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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3月22日星期三

夏骏:陈汉元与《河殇》

图为陈汉元



【新世纪特稿】在中国电视纪录片界,老爷子是陈汉元的专称,中国最早的电视纪录片作者里他是佼佼者,最著名的是他在80年代撰稿的作品《话说长江》、《话说运河》,把起源于1958年的中央电视台当年那种文革化的左倾腔调格式化了一回。人性化、文学化的努力在今天看来不算什么,在当年可是180度大转变,中国人从那些作品开始在电视机里才听到人的声音,此前是异化了的意识形态吼叫,这种吼叫如今全世界还有一个活着的例子,就是估计金三兄弟家的朝鲜,再过些时日,地球上也只有档案馆里才能找到那种广播腔调了。

在读研究生期间,因为一个学术采访认识了汉元,当时他是央视专题部主任,不久任总编室主任,那时的年轻人幸福,一个学生采访如此一线当权领导,不但约我到他家里给你大把时间谈,而且管饭,实际上就极其平等的把你当成了忘年的朋友。后来他劝我来央视工作,希望我参加中日合拍《黄河》摄制组,这些过程其中都有汉元的建议。他还亲自找台长协调,联系好入职央视的手续。

在我参与《黄河》摄制组工作的一年多时间内,汉元升职为央视副台长,80年代就是给力,想做事能做事的人得到重用,那是汉元官场最顺利的时候,也是央视最具成长活力的一个时期。当然,他也分管《黄河》摄制组。

我在当时的《黄河》摄制组里是个新来的学生,组里从总导演到总摄影等一大帮资深央视老人,我只有默默适应、学习。片子出来,台领导不满意,认为太平常,没新意。怎么办?怎么救场?台领导希望再编一个片子来弥补这个明显的不足。

汉元同我商量,让谁来执导这个救场片?我推荐了《话说长江》总导演等几人,我建议,请他们主持,我来当助手。汉元找他们谈话,请他们帮忙救场。遗憾的是,没有一人接盘,原因大概是,一来都是同事,人家没弄好,我们接手,日后关系不好处;二来《黄河》的镜头数以万计,谁接手都不认识镜头,怎么编?

汉元陷入了困境,老编导不接盘都有道理。 一日,汉元副台长又与我商量,下一步怎么办?他看着我说:"小夏,实在找不到人了,你来吧。干好了,你就出头了,干不好,你三年别来见我,好好练本事去。"尽管是无奈中的选择,实际上他是冒了不小的风险的,用一个年仅25岁、没有任何独立作品的年轻人来执导如此题材的大作品,而且是在一个困境中救场的作品,岂不是双重风险?

此后,苏晓康与我二人关到一个租来的房子里,半个月左右完成了名为《大血脉》(刚开始还没起名《河殇》)的策划案,请汉元来审阅,他并没有提出什么具体意见,只是说,中国的电视要二老通过才得过,老干部不喜欢可能播不出去,老百姓不喜欢,你干了白干。

后来,他把信任给了我,直到审片,居然问都没问一句,他不干预任何创作流程。审片时,记得他也几乎没说一句话。

播完了,天下喧嚷,喊好喊批混杂交响的时候,他对我说:"我早有预感,三更半夜,六个二踢脚(《河殇》六集),能不惊天动地?"

《北京青年报》采访他,他居然说"手托乌纱播《河殇》",原来确实隐约已有因此丢了副台长职位的思想准备。

记得批判之风渐烈的时候,在北京三味书屋有一次讲话,汉元说:我这个人看上去比较清瘦,但在风中还站得稳脚跟。

当时,追查责任中,压力最大的肯定是汉元,因为他面临大半生奋斗得来的地位的丧失,对于50年代开始在长期残酷斗争中成长起来的人来说,绝不是一件简单轻松的事情。

一次,我被审问组召去审问"《河殇》摄制组与赵紫阳的联系",汉元在一边陪审,现场气氛紧张。当时,我也还不到27岁。汉元担心我压力太大,居然来了一句:"你们问他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你们想想,《河殇》整个制作、播出全部过程时期,都是赵阳当总书记期间,如果他们与总书记有来往联系,还不早就敲锣打鼓告诉你们了!"审查人员一听,也就问不下去了。

汉元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浙江温州人。海边人的性格,"中国犹太人"的进取心在他身上都有深重刻痕。他才思极敏捷,在当央视领导审片时,送审的人如果碰到汉元审片,几乎是享受,因为他能够把幽默渗透到工作的流程中,而绝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比如,审看完一部片子,如果有原则硬伤,他会把极个别硬伤镜头指出来说:"这个镜头你要换掉,否则,我的乌纱帽没了,你的饭碗没了,你比我还惨。至于其它,我有几点建议,不一定对,你们认为有道理,就改,认为没道理,就作罢。"

他幽默地比喻中国的改革是老姑娘怀孕,难产是必然的,弄不好母子都担险。他还把中国的改革,比为"乌龟爬门槛,里外是一跤,摔到外边,虽然疼一下,毕竟奔了艳阳天。摔到里面,疼了不算,还得继续爬。"

汉元,终于因为《河殇》丢了他的乌纱帽,没有他,从根本上就不可能有我这个25岁毛头小子执导《河殇》的机会,也不可能有《河殇》的顺利制作与播出。或许,冥冥之中,他也承担着一个使命以及无可回避的命运代价。

而那只在20世纪80年代开始再次爬门槛的千年神物,令人浩叹的再一次摔到了背阳的地方,不得不在21世纪的今天,继续琢磨着下一个门槛的爬法。

而在此间岁月中,几代人已沧桑老去。
2017.3.21

(作者为《河殇》编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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