社会进步的现实意义。甚至对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中对党内民主力量的厚望也给予了许多冷嘲热讽。这样鼓噪的结果,势必将完全葬送中国可能进入的和平转型。今天即便是存在各种社会政治走向的不确定性,但并不能完全认定中共就彻底放弃了深化改革的选择。改革社会,是全体中国人的事情,都应该寻求最大的社会改革的公约数。不论探讨哪一种形式,都应该是理性的,没有人能绝对垄断社会进步的话语权。
共产党不是传说中的"洪洞县",里面没多少好人。这自然也不合事实。中国有数千万的普通中共党员,他们作为社会公民而非全是权贵和既得利益者,对公平正义、对优化制度、对社会的文明进步均有一种自然的愿望。即便是最高权力的掌控者,和平时代也有像胡耀邦、赵紫阳这样力求以自身参与的德政来取信于民、推动政党乃至国家与民族进步的领导人。可以这么说,未来中国,没有中共自觉主导或积极参与的变革,要实现和平转型,不论走向民主宪政或是哪一种自由法治的社会制度,都将遥遥无期,都将十分艰难,甚至无望。中国的问题还不只是少数几个人掌权者的能量大小问题,更要紧的是整个民族的历史文化以及现实世界所给予的矛盾复杂性。
要相信时间。中国正在希望通过推动外交更加融入国际社会,并致力于东北亚乃至世界的和平与稳定。去年11月,中国在联合国安理会关于进一步制裁朝鲜的决议草案上不顾俄罗斯的立场投了赞成票。4月份,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美国佛罗里达州马阿拉歌庄园(Mar-a-Lago)同特朗普总统的对话中提到"有一千条理由把中美关系搞好,没有一条理由把中美关系搞坏"。的确,中国没有理由不与美国建立具有普世价值和意义的人类亲密关系。只有这两个东西方大国实现经济互惠、文化互补、政治互动,这个世界或许真的会走向趋利避害、相互拯救的景象。至于我们的内政,当然也应该会看到明确的改革风向标,使现代政治真实到位的举措成为常态,并与国际社会接轨。历史潮流不是一种虚在,那些应景的东西毕竟经不起时间的考验。
中共从传统的革命党迈向现代的执政党,进而再逐步推动中国社会实现民主宪政的转型,还需要一段不短的路程。而今天,对李锐等三位老人而言,他们既非掌权者亦非反对派。他们只是属于觉悟后的社会政治良知,或仅仅是一种变革时期的象征性人物。然而,他们却拥有相同的政治人格,即在对政治文明的探索上敢于直面问题,纠正谬误,勇往直前——这也可以理解为中共可以珍惜的政治财富。
非常有幸的是,他们经常与领袖人物近距离接触,却没有沾染不良的政治人格。恰恰相反,他们只遵循了正常与高尚的一面,延续了作为一个政治人物所需要的光明磊落、承当责任和决不放弃的品格。他们应该获得人们充分地理解和尊敬。历史也不会忘记推动人类进步的每一个有贡献的人,不管这过程曾发生过怎样的曲折或挫败。

作者为作家、原影响力中国网总编辑。

——纽约时报

胡少江:郭文贵引发对习近平和王岐山的围观

中国商人郭文贵与北京权贵之间"恩怨情仇"的闹剧越演越具有吸人眼球的效果。前不久,郭文贵在明镜电视台的采访中点名叫阵中国公安部常务副部长傅政华,上周又在接受美国之音直播采访时再爆猛料,声言中国领导人习近平指示调查中共二号实权人物、反腐运动的头号负责人王岐山家人的腐败情况。

郭文贵抛出王岐山内侄姚庆持有海南航空的股份和与大陆女模特在昂贵的私家飞机上高空做爱的花边新闻,还出示了姚庆和该模特乘坐私人飞机的登记文件。由于海南航空是在王岐山曾经任职的海南和中国建行的鼎力支持下发展起来的,这则新闻或多或少暗示了王岐山对姚庆的腐败行为难逃干系。

暂且不论郭文贵所报"内幕消息"的真假,这则爆料一经面世,就引起了舆论的强大反响。迄今为止,中国反腐运动所采取的是一种完全"人治"的方式,执政者断然拒绝将共产党和最高领导人置于法律监管之下,因此不少民众对反腐的公正性和反腐效果持质疑态度。

与此同时,中国庞大而腐败的官员系统也对最高领导人采取的选择性反腐感到人人自危。对现有政治体制不满的民众和对最高领导人不满的官员共同形成了一个"郭文贵事件"的巨大围观群,在不知不觉中,习近平和王岐山发现自己成了被围观和起哄的对象。

截止目前为止,郭文贵虽然尚未拿出完整的证据,但是他的行为已经让由于不同的原因和从不同角度对中国反腐运动不满的民众和官员们有了巨大的想像空间。毫无疑问,由于统治合法性的缺失和全面政治腐败的积重难返,仅仅是这个想像空间就足以形成对中国执政者的进一步伤害。

这是一种所谓的"二次伤害",已经被揭发出来的大大小小的官员们的腐败行径令人憎恶,郭文贵此次提供的想像空间则进一步引导人们去思考,在中国现有制度下,"没有最腐败,只有更腐败"。人们很难不延伸想像:与已经倒台的腐败官员们相比,仍然坐在台上的官员的腐败程度可能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除此之外,人们从郭文贵的爆料中也很容易产生另一个联想,习近平、王岐山在连手通过反腐巩固政治权力的同时,他们之间似乎也正在进行著紧张的政治角力。由于对中共政治局势举足轻重的十九大将在今年底举行,中国政治舞台上目前两大最强实力人物的角力理所当然地将成为十九大的重要变量。

对习近平而言,为了巩固自己的政治权力,他在清除了薄熙来、周永康、令计划、郭伯雄、徐才厚等政治对手和削弱了江、胡两大政治竞争派别的实力之后,现在需要防范的似乎是王岐山。且不论王岐山本人是否有意与之争锋,仅是"功高盖主"一项,就足以成为王岐山离开政治舞台的一股强大推力。

从郭文贵提供的零碎证据和细节故事看,他竭尽全力地把事情搅大,一方面是出自求生本能的"作困兽斗",另一方面也许并非完全是空穴来风。在中国的政治生态下,这个曾经对国家安全部长和省级政法委书记呼来喝去的人物,手上掌握一些中共高层腐败的证据应该不会是什么难事。对此,围观的人群正在拭目以待。

——RFA

李信余:學術造假蔚成風 中國淪騙子大國

劣幣驅逐良幣,造假土壤在國內遍地開花,已成為了一種生存環境和生活方式。

有人說,中國除了騙子是真的,其餘都是假的,可謂沒有誇張,就連理應是象牙塔的學術界也是藏污納垢,造假成風。最近有國際學術刊物宣布撤銷過百篇論文,原因是這些論文請槍作弊,而且通通來自中國。一個弄虛作假的國度,即使富甲天下,也不會得到別人真心尊重。

世界知名學術出版商「斯普林格」日前宣布,撤銷旗下的學術刊物《腫瘤生物學》所發表的一百零七篇論文,原因在於他們在調查中發現這些論文的審稿人郵箱地址是假的,甚至審稿報告也是偽造的,那些被指名道姓擔任論文評審的研究人員,根本沒有為論文進行過評審。更不堪的是,這些論文不僅全來自中國學者,而且不乏復旦大學、浙江大學、上海交通大學等國內知名高校,以及多所國內甲等醫院,可見學術腐敗在內地已到了臭不可聞的地步。

事實上,上述事件只是冰山一角,例如英國知名文獻出版商「現代生物出版公司」年前就撤銷了四十三篇問題論文,其中有四十一篇來自中國。內地記者亦曾使用軟件對某些學術期刊的論文進行隨機審查,結果發現五十篇之中,逾半有剽竊痕迹,而且全部來自同一間醫院。中國學者不論國內國外均造假,中國淪為騙子大國,豈是無因。

劣幣驅逐良幣,造假土壤在國內遍地開花,已成為了一種生存環境和生活方式。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一個學者如果不能適應和迎合學術腐敗,就沒法生存;如果不懂得以腐敗的方式與學術圈子打交道,就會成為異類而被隔絕。

這並非危言聳聽,數年前西安交通大學一位知名教授竊取他人成果,肆無忌憚地學術造假,竟獲得教育部科技評比一等獎。儘管事後被學校六名老教授聯名舉報,但出人意料的是,校方百般維護造假者,並勸誡六位老教授不要把事情鬧大損害校譽,甚至承諾可以將造假者所得獎金分給參與舉報的教授,可謂烏煙瘴氣,誤人子弟。更有甚者,代筆公司在內地大行其道,每篇論文都有明碼實價,請槍造假「光明正大」,成為一門大產業,證明知識分子根本沒有半點羞恥之心。

當今中國已躍升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國人財大氣粗,可惜發財不立品,視弄虛作假為理所當然,就連知識分子也無半點風骨。本港部分人急欲跟中國劃清界線,甚至演變成港獨,除了出於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也跟內地腐敗成風、令人厭惡不無關係。

——东网

2017年4月27日星期四

胡平:反习王派的最后机会

王岐山
郭文贵事件的最大看点是,它最终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是象王立军事件那样触发中共上层一场权斗呢,还是象巴拿马文件那样,仅在海外媒体热议一阵,而北京官场波澜不惊。

郭文贵爆料一事并不出我的意外,让我略感意外的倒是这种事怎么今天才发生。
六四后,中共上层,尽管彼此勾心斗角,但在大面上尚能维持局面,就是靠的恐怖平衡:大家都在一条船上,你好我好大家好;如果你硬要把别人推下水,别人一挣扎一反弹,船就给折腾翻了。20年前,国内出版了一部据说是影射陈希同案件的政治小说《天怒》,书中一位官二代有恃无恐地宣称:"要动我爸爸(市委书记,据说是影射陈希同)也没那么容易。把他逼急了,他抖落出几件就得惊天动地!上面能不保他吗?敢不保他吗!不保,就一块儿玩完!"

可是陈希同还是被打倒了,也没见他抖落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习近平上台近5年,打下一大批大老虎。就以周永康和令计划为例,此二人多年执掌机要,手里想必有一大堆其政治对手的猛料。习近平打倒他们也是费了些周折,不过最终还是打倒了,而且几乎是"满门抄斩",但我们并没有见到他们抛出什么猛料。按说令计划的兄弟令完成早就逃到美国了,据说握有"政治核弹",但至今也未见任何动静。

为什么该发生的事情老是没发生呢?说来原因也并不复杂,因为当局为了防止被整肃的一方对外爆料,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其手段之一就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算你逃到言论自由的海外,你的家人还在国内,谅你不敢做声。令完成不敢爆料,想来就是害怕当局对令计划等亲属下毒手。郭文贵也有一大票亲属部下在当局手中当人质,但郭文贵就是不受这份要挟。这种决绝的气概,一般人是做不到的。现在,郭文贵站出来了。该发生的事情终究发生了。

其实,要说爆料,先前也有过不少爆料。海外中文媒体书刊,英文的主流媒体,还有国际调查记者同盟之类组织,先前都爆过很多。但相比之下,郭文贵的爆料具有更大的杀伤力,因为他爆的料更生猛更吸人眼球,因为他把矛头直指反腐运动主帅王岐山,另外也因为他是以真身出场的。先前海外媒体的爆料,想来也是内部的知情人偷偷送去的,但因为当事人自己不露面,无法以自己的身份证明材料的可靠,其效果就会小得多。

很有讽刺意味的是,为了打击郭文贵,国内官媒发表了不少揭发批判文章。殊不知这些揭发批判文章,不但在客观上提高了郭文贵在国内的知名度,增加了一般民众对郭文贵事件的关注度,而且还从反面提高了郭文贵爆料的可信度。因为官媒告诉我们,郭文贵和国安部有特殊关系,郭文贵是权力猎手,惯于抓住权力的睾丸,等等。这岂不是等于承认,郭文贵其人确实具有一般人所不具有的获取中共高官隐秘信息的门路和能耐吗?这岂不是从反面提高郭文贵爆料的可信度吗?

不过我要提醒的是,尽管郭文贵的爆料具有很大的杀伤力,但是由于当局对信息的严密管控,国内知道郭文贵爆料的民众不会太多,很难形成强大的舆论压力,达到倒逼的效果。而当局对境外爆 料的一贯态度是不理睬不回应。用《环球时报》的话就是"不能让境外媒体设置中国的反腐议题"。这反过来也就是说,除非在中共上层有人把郭文贵爆的料摆上桌面,提上议程,否则,郭文贵的爆料就不会起到多大的作用。

面对习近平王岐山的选择性反腐、以黑反腐,中共内部不满者大有人在,且越来越多。可是4年多来,习王的反腐运动,虽是打打停停,不时陷入胶着,但总的来说还是步步推进的。由此观之,反习王一派力量有限或是缺少整合,否则不会落得今天这般被动。不过话说回来,习王的反腐越是成功,树敌就越多,潜在的反对者就越多,可能的反弹就越大。郭文贵当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郭文贵的爆料最终会导致什么后果,目前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很明显,对于反习王派来说,这是他们的最后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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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亚洲电

2017年4月26日星期三

罗宇谈郭文贵爆料:习近平、王岐山也贪腐,不贪,在六四后的中共里待不住

罗宇开玩笑的对记者说:他没有贪腐,所以江泽民把他开除了。



最近关于中共反腐最有价值的话题是:中国富商郭文贵接受美国《明镜》网站和《美国之音》访谈,大爆中共高层贪腐内幕,其中涉及中共反腐最高领导人中纪委书记王岐山。旅居美国的中共开国大将罗瑞卿之子罗宇认为:郭文贵爆料是好事,他出于什么目的,不是我们所须要关心的。罗宇相信:习近平和王岐山也会贪腐,不贪,在六四后的中国共产党里待不住。下面是特约记者CK的报道


郭文贵爆料的影响超乎很多人的估计,罗宇告诉记者,据他所知,翻墙看郭文贵爆料的中国网民,有一亿人。不过,有人质疑郭文贵爆料的目的。对此,罗宇说:"在中国,如果不跟官勾到一起,那个商能够发财?而且郭文贵并不隐瞒自己是跟马建一伙的。他肯定是原来跟官勾在一起,发了财,然后由于其他一些原因,他又受了官的打击。我觉得他个人出于什么目的,不是我们须要关心的,但是他把高层贪腐的内幕暴露出来,这对中国是一件好事,对中国人民是件好事,让大家看到今天的统治集团已极度腐败到什么程度。实际上过去我们也知道,中共官员几乎没有一个是廉洁的,但是像他一件一件把事情摆出来,还没有这么具体过,所以这肯定是一件好事。"


到目前为止,在郭文贵的爆料中,最有震撼力的是:习近平要求公安部副部长傅政华调查王岐山,而领导中共反腐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纪委书记王岐山家族也有惊人的贪腐行为。王岐山早年曾任海南省委书记,他和他的家族与资产超过万亿元的海南航空集团有说不清的关系。中共十九大将于今年秋天召开,那么郭文贵爆料,对盛传王岐山十九大留任政治局常委是否会有变数呢?罗宇的看法是:"我估计习近平留王岐山,或者不留王岐山,他都可以找到道理,关键的问题在于,他是不是想找阻力最小的一条路:在十九大之前,这些跟他不一条心的常委们不要发难,他很可能牺牲王岐山。因为他牺牲了王岐山,其他几个人自然而然的都退了,他可以把自己的人换上去;如果他勉强的留王岐山的话,其他几个人会说我为什么退?他的阻力就比较大了。关键郭文贵的爆料对他会有什么影响,这一点现在还看不到很明显。但是习近平知道全党都是贪腐的,那为什么王岐山不贪腐呢?而且我把话说到底,如果习近平、王岐山没有一点贪腐的话,江泽民也不会让他们上来。他们如果真是清官的话,他们连省委书记都升不到。你说江泽民、曾庆红会找一个清官来吗?不可能的。我们都贪,你不贪,那你想干嘛?有人说习近平、王岐山也贪,那还得了?我说:他不贪,他能当总书记吗?你不贪,在六四后的共产党里你待不住。"


罗宇是中共开国大将罗瑞卿之子,曾任解放军总参谋部装备部航空装备处处长,授大校军衔。因反对六四屠杀,脱下军装流亡海外,后被江泽民开除党籍、军籍。罗宇在军中的职务是个肥缺,罗宇开玩笑的对记者说:"我没有贪腐,所以江泽民就把我开除了。"


——RFA

未普:郭文贵爆料,中国官方为何坐不住了?

滞留在海外有家不能归的大陆富豪郭文贵,近日连续在海外爆料,吸引了众多中英文媒体的眼球。他在明镜电视和美国之音的三次直播,终于爆出了最大核弹:习近平整王岐山的黑材料。

郭文贵说,习近平委托傅政华在海外调查王岐山家人的贪腐情况。傅政华以郭的家人、员工和资产要挟,要郭文贵调查王岐山太太姚明珊家族与海南航空的关系,包括海外贷款、不动产、银行信息,还包括王岐山侄儿姚庆用的私人飞机数量、编号、去向、乘用情况,海航的资金活动、回扣及总裁王健、陈峰的情况等。傅还向郭提供了姚家数人的各种证件。

中国官方这下子坐不住了。外交部首先罕见地回应郭文贵爆料,称他是国际通缉犯,不相信他的言论。可是官方动作频繁,组织文章不仅从道德上和人格上揭他的短,还从政治上抨击他是境外势力,和西方媒体沆瀣一气,给中国抹黑。同时,官方还公布了一段国安部副部长马建交代的视频,说郭文贵试图用6000万元贿赂他。

中共的种种反应证明,郭文贵的爆料显然不是空穴来风。只要仔细听听郭文贵的几次爆料,就能明白中国官方为何非要围剿郭文贵不可。笔者至少听出了这样几个理由:

第一,郭的爆料显示,习王关系不睦。笔者以为,习让傅秘密调查王,其实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习近平当然知道,王的亲属犯事不等于王本人犯事,就像习近平的家人敛财不等于习近平本人敛财一样,但是习近平及其家族的那点事儿已经被西方媒体来来回回地报道了好几遍,王岐山倒干净的像没事人似的,习心里能痛快吗?郭文贵这次爆料,把王岐山太太姚氏家族的贪婪与荒淫披露的一清二楚,有不少人直接把这笔贪腐账算在王岐山头上,称"王岐山贪腐"。习近平总算和王岐山扯平了。

不过更致命的是,郭文贵称,习主席不信王,只用他。聪明者加上熟读历史者如王岐山,不会对此心里没数。或许这就是为什么王岐山这两年的讲话越来越左,越来越向"习核心"靠拢的背景原因,王因此被称作习时代的"新左王"。这不能不让人联想,"新左王"王岐山是不是用他的靠拢和"极左"立场向习交投名状呢?

第二,中共常委们被郭的爆料搞得无不胆颤心惊。郭文贵扬言要报常委在海外存款及子女状况,包括中共政治局常委贪污腐化的视频,及相关人员在美欧的银行帐号、资产,如房屋、不动产等资料,并包括他们子女在欧美上学就业等情况。郭文贵还信誓旦旦地说:如果拿不出真料来,就"在世人面前剖愎自尽……!"这让常委们非常担心,担心他们几十年的种种努力会打水漂。

第三,郭的爆料摧毁了习王的反腐信誉。习近平有一句名言"打铁还需自身硬",这话过去还能忽悠一下民意,现在谁也忽悠不了了。中国高官无人能做到自身硬,就连总是正义凛然的习近平和王岐山也不例外。目前在大陆热播的电视剧《人民的名义》试图通过塑造反腐好领导的形像给人带来反腐信心,但几十集的电视剧抵不上郭文贵几小时爆料的摧毁力,还有人相信中共反腐有好领导吗?

第四,郭的爆料进一步摧毁了人民的反腐信心。既然没有反腐好领导,人民哪来反腐信心?对照《人民的名义》,人民说,电影里的好官员多,生活中的坏官员多;电影里必须清廉,生活中可以腐败。剧中的许多精彩台词也被老百姓广为流传:"以前老百姓不相信政府会干坏事,现在老百姓不相信政府会干好事"。

中国官方围剿郭文贵的最根本理由,就是他抹黑了习近平和王岐山的反腐体制。郭文贵爆料中的那句话,中国反腐就是"以黑反腐,以贪反贪",算是戳到了习王反腐体制的要害。而官方对郭文贵的围剿,尽管来势汹汹,大多数看官却宁可信郭也不信中共官方。反腐信誉的破产,习王还能挽回吗?难矣!

——RFA

吴戈:中國為什麼不敢軍事開放

在中國軍隊和軍工眼中,除了家屬、學校、合作單位等本黨可嚴密控制的群體,社會是一個極為不可信任的對象。

4月23日是中國海軍節。雖然全國多數民眾還記不住甚至不知道這個近年才設置的節日,對軍迷群體這卻是一個與「人民海軍」親近的難得機會。然而他們發現,說好的海軍節艦艇開放日,不說之前時間、地點、如何報名等信息無處可查,好不容易打聽到,大老遠跑到青島海軍基地,卻只有內部人員憑券參觀。

國家用來倡導愛國強軍的海軍節,海軍基地卻將大批軍迷拒之門外,他們有的拿著相機,有的特意穿著海軍衫,一等就是一整天。要說保密,可是有些艦艇來訪的外軍也都參觀過了。據透露,這次活動的票由市雙擁辦發放,票源充足,卻只所謂的「合作單位」,外界即使致電青島市武裝部也問不到任何消息,說是通過某官方微信公眾號發過票,其實也就30張。還有人透露,2016年的海軍節,上海基地22日就悄悄舉辦了所謂的慶祝活動,外界一無所知。

與之類似的還有首艘國產航母,原來也放風說海軍節下水,結果沒有消息。然而眾目睽睽之下,明明又下水在即,25日甲板被插滿了上百面紅旗(原來多為彩旗,這個富於「全國山河一片紅」意味的變化十分微妙),拖輪也活躍起來,26日上午9點,官媒的消息幾乎與下水同步發出。網民中立刻又是吟詩作賦,又是熱淚盈眶,卻照例忽略了一個現實──關於中國航母發展的一切,御用官媒告訴你多少,你就知道多少,多一個字也不行;他們說的全是讚美,你只能跟著高潮,不需要任何思考。當然,關於命名這類事,還是可以有意放任你們瞎猜一通,以博人氣。

每當不滿的軍迷為軍隊開放度議論紛紛,還為此徵詢各路著名軍事博主和官媒的看法,孰知這些人平時吹起中國軍隊來天花亂墜,仿佛中央軍委肚裏的蛔蟲,一副主人翁氣勢,此時最多一個攤手表情,不敢發一絲附和,外圍精趙的本質暴露無餘。其中最大膽的也不過批判一下國防部微博號在海軍節宣傳畫上出現了美國軍艦和俄羅斯戰鬥機,卻裝作不知道總政宣傳幹部的招收途徑和所學課程。

還好,筆者初步統計了一下上述軍迷對海軍節開放度不滿的微博下的評論,66人中單純談論開放情況的29人,其中為開放度辯護的僅5人,其餘全部各種不滿;談論到政治層面的37人,其中只有2名極左,而且還一個跑題為黨領導軍隊辯護,一個認為不敢開放是害怕民族主義和左派力量,實質也是不滿,其餘的35人全部能認清問題的本質。

不止於此,一位海軍學者羨慕起中國航天業於4月24日全國航天日公布的開放計劃,稱有26%的活動「面向公眾」或「提前預約」,卻不提49項活動中所謂預約也大多只接受以學校為單位集體參加,真正大大方方標明「面向公眾」的僅4項,而且全是科普和宣傳性質,不涉及任何行業/企業具體情況。

可見,在中國軍隊和軍工眼中,除了家屬、學校、合作單位等本黨可以嚴密控制的群體,社會是一個極為不可信任的對象。當然,整個社會必然混雜著間諜,但他們的對策是因噎廢食,其實無非是僵化的官僚體制下,誰也不願為任何風險負責。而所謂的泄密風險,又與大而無邊的變態保密制度(這也是一種不願負責的懶政)下太容易「泄密」有關。結果自然是大量理應公開、稍加觀察就能發現或已在境外被公開的情況依然風聲鶴唳。

同時,他們又意識到自己的每一分經費、工資乃至貪腐揮霍的金錢,無不來源於社會,自己的成就需要(添油加醋後)製造社會影響,以在中央面前博得更多經費、項目和特權,因而又裝腔作勢地大吹強軍號角,吸引來大量幼稚的軍迷,特別是青少年,實際上又根本不把這些小孩當回事。

中國軍迷的可悲地位暴露一下,也是好事。

——东网

木然:學術造假還是制度鼓勵造假?

近日,學術出版商施普林格一次過撤銷了涉嫌造假的107篇文章,論文作者均來自中國。

學術造假每年都成批地出現,有的被發現,有的沒被發現。發現的是偶然,沒被發現的是必然。發現的是少數,不被發現的是大多數。文科學術論文,只要軟件查重過關,造假的也不是造假,不造假的反而成為造假,因為引文過多,重複率就過多,真的也就變成假的。

都說物質造假傷害的是肉體,精神造假傷害的是靈魂。如果此說成立,學術造假,傷害的既是肉體也是靈魂。說小了一點,是人品有問題,說大了一點,是人種有問題。再往政治上說,就是這屆的思想家、科學家不行,偽思想家、偽科學家很行。

學術造假,是思維的退化,類似於剛直立行走,然後又退回著爬著走的狀態。

據官媒4月24日的評論說:「近日,學術出版商施普林格‧自然出版集團一次性撤銷了涉嫌造假的107篇文章,論文作者均來自中國。涉及的單位不乏全國知名的三甲醫院和重點高校。此次撤稿事件讓學術界深感震驚,也在社會上引發廣泛關注。」官媒給出的原因是既有學術品格的問題,也有體制機制的背景。

能找出體制機制原因,是一大進步。細看機制體制,卻是具體的科研體制,原來是退步。以進步的名義退步,也算是一大特色。同時還說,學術造假這事,不但中國有,外國也有。按這樣的邏輯推導下來,大家都造假,中國造假也不是什麼大事。出大事的,是被人發現。如果造假不讓人家發現,那就接著造。造假能帶來社會地位、榮譽、金錢、財富、美女。造假有內在的驅動力,卻沒有外在約束和限制,造假就由著性子來。

原來,造假既是一門科學,也是一問技術。

似乎也是,不會造假的民族就不能位於世界之林。如果成不了世界之林的一小片林子,也要成為世界之林裏不甘寂寞的造假的小草。

現在這個社會,什麼都能造假,就是不能創新。大家都忙於造假,也就沒有時間創新。世界除了猶太人是最聰明的人之外,就是中國人。猶太人通過創新獲諾貝爾的人多。中國人不去爭這個,把聰明勁用在造假上,爭造假世界一流,科學家遍地,財富遍地,僅靠自豪也難以形容,大國夢、中國夢轉換為造假夢,那些科幻作家,也是想像不出的。

當美帝國主義及其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當敵人一天天濫下去,我們一天天好起來的時候,當一個領導人的話當聖經來對待,一句頂一萬句,靠毛澤東思想就戰無不勝的時候,我們就有了意識形態的造假。

意識形態的造假帶來了制度上的造假。選舉造假、統計造假、計劃生育造假、房子造假、政績造假、生態環境造假、衣食住行造假、公路鐵路造假,甚至連人的假牙都造假。過去說人定勝天,現在是造假勝天。

制度決定人的行為方式,在這樣的制度下,就是國家領導人到下面視察,也是一片造假的場面。經常有說賣豬肉的是警察扮演的,下煤礦的,是領導幹部扮演的,甚至與教師握手,握的也是警察的手,隨著領導散步的,並不是普通的人,也是處級以上領導幹部。以假對假,你懂我懂,只要你懂我的心,也就心照不宣。

造假村、造假縣都成為地方招牌。通過造假致富,成為人們炫耀的對象,沒有羞愧、羞恥。好像中國的字典裏,就沒有羞愧、羞恥的概念。

學術造假只是意識形態造假和制度造假的必然延伸和組成部分。把學術造假視為學術品格不端或者是科研體制問題,顯然是皮毛之論。只有把意識形態背景和制度背景考慮進來,才能進一步認清學術造假的本性。

領導都愛看政績,每一天幹的具體的活,是看不到政績的。只有學術論文,才是看得見的政績。學術論文又不好寫,寫不出來沒有政績。十多年出的成果,暫時看不到政績。造假速度快,成果多,政績出來的也快。學術成果是真是假不知道,是科學還是偽科學不知道,但學術論文化為更多的數字知道。數學上的加減法,小學生都會。領導都愛用加減法,一方面顯示自己數學好,另一方面顯示自己數學一直特別好。

解決學術造假,首先要解決意識形態造假和制度造假的問題。讓意識形態回歸科學與常識,讓制度回歸憲政民主,讓學術體制回歸學術自由。惟其如此,學術造假才會得到有效的遏制。

——东网

金鐘:中共1969年核戰危機教訓

尼克松、基辛格(右)
布列茲涅夫
在川普總統劍拔弩張聲言要出手教訓金三胖,好事者觀望的朝鮮核試遲遲不發之際,美東卻發了一顆「爆料核彈」——匿居美國的中國富商郭文貴在VOA大爆中共高層貪腐權鬥內幕。似乎是三胖核危機的連續劇。朝鮮、華盛頓、北京幕前幕後編導主演的這場化險為夷的核政治遊戲,儘管還沒有閉幕,但足已引起似曾相識之感。因為1969年曾經發生過一場相當類似的事件——蘇聯意欲摧毀中國在西北的核基地,而被美國成功遏止。溫故知新,歷史往往飽含啟示。

1969年事件,往往被稱為「外科手術式核打擊」事件。當時,中國正在毛澤東發動的文革高潮時期,而文革的國際背景正是「反修防修」即反對蘇聯現代修正主義。中共不僅將蘇共在斯大林死後展開的一系列國內外政策改革,污衊為資本主義復辟、社會帝國主義、反革命投降路線,而且危及國家關係。蘇共有見於毛在國內亂搞胡來,在1960年就開始撤援,緩拒核武支援。大饑荒後,中國內部發生分歧,毛不但不思過,反而發動大規模反修反蘇,倒行於國際緩和潮流,終於走上文革瘋狂自絕之路。在千百萬國人備受摧殘迫害中,無數和蘇聯有過關係或同情蘇修的人都被打為特務、叛徒。在不斷升級的反修熱浪中,1969年3月爆發珍寶島中蘇邊境之戰。蘇共當局對毛共的戰爭狂熱甚為震驚。以布列茲涅夫和國防部長格列奇科元帥、崔可夫元帥為代表,力主「一勞永逸地解決中國的威脅」,意欲用中程導彈攻擊中國羅布泊的核基地。

【美國將蘇聯欲攻擊中國核基地情報送給中共】

該年8月20日,蘇駐美國大使多勃雷寧約晤國家安全顧問基辛格,告知莫斯科對中國核打擊的計劃。蘇方意圖美方保持中立,而且1968年7月兩國剛剛簽訂核不擴散條約,冷戰中有關核武的協商都在美蘇之間進行,雙方在限核問題上合作順利。更重要是美蘇此刻都是中共反對的敵人。基辛格聞訊後,面告總統尼克松。尼克松給予否定的表態。他認為孤立中國,對西方的全球戰略不利。而中國的核反擊能力,將造成嚴重的核污染,甚至釀成世界大戰。他們決定將這個消息和美國的態度讓北京知道,苦於沒有溝通途徑。選擇《華盛頓明星報》予以透露,8月28日該報稱,蘇聯欲對中國實行外科手術的核打擊。北京很快知悉,密而不發。到9月11日周恩來在北京機場會晤蘇聯總理柯西金才表示:「如果戰爭狂人襲擊中國的戰略要地,那就是戰爭,就是侵略,七億中國人民一定堅決反抗,用革命戰爭消滅侵略戰爭。」(周當時曾告訴越共,他當面問過柯西金有沒有核攻擊中國計劃?柯無語亦無否認。)

同時全國開展備戰備荒為人民運動,毛提出深挖洞,所謂「山、散、洞」的對策。即以山區、疏散、挖洞對付蘇修可能的進攻。要準備打仗!一時響徹城鄉。毛要求北京高幹10月20日完成疏散並親自為一批老同志指定去處。十月大疏散,毛去武漢、林彪去蘇州、劉少奇也是這時10月17日押送開封,不到一個月死在那裡,鄧被發配江西。林彪10月18日發出「一號命令」,94萬軍力、4000架飛機進入緊急戰備狀態。周恩來則以邊界談判為題轉移氣氛,包括不要求收回過去被劃割的領土。9月下旬,連續進行兩次原爆與氫爆實驗。美國則趁機向蘇方表示:蘇一旦核攻擊中國,美國將報復。並向蘇聯眾多軍事要地發出準備核戰爭的訊息。10月20日中蘇邊境談判正式在北京舉行,這是解除危機的重要一步,但是,中共竟認為是掩護蘇軍突然襲擊的煙幕彈,緊張到林彪不敢睡覺。真是自作孽。真正解除核警報,是在1970年2月中美重啟華沙會談之時。

【周恩來呼籲由美國領導組織一個反蘇聯盟】

以上資料或許有限,因為迄今近50年,中共及其喉舌對事件內幕仍然是閃爍其詞。何故?因為這件事正是中美聯手對付蘇聯的一個極為關鍵而秘密的轉折點。當時毛在國際上還在不遺餘力攻擊「美蘇勾結」以世界革命領袖自居,突然轉為中美勾結以蘇為敵,怎能向外交代?而白宮方面,儘管美蘇緩和關係已行之多年,但在冷戰大局上,雙方還是秉持固有的意識形態,而且蘇聯在國力軍力上是美國唯一的對手(中共稱為兩霸),如果爆發核大戰,必然是美蘇對決(美蘇核試次數之比是1054 : 715,中國只有45次),中共國內外瞎折騰,美國根本不當回事。但是當中蘇分裂到了勢不兩立之際,白宮政客自然不會放棄地緣政治的可乘之機。據說尼克松早就有拉中制蘇的念頭。「外科手術」事發,美方為討好中共,接二連三透過巴基斯坦總統葉海亞表示願與周恩來接觸,和建立中美秘密溝通管道。毛周深謀,吊美胃口。而致力於支持東南亞反美鬥爭,包括發表毛署名的520聲明,高調反美。

同時,毛一方面見外賓就明裡暗裡攻擊蘇修要吞併中國,不怕打仗,甚至揚言中國大,不怕原子彈,借列寧百歲啟動公開論戰;另方面借修憲的國家主席問題,在廬山會議上整肅陳伯達,導致和林彪集團的分裂。一年多,就驚爆913林彪叛逃蘇聯事件。毛從兩次休克中活過來,1972年春迎來了興奮不已的尼克松。在基辛格為這次訪問天朝鋪路中,美方給中共準備大禮:讓中國替代台灣進入聯合國,並中美建交,甚至許諾從越南和南韓撤軍,尼克松大選連任,殆無疑義。毛喜出望外,精神興旺,接受美利堅大總統的恭維,他發現美國人蠻好對付的,幾乎是有求必應。周恩來不敢放肆,他有一本正經的歸納,說尼克松是「梳妝打扮,送上門來」,在毛渲染「蘇聯威脅」的得意聲浪中,周恩來不失諂媚功夫的「呼籲由美國領導組織一個反蘇聯盟」。(基辛格記載)——難怪莫斯科那邊廂,布涅茲列夫哀嘆:我們被美國出賣了。毛對巴基斯坦的酬謝是在審批對巴援助款項5000萬美元後面加上一個0!

回顧這段史實後,回到朝核危機現場,我們能不能做一個簡單的類比?金胖的好戰狂言和毛蔑視核戰的狂言有什麼區別?毛從1957年說到1976年,開口閉口就是:無非是死人,世界人口死一半,兩個五年計劃就生出來了。殘酷獨裁、大饑荒、監獄般的統治,在金朝和毛朝都發生過……毛才是三胖的真正祖師爺。三胖該揍,毛該不該揍?物換星移,當年叫停的是美國,眼下調停的竟是當年毛大魔的嫡孫。當年蘇修是仗義執法者,尼克松基辛格扮演的卻是一個卑鄙的投機政客,他們對中國政治、國際共運的無知,羞辱了美國戰後政治家的光榮:羅斯福、杜魯門、艾森豪威爾、肯尼迪、里根。如果說尼克松的決策是為了國家利益,我不明白,以美國的地位去維護一個惡貫滿盈的獨裁者,利益何在?唯一的合理性是防止核武擴散,但尼克松基辛格之所圖,並非僅此而已。他們出賣的不僅是一個走向緩和與理性的大國夥伴,而是台灣和在暴政下的數億中國人的尊嚴。

核武器無疑是人類最大規模的毀滅性武器。其可怕性不在於核本身而在於掌控它的人。一旦落在金胖這樣的狂人手中。我們當然要使用一切適當的方式去改變這種狀況。其中自有許多技術性的選擇,也有政治性的考量,至今尚籠罩在民族主義的霧霾之下的1969年中國核危機事件是一個教訓。(2017-4-24紐約)

2017年4月25日星期二

梁京:对电视剧《以人民的名义》的政治思考

最近中国一个重要的政治事件就是电视连续剧《以人民的名义》的热播以及引起的空前热议。该剧之所以引起巨大反响,直接因素就是该剧对中国官商权贵乃至社会全面腐败的事实毫不回避。虽然生活中发生的这些事实并不令人惊讶,但官方居然让这样大胆暴露现实的戏出台,确实令所有人都深感意外。虽然解释的角度和立场不同,但每个人都意识到这件事的意义非同一般。

共同的看法是,该剧热播与即将召开的中共19大有直接关系。问题是,习近平连任并无悬念,他为什么要如此公开地曝光高层的全面腐败,他究竟想达到什么具体的政治目的?我相信,一个不难想到的目的,就是习近平要为自己延长任期造舆论,也就是为自己在20大之后继续执政进行自我辩护。他的道理很简单,既然中国的腐败已经如此严重,他别无选择,只有延长任期,以便进一步集中权力,担当起历史赋予他的重任。

从历史和人性的角度,不难理解习近平为什么会这样想。因此,真正的问题是,他能不能做到,更重要的是,他如果实现了自己长期执政的愿望,对中国和世界的未来意味著什么?

《以人民的名义》的剧情,体现了这样一个逻辑,虽然整个党和国家机器已经彻底烂透了,但一个德配其位的最高权威,依然可能"以人民的名义"拨乱反正。对许多信仰自由和民主的人来说,这个逻辑是不能接受的。但是,这些人也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问题,那就是,替代这个逻辑的现实可能是什么?如果近乎百分之百的政治局委员和中央委员都是贪官,这些人集体推出的党魁,会比习近平更好吗?更何况,习近平已经通过这几年的反腐,利用"人人屁股上都有屎"的现实,很大程度上瓦解了高层集体反抗的可能。

在巩固个人权力的过程中,这几年习近平还做到了一点,那就是打消了红二代的干政念头,淡化了自己的权力"以父辈的名义"的合法性基础。此次热播的电视剧,打出"以人民的名义"的旗号,而不再强调红色江山,或许就有这一层含义。

也即是说,不论电视剧《以人民的名义》内含的逻辑是否能说服多数人,多数人都不能不面对这样一个政治现实,那就是习近平有可能长期执政,甚至终生执政。正是在这个背景下,我听到了我的自由派朋友谈到了中国"君主立宪"的可能性。

在袁世凯称帝失败百余年后重提"君主立宪",无疑是巨大的历史讽刺,但这样的思维在今天,是否就完全没有意义?我以为不能武断地下结论。21世纪初的人类正面临与20世纪初相似的全球秩序危机。最近有历史学者指出,20世纪人类巨大的灾难与精英坚信"历史必然性"的思维方式有关。这种思维方式限制了多种变革路径的想像力,助长了破坏性极大的激进运动。

《以人民的名义》让我产生的一个忧虑,就是面对中国权力机器因腐败而失效,习近平会不会诉诸极端民粹主义乃至法西斯主义?尽管我相信这样做"必然"会失败,但我宁愿这种"必然"不发生。这就需要让"君主立宪"这类"非必然"的主张,能被主流政治话语接受。因为未来是人类想像力创造出来的,而只有理性对话能排除各种以"历史必然性"为由的极端选择,基于理性的想像力才会有实现的机会。

——RFA

2017年4月18日星期二

梁京:谁是朝核危机失控的最大输家?

朝核危机失控的风险迅速上升,正在发展为2017年全球最大的地缘政治危机。中国外交部长王毅最近说,朝核危机失控"没有赢家",这话固然有道理,但问题是,谁会是朝核危机失控的最大输家呢?

在国家层面,朝核危机失控的最大输家是非常清楚的,那就是南韩(韩国)。南韩会遭到最大的生命和财产损失,以致经济全面瘫痪。其次,当然是北朝鲜。但对北朝鲜的普通人来说,这场灾难有可能换来一个比现在好得多的政权和制度,甚至有可能换来一个统一和民主的朝鲜。

相比中国和美国,日本反而有可能成为朝核危机失控的赢家。这不仅是因为日本遭遇的直接损失将最小,而且其间接和潜在的收益将最大。南韩经济和日本经济的竞争性高于互补性,而遭到战火重创的南韩,将不得不求日本帮忙,从而给日本经济带来机会。美国则不仅会遭遇重大的人员损失,而且将要对南韩乃至整个朝鲜的重建承担重大责任。当然,美国经济也有可能从东亚经济灾难中获益,尤其是从中国陷入的困境中获益。

因此,我的看法是,中国有可能成为仅次于南韩的最大输家。对朝鲜问题研究很深的沈志华认为,统一的朝鲜能给中国东北带来巨大的经济机会。而沈志华没有说出来的是,冷战结束后,中国确实有过机会,和美国联手促成朝鲜统一。那么,中国现在是不是还有这样的机会?我认为,既然中国错过了上次的机会,就不可能不为此付出代价。

付出代价的最大原因,就是中国对北朝鲜的影响力已大不如前,而这正是朝核危机很可能失控的最大因素。这次习近平去美国见特朗普,两人会谈的一个实质性内容,就是习近平坦承,中国并不像美国人认为的那样,尤其不像特朗普相信的那样,对北朝鲜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因此,中国将诚心与美国合作,以应对可能出现的失控局面。中国的这个态度,是习近平讲出中国"有一千条理由把中美关系搞好,而没有一条理由搞坏"的背后原因。

习近平这样说,让很多人感到意外,尤其是让中国一直鼓吹与美国对抗、并且相信习近平也主张与美国对抗的人大感意外。中国支持习近平与美国对抗的人没有看到的是,作为政治人物,他可能成为朝核危机失控的最大输家。在这个意义上,习近平有可能正面临著他执政以来最大的挑战。

朝核危机发展到今天的地步,应该说主要不是习近平的责任,更不仅仅是中国的责任。但历史就是这样,总要有后人为前人的罪孽或错误承担后果。习近平现在认识到,他很有可能会成为这个不得不承担后果的人。这可能是习近平原来没有想到的。

习近平的麻烦在于,他的两个对手,即金正恩和特朗普都有能力做出对他非常不利的选择,而他对此则没有太多办法。金正恩的种种暴行,早已断了自己的后路,他不怕"死后洪水滔天",这已经非常清楚。而特朗普则是美国总统的一个异数,他固然希望自己能成功,但似乎也不怕把事情搞砸,这令美国和许多国家的精英深感不安。

我相信世界上会有很多人为习近平祈祷,希望他能和美国合作,成功地化解朝核危机。我更希望朝核危机的发展,不论代价大小,最终能导致这样一个结果,那就是彻底打消那些主张中美必有一战的人的念想。

——RFA

端传媒专访章诒和:与民主擦肩而过的故事,和谁细讲?

章诒和
中共建政之初,曾尝试建立多党派参政的联合政府,直到1957年,毛泽东怒问"是要章罗同盟,还是要共产党来领导?"独立民主党派,顷刻粉碎。

制作:Stanley Leung/端传媒
中国最接近"民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章诒和曾见过。2017年清明时节,将满75岁的她坐在香港沙田的一间咖啡室,银发,淡粧,拿著打印好又手写改过几遍的文稿,向端传媒记者说起自己亲见过的那些激昂、揪心又扼腕的历史瞬间。她后半生的光阴,都埋头在这前半生的历史里,咀嚼、梳理、陈述历史的残酷与人的脆弱,记下美,与美的凋零。
从2004年的《往事并不如烟》(又名《最后的贵族》),2005年的《一阵风,留下了千古绝唱》,2006年的《伶人往事》,2007年的《五十年无祭而祭》,2009年《这样事和谁细讲》,再到2014、15年陆续出版的女囚故事四则,她写得越来越慢。2017年3月,她的新书《花自飘零鸟自呼》在香港出版,过去十年的文字集结,仍写史:"我写得很慢,为许多人和事伤感……每个人都在沿途颠仆挣扎,身上千疮百孔"。
"你要组党,你一定要进监狱,对不对?"章诒和问。她的父亲章伯钧,是建国初期民主党派的领军人物,也是1957年反右运动中的"中国第一号资产阶级右派分子"。"(19)57年以后,独立政党基本上没有了,民主人士自己都不提我们消失了,"她说。一甲子过去,中华人民共和国再无"独立民主党派"。这是一个"很残酷,不便于言说的事实。"
但她不甘于哀叹。那些疮孔是怎样发生的?历史的伤口愈合了吗?哪些仍在流脓和疼痛?在书里,在访问里,她和记者,就从中国曾与民主的近在咫尺讲起。

建设联合政府:中共要区别于国民党一党专政

中华人民共和国是有过相对独立的民主党派的,1949年建政时至少有11个,成立在抗日战争和国共内战期间。至49年12月,三党合一为"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加上"中国人民救国会"解散,形成了"八大民主党派"。


章诒和认为,
章诒和认为,"那个时候最优秀的,最有能量的,最有质量的知识分子,都在(民主)党派。"图:端传媒设计部

章诒和回忆起:"那个时候最优秀的,最有能量的,最有质量的知识分子,都在(民主)党派。"比如她的父亲章伯钧参与创建的中国民主同盟(民盟)和中国农工民主党(农工党),前者主要由从事文教工作的中上层知识分子组成,后者由医药卫生界的中高级知识分子组成。
在国共争天下时,民主党派是"第三者",至内战末期,这些第三党派大多因反对国民党的腐败而亲共,且因此而遭到国民党政府的打压禁制。他们也为中共提供了不少助力,如民盟成员、哲学家张东荪,据章诒和介绍,对北平和平解放、北平城的保护,"作用是巨大的"。章伯钧甚至曾指出,正是因为"第三党"民盟的存在,才让美国对中国的前途产生"错觉",放松了军事力量的补充,使蒋介石很快垮台。
1948年5月1日,中共中央号召"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各社会贤达"召开政治协商会议,讨论成立"民主联合政府"事宜,当时,民主党派及无党派代表对此诺迅速响应,向毛泽东表示"曷胜钦企"(不胜仰慕),并迅速通电国内外。
中共建政,临时宪法即在1949年9月29日,由民主党派人士广泛参与的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政协)第一届全体会议通过。这次会议选举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6人,其中民主党派、无党派占3人,56名委员中也有27人非中共党员。之后任命的政务院副总理,4人中有2人,15名政务委员中有9人,34个部会院署行的正职中有14人。人民民主主义的联合政府,展露雏形。


"反右派斗争是中共对民主党派的彻底摊牌,"章诒和说。图:端传媒设计部

章伯钧就是中央人民政府委员,兼政务委员,第一届全国政协常委。1949年10月到1954年9月,他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任交通部长。1949年6月到1957年11月,他是由民盟主办、重新创刊的《光明日报》首任社长,并在1953年将该报转为各民主党派和无党派民主人士联合主办,近30年后该报才明确由中共中央领导和主办。
"中共要区别于国民党的一党专政,它不能搞一党专政,必须联合其他政党,以表达共产党要建立联合政府,不是一个党夺天下,是让众多党派共同享有成果,"章诒和如此解释中共建政初期对民主党派的态度。
"之后,作为工具使用(完),就可以丢弃。"她轻轻补充一句。但,这是致命风暴和经年累月之后回望才能得到的教训。

面对权力的改造和利用,知识分子既是被迫也是自愿

新夺天下的中共,已经历过延安整风,善于"改造思想","利用"和"清理"异己,这一点,知识分子们并非不知——作家王实味的下场已为生死之鉴。但1949之后,知识分子和民主党派仍在归顺中观望,在迟疑中徘徊,在忧惧中幻想。
章诒和不止一次谈到,文人与统治者,历来都是彼此仇恨又相互需要,然而,同是文人与统治者的毛泽东,将对知识分子的"敌视"发展到极端。
要求知识分子以"自我批评"的方式,暴露自己的"错误"于"党和人民",这种改造思想的模式,与新政权、新国家一同建立。从1950年的全国教育工作者会议提出,"知识分子思想必须改造";到1951年毛泽东借电影《武训传》,狠批"资产阶级的反动思想侵入了战斗的共产党";再到1951、52年间,肃清资产阶级思想运动;1955至57年,"肃清反革命"运动。
"49年以后,知识分子就是一个改造和整治的对象,你要反复检讨,反复交代,反复向党交心,让你在这样的态度中,生出'原罪感'——'我是有罪的',"章诒和总结。
梁漱溟、胡适、俞平伯、胡风……在这些运动中,无一幸免。
至于民主党派,在中共官方的纪录中,1949年底至1950年11月,"中共中央支持各党派内部的进步分子对企图脱离共产党领导的言行作了坚决斗争,对一些右翼分子采取了'政治严肃,组织宽大'的原则","各民主党派都作出清理整顿组织的决定",原在国外及港澳等地的分支组织停止活动。
先清理,后安抚。1950年3月中至4月中,第一次全国统战工作会议在北京召开。毛泽东对中央统战部负责人表示,民主党派"不是一根头发,而是一把头发(背后联系的人们),不可藐视","他当面不能说,背后一定说,结果就会闹宗派主义,党内也一样"。周恩来则指出,"认为民主党派会'给我们找麻烦'的观点是错误的","不能把民主党派搞成进步分子组织","多了一批帮手,不是很好嘛!"
在这种安抚中,中共也著力扩展共产党与民主党派的"交叉党员",并着重吸收各党派联系的代表性中上层人物。国库还拨款给各民主党派。从人到钱,渗透、依赖与控制共生。
凡此种种,并非不知。


章诒和坐在香港沙田的一间咖啡室,银发,淡粧,拿著打印好又手写改过几遍的文稿,向端传媒记者说起自己亲见过的那些激昂、揪心又扼腕的历史瞬间。
章诒和坐在香港沙田的一间咖啡室,银发,淡粧,拿著打印好又手写改过几遍的文稿,向端传媒记者说起自己亲见过的那些激昂、揪心又扼腕的历史瞬间。摄:林振东/端传媒

章诒和回忆:"刚进京,政权刚建立,罗隆基就对中共一些做法就有看法,要求跟周恩来见面。他说,民盟是不是可以退出,成为在野党。周恩来嘣一声跳起来。就发现他们(中共)有些议论,有些做法和当初的允诺不一样(所以想退出),周恩来一听,就觉得这个问题,不是他可以回答的。他说,我跟毛泽东同志去汇报。然后没有多久,毛约谈了罗,在座的只有周,还有统战部做纪录的。然后毛对罗没客气,'罗隆基!'马上就是这种。他(以前)什么时候说过'罗隆基'?他都说罗先生……"(注:罗隆基时为民盟中央副主席、全国政协常委、全国人大常委、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政务委员等职
"这不是56、57哦!这是50、51哦!"她特别提醒,"你就可见这群知识分子在一开始,不是没有看到。"
面对中共的"改造"和"利用",章诒和认为,知识分子们既是"被迫",也是"自愿",一是在时代语境之下,不得不表态表达;二是在多轮政治运动中,过度深入政治,难以抽离;三是在学而优则仕的传统思想下,具有为权力所用的工具性——"专业高大,政治卑微",亦步亦趋。

民主政治的早春天气?反右序幕悄悄拉开

既非不知,为何还在"帮助中共整风"、"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中,果真"大鸣大放",不觉虎视眈眈?
或许,因为曾似乎出现了曙光。
1956年3月,苏共中央第一书记赫鲁晓夫在苏共"二十大"上批评斯大林搞"个人崇拜"的秘密报告在中国翻译印发。"老大哥"的示范,令当时"通过人民民主联合政府建设新中国"之梦未断的民主党派人士看到希望。章诒和写道,章伯钧看了报告后对朋友说:"中国也不能让许多小斯大林统治下去……现在世界社会主义运动与民主运动将要结合。"
4月28日,"为了调动知识分子参与建设的积极性",毛泽东就提出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方针(双百方针),在报章、学术、文艺上纷纷松绑。章伯钧又说:"民主党派有搞头了!"加上中央统战部在全国范围展开一年的内部检查,听取党外人士关于"监督""共存"的意见,改善党与非党的关系,章伯钧更相信"民主社会主义"有实践的可能。
当年夏秋,受赫鲁晓夫报告影响,波兰和匈牙利的共产党政权都受到了民众激烈的示威反对,苏共模式已难以维持伟大、光荣、正确。不知是从波匈事件中更坚定了社会主义民主建设的决心和信心,还是1956上半年中国国内的"早春天气"(费孝通语)过分鼎盛,1956年7月,章伯钧还在全国政协、民盟和农工党中谈论:应将人大和政协建设成资本主义国家的"两院制",政协要有如上议院有监督权和不同意权,可以将人大的方案打回头。
同时,章伯钧开始推动民主党派扩大组织规模以实现对中共的有效监督,"民主党派要发展到一百万(人)!"1956年8月,中共八大召开前夕,民盟中央就与中共的"长期共存、互相监督",汇编了103条意见。9月,中共八大召开,提出整治"思想上的主观主义、工作上的官僚主义、组织上的宗派主义"。章诒和在书中写道,民主党派人士认为,毛泽东7年来都在改造别人,如今中共终于要改造自己了!
站在中共的角度,理解赫鲁晓夫报告和波匈事件又是另一个角度了。
"1956年,发生了波匈事件,毛受到很大的刺激……他认为,知识分子是起了极坏的作用……看到赫鲁晓夫做斯大林的秘密报告,主动地要警惕睡在斯大林身边的赫鲁晓夫式的人物","他就开始想,如何杜绝中国出现波匈事件,知识分子,中国知识分子,必须要先动手,而不是让像波匈这两个国家的知识分子先上街、先闹起来,"章诒和告诉记者。
"实际上反右的序幕已经拉开。但我们都不知道,章伯钧、罗隆基都不知道。"
1956、57年冬春,毛泽东对民主党派的言辞,一时甜,一时辣。
1957年4月,中共发出指示,开展针对主观主义、官僚主义和宗派主义的"整风",毛泽东更邀请各民主党派负责人到天安门城楼,请他们帮助中共。
直至两个月后,1957年6月8日,毛泽东亲自起草的《关于组织力量准备反击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的指示》由中共中央发出,后人才知道,虎口当时已经张开。《指示》中白纸黑字:"现在我们主动整风,将可能的'匈牙利事件'主动引出来","最好让反动的教授、讲师、助教及学生大吐毒素,畅所欲言。"
知识分子当时未解其中深意。章诒和分析,章伯钧、罗隆基一直搞的是"政党",不是做中共政权的"幕友"、"幕宾"。战祸过后、新政登场、信誓旦旦、百废待兴,既是有经世济民之心的高级知识分子,又是多年经营民主党派的政治精英,当时,当主流政治的舞台拉开大幕,他们未判断台板下是否陷阱,便奋力跃上。
比如追求民主党派独立:"民主党派进步了,不要统战部过多的帮助","民主党派是政治自由、组织独立了,在工作上不需要依靠共产党"。
比如反对中共专政:"六亿人在政治上单打一的做法是搞不通的,必须要有很多党派共同来搞"。
比如追求中共与行政分开、民主党派人士进入政府:"有人提出国家机关中党组和行政领导的职权要弄清楚,各机关的工作应由法定实行集体领导的行政机构来决定","以后要逐步做到民主党派的干部比政府同级的工作人员权力还要大"。
甚至直评毛泽东与斯大林:"老毛现在是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一下子就得到这个六亿人口的天下。惧的是中国六亿人口,吃什么?穿什么?""斯大林这个人是很野蛮的,我们历史上的一些帝王就是如此……今天,人民内部矛盾问题提出来以后,是否可以这样看,将来还可以研究","毛泽东思想现在有了很大的变化,这种变化莫说党外人士跟不上,就是共产党内部也有百分之九十的党员跟不上,这是个大问题"。
——"我就是机会主义,我们要掌握,"1957年4月20日,在农工党中委此番评毛论断最后,章伯钧此语,如历史上一个血色注脚。


章诒和于新书《花自飘零鸟自呼》发布会上,为读者签名。
章诒和于新书《花自飘零鸟自呼》发布会上,为读者签名。摄:Stanley Leung/端传媒

反右,中共对民主党派的彻底摊牌

机会其实是捕兽夹。事情很快起变化。
1957年5月、6月,中共中央统战部连续召开了14次民主党派负责人和无党派民主人士的座谈会,征求对中共工作的意见。5月2日至12日,全国各地召开了2万8250多次各类会议,向中共中央、各级党组织、中共党员干部提出了37万2345条意见建议。
5月13、14日,中共中央政治局讨论局势,在分歧中同意"正确引导,再观察一个时期"。
5月15日,毛泽东向中共高级干部发出《事情正在起变化》一文,指党内外的知识分子中出现了"右派",属于"资产阶级及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他们并非"真正要社会主义和真正接受共产党领导",更"企图摆脱这种(共产党的)领导""妄图灭掉共产党"。
毛泽东提出,对付"右派","还要让他们猖狂一个时期,让他们走到顶点","诱敌深入,聚而歼之"。并发出最后通牒,"一条,夹紧尾巴,改邪归正。一条,继续胡闹,自取灭亡。"
6月6日,民盟成员中的六名教授开会,讨论北京一些高校中,不少学生在"大鸣大放"里猛烈批评中共集权专断,非党员的学生没有出路等,甚至要求废除校党委、联合罢课,情势有如五四运动。章伯钧提出,民盟有责任帮助中共,同时趁机发展民主党派,争取中共对他们"重新估价",并在6日和7日间接、直接联络周恩来,终无回复。
最后一根稻草落下。
6月8日,中共中央发出毛泽东亲自起草的指示,反右派运动正式开场。
创立民盟、领导农工党的章伯钧,迅速成为"头号右派"。民盟中央副主席罗隆基,则成为了"第二号右派"。八大民主党派中,只有这两党,中共没有参与创建。
1957年6月10日,毛泽东所写的秘密文件《关于反击右派分子斗争的步骤、策略问题的指示》指出,"民盟、农工最坏","章伯钧、罗隆基拼命做颠覆活动,野心很大"。7月9日,毛泽东在上海干部会议作《打退资产阶级右派进攻》讲话:"是要章罗同盟,还是要共产党来领导?"
"反右又是一场整肃民主党派,主要是中国民盟的一场运动,"章诒和向记者表示,"李锐先生认为,毛泽东在反右中造了一个词,叫'章罗联盟'……用这个代替了民盟,民盟是个组织,说出来不好,你要打击另一个政党。"
民盟于1961年10月20日发出的一份内部材料显示,民盟内确认"右派"5173人,占当时盟员总数15.6%,民盟中央一级的主席、副主席、中委、候补中委里,一共划了61名"右派",占当时民盟中央总人数的33.6%——"听听名字,都响当当,中国超一流的,全扫除!"章诒和喟叹,"民主同盟被夷为平地,所以反右之后,民盟就不再是有独立政治见地、自己有独立政治纲领,而且并不靠国库收入来维持党派的政党。"
"反右派斗争是中共对民主党派的彻底摊牌。意图,李锐说可以追溯到1945年,中共七大,"章诒和说。
中共七大上,毛泽东作了一个口头报告。章诒和告诉记者:"这个口头报告他讲,我们战胜蒋介石,革命成功之后,我们的主要对象就是民主党派了……七大口头报告呢,现在有文字。他就讲,自由资产阶级也在同我们争夺领导权,它有它独立的政治目的,独立的政治团体,就是现在的民主同盟。民盟里头有一部分小资产阶级,最主要的是自由资产阶级。这又是一个清除民主党派的理论阐释。"
这个意图也可能比1945年更早。章诒和记得,章伯钧被打成右派之后,把毛泽东在1925年写的《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旧稿放在书桌上,打开给她看,对她说,那时,毛泽东已将他们看成"反革命和半反革命",给他们这个阶级取名"反动派知识分子",指为极端的反动派、民族革命之死敌。后来这一段,在文章收入《毛泽东选集》时被删掉了。
章诒和认为,将民盟为代表的民主党派确定为中共建政之后下一个敌人的字句,见之于1947年10月,毛泽东给周恩来起草的《关于反对刘航琛一类反动计划的指示》加写的第五条,"他就说等蒋介石及其反动集团一经打倒,我们打击的基本方向就应转到自由资产阶级,明确了下一个,要把它的右翼孤立起来,尔后一步一步地抛弃他们,"说到这里,章诒和右手连连敲着桌面,"47年,人家就这样了!"
除了这一条,章诒和指,还有一个旁证是1947年末毛泽东与斯大林的电报往来。当年11月30日,毛给斯大林打了一个电报,"他就讲,我们取得了彻底革命的胜利,我们要像苏联和南斯拉夫一样,所有政党,除中共之外,都要退出政治舞台,这样可以大大加强中国革命,巩固中国……斯大林收了电文之后给了回电……他说要考虑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取得胜利之后的中国政府按其政策,将是民族的民主政府,而不是共产主义政府。所以他讲不要把党派都取缔。"
"现在研究党史的人就讲,由于有了斯大林的复电,民主党派多活了10年。"
历史固然有伏笔,但没有早知。


将满75岁的章诒和推出新书《花自飘零鸟自呼》,梳理归结2007至2016年的文字,继续聚焦反右与知识分子。
将满75岁的章诒和推出新书《花自飘零鸟自呼》,梳理归结2007至2016年的文字,继续聚焦反右与知识分子。摄:林振东/端传媒

以运动形式通往文革的道路从此打通

当历史错误成为伏笔,往往会被重复,而且一次比一次暴烈。
对知识分子、民主党派,"到了1957年的反右,就不是一个一个地抛弃,一步一步地抛弃,是一批一批的,所以就从手工业操作,变成机械化清除,用运动,"章诒和说。
"一场反右下来,55万右派,占当时知识分子11%。"
机械化运动式清除,针对每一个被视为异己的个体,都有类似的处理步骤和模式:
"第一步就是点名,单位点名:'张三。经我们查明,长期散布反动言论。'一下,啪,你就完了。然后你是不是暂时不要工作了,停职一下,清理一下,回去想一想你都做什么了,你都错在哪儿了,写一个材料。点名有各种点名。最严重的是见之于报章。"
"这样就开始弄你的家庭。对人致命一击是家庭。如果你在单位是孤立的,但是你的家庭是温暖的,这个人还能活,如果你在单位是孤立的,你回到家……这个你就活不了。"
"拆了家,你就彻底孤立了。然后就不停写检讨,不停调查,看你还联系什么人,他要把你周围的、与你相同思想倾向的,通过你清理出来,牵出一串儿。章伯钧第一次到交通部接受批判,他进去吓一跳,有一个右派席位,他都没有想到,他以为他一个人。他回来之后跟我说,'小愚啊,这个东西太厉害了,把我所有的同事朋友,由我介绍到交通部工作的,彻底,右派分子席位,一个一个搞'。"(注:章诒和小名"小愚"
"到最后才是戴帽子、降职、降薪,再社会地位、物质待遇、家庭成员,以阶级路线的方式,让子女考不了学。没有人可以逃得过。为什么检举揭发,亲人反目?他要从你这个事情中剥离出来,他得活,所以这个很有效。"
民主党派消亡,知识分子遍体鳞伤,被崇拜的集中权力将荒唐引为创举也再无异议。
1958年夏末,反右派运动结束,9月5日,毛泽东在最高国务会议上讲话:"几亿劳动群众,工人农民,他们现在感觉得心里舒畅,搞大跃进。这就是整风反右的结果。"
章诒和认为,"反右运动打通了中国以运动形式通向文化大革命的通道。镇反肃反还没有这样。反右就笔直地直通","每一次要解决一批人,而且这批人事先目标是确定的。这个跟反右的做法是一样的","文革前很多人不知道,我记得就我父亲看了什么的时候跟我讲,'小愚啊,中国近代史上最黑暗的一页就开始了。'他们有了经历之后,一看报纸行文就不对头了,就开始要大规模清扫了。这是从反右来的。解决一批的同时,要搭上许多无辜者。一个人倒了就一家人,一家人还包括朋友。"
对于中共官方至今坚持的,反右有必要性,但被错误扩大的说辞,章诒和毫不客气:"我觉得毛不在乎。独裁者从来不在乎他们人,什么搞多了搞错了,没有。""现在算来,除了江青,他和所有同志、战友、亲爱的,都斗。而且你看他到后来,对中共内部自己人下手之狠,一点不弱于对右派的处理。""毛在清扫政敌(方面),不惜一切,他乐此不疲。"
被问及邓小平在反右中所扮演的角色时,章诒和说,她对邓始终是有看法的。"高饶(事件)他很积极,反右他很积极,我们只用'积极'。(反右)后期处理全是他。方式方法全是他。他在这方面是这样的,"章诒和竖起大拇指,"包括彭黄张周。饶漱石倒台以后,他才当了中共中央组织部部长,取而代之,反右以后更上,一直一直上,何况他后面还有个八九(六四运动)。所以我对他始终有看法。但现在赞颂他的很多,他改革开放提出来了,现在大陆说他的改革开放又有对当下的针对性,我就什么都不讲了,不讲不代表没有看法。"(注:高饶指1953年的高岗饶漱石事件,彭黄张周指1959年在庐山会议上被毛泽东定为"反党集团"的彭德怀、黄克诚、张闻天、周小舟

中国未来想要走得更好,必须清算

一度有心气和行动与中共分权、建设社会主义民主联合政府的中国民主党派,早已灰飞烟灭,随之陆续崩坏碎裂的还有知识分子群体、思想文化领域的自由、乃至国族的人性人格框架……反右之后,知识分子怎么办?
"加入中共啊!"章诒和不假思索,"北大清华申请加入中共的最多。"
又或者在历次分分钟尊严扫地、性命不保的政治运动中,学会了"自己把自己给收拾了"——"1986年吧,11月,马上就是反右派斗争30周年,刘宾雁、王若水、许良英,联合起草通知,想开30周年座谈会,写得很正面……总结反右是为了国家更好,免得走弯路,对官方持拥护态度。通知被费孝通、钱伟长交到(中共中央)统战部去了,而且劝盟员不要参加,"章诒和举例,"这不是跟现在一样吗?"
章诒和一直呼吁要在民盟中央的大院里,建立一个右派碑——尽管她作为民盟成员,连民盟的大门都进不去,更不能参加会议——"碑的正面是一个向右拐的箭头,背后镌刻着民盟反右史,后面应该有一面墙,5173块砖,每块镌刻着民盟右派分子的姓名。这是民盟的苦难史,也是民盟的光荣史。"


章诒和一直呼吁要在民盟中央的大院里,建立一个右派碑——尽管她作为民盟成员,连民盟的大门都进不去。
章诒和一直呼吁要在民盟中央的大院里,建立一个右派碑——尽管她作为民盟成员,连民盟的大门都进不去。图:Lulu Yang / 端传媒设计部

不仅民盟大院,"甘肃的夹边沟,北京的茶淀,黑龙江的兴凯湖……我觉得一切承载右派分子的苦难和生命的地方都要立碑。碑下是右派分子的血泪,碑上是生者对他们的尊重和纪念。"
纪念反右,章诒和觉得,最重要的是通过对历史的梳理、对真相的揭示,让尔后走得更好,错误不再重复,由于没有清算,所以不停地在重复自己的错误,"中国未来想要走得更好,必须清算,'去毛化'。没有'去毛化'就像资中筠先生讲的,一百年了,上面还是慈禧,下面还是义和团。"
研究、梳理、揭示……过去十余年,章诒和在北京守愚斋书房,苦苦笔耕,至著作遭禁、名列"异见"仍然不辍。
10年前,反右50年,章诒和等5名作家出版《五十年无祭而祭》:"受害者跟着加害者走,一步一步地丧失人性,每次运动都是这样,岂止一个反右……我们既要从政治体制上追究历史的罪责,同时还要从人性的深层拷问民族、群体及个人的责任。"
10年过去,将满75岁的她推出新书《花自飘零鸟自呼》,梳理归结2007至2016年的文字,继续聚焦反右与知识分子:"我写得很慢,为许多人和事伤感……似乎每个人都在沿途颠仆挣扎,身上千疮百孔"。
10年前她便说对国家无望,10年后,无望依旧——"一位在人民日报社的朋友告诉我,'大姐,妳这辈子是看不到中国宪政了。'"——但她如此解释新书名:"咱们不是老了吗,现在只能说咱们,不能说谁谁谁,你不断在衰退,但还要不断发出声音,鸟应该啼,我再往上提一点,呼。"
昔炎帝女,化为精卫,其名自呼,一名冤禽,又名志鸟,长将一吋身,衔木到终古。
——端传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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