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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1月30日星期三

吴戈:在中國講真相的結果是…

我們發現在中國社會,真相並不必然導致真知和共識。

新聞的基本責任在於發現真相,中國也的確存在被遮蔽的真相有待發現。然而,就在記者們披荊斬棘揭露真相的同時,我們發現在中國社會,真相並不必然導致真知和共識。

比如最近北京的超市普遍不賣活魚,新聞界遲到的追問發現真相很簡單:全國畜禽水產品抗生素、禁用化合物專項行動,北京大商家根本沒信心過檢,乾脆集體停售,而北京食藥監局也怕公開查到的恐怖事實「影響穩定」,反而粉飾太平。

又比如有學生揭露蘭州財大食堂包子發霉,媒體還在主張就事論事,不要打擊學校,校方卻一面狡辯,一面借助派出所對學生施壓,企圖否定事實。同時,這位學生也被揭露出平時也熱衷於以詭辯術為政府遮羞,主張殘酷鎮壓「公共知識分子」,對外大開殺戒,樹立中國霸權。不久前在北京某野生動物園女遊客擅自下車被老虎襲擊事件,真相已然清楚,但關於當事人過錯、園方責任和索賠的規範和價值爭論卻無窮無盡。

可見,對已然清楚的事實,三觀盡毀、價值崩亂、法治倒退的中國社會,看法仍可能一團亂麻,四分五裂。匯率巨變是事實,但御用經濟學家非要強調「其實不是人民幣貶值,而是美元升值」;川普勝選是事實,但關於他為什麼勝就開始眾說紛紜,對這對世界意味著什麼就更是大量矛盾的觀點並存。

這讓人不由得想到中國人民思維方式的培養過程。歷史上,劉少奇被作為「叛徒、工賊、內奸」打倒時人民覺得罪有應得,平反時人民表示光榮正確,就連他兒子也覺得毛伯伯沒有錯。現如今,不管是川普勝選、英國脫歐、敘利亞危機還是朝鮮核試驗,中國都「或成最大贏家」。

在民間,昨天開始,大陸大批媒體人在微信上瘋轉某同行為白血病女兒募捐的消息,殊不知背後隱藏著某企業的炒作。為了吸引眼球給真實事件「加工」不光在新聞界感染,大陸網絡上更充斥著假托陳丹青、王朔、劉亞洲等名人之口,為民主自由慷慨陳辭的文章。目的高尚或自以為高尚,手段就可以不講究到製造謊言,已成大陸社會相當一些人的共識。

在法律界、新聞界、出版界、學術界、文化界也一樣,學者文人們不乏真學問、真問題與真性情,但不論集體還是個別,多還是少,求功名還是只為安放一張書桌,少不了與強權的妥妥協協甚至勾勾搭搭。

於反思、批判、監督之中看到事實的兩面性,看到當局的細微進步當然無可厚非,但借強調這些細微進步而安慰自己「這個時代還沒那麼糟,千萬不要全盤否定」,逃避或者排斥他人對體制的更深批評,就往往屬於不自覺的主觀過程了。當某些知識分子大叫「中央財政支出」的增加是「民生為重」時,就更是十足的利益,因為這筆錢實為包括部屬大學/社科院教授和新華社記者在內的中央財政領薪人員的住房醫保支出。

由於工作體面收入太高,同樣是媒體人,也會有人因為出國太多,每每就會覺得國內實在太美好的。他還會進而認為網絡信息封鎖將容易被境外言論蠱惑的劣等人群管好,卻不阻止他這樣的精英翻牆,等於通過「智商過濾」保證社會穩定。對中國的現狀和改變的路徑,這樣的高等媒體人甚至有這樣的煽動:「人生沒那麼多時間給你當鍵盤俠,辯不過就罵,罵不過就砍,恨社會就報復,怨體制就去起義。通緝就逃國外,大不了被槍斃。槍斃都怕,還敢說你看透了這個社會和國家。」

與之配合的是,中國學界也熱衷於「全球治理」。《人民日報》整版討論「美國為什麼遇到這麼多問題」提出的諸如「美國陷入國家治理的深層矛盾」、「精英迷失方向」和「西方文明衰敗」等判斷,即使在西方學者中也大受讚賞。只是中西學者都裝作沒看到:中國社會科學界也靠深揭狠批美國制度才能混得好,批評中國制度必然窮困潦倒;美國學者若批評中國,可能得不到研究所需的一切合作甚至簽證,但反過來迎合中國官方還有錢賺;谷歌還有堅守,但Facebook已接受把內容審核權交給中國「合作伙伴」,以為這樣就能親身入華,以其服務推動言論自由。

當今世界所有關於中國的研究和輿論正受到這個趨勢的強烈塑造,因此千萬不要以為你讀了幾篇論文或採訪到幾個教授就能準確地評價中國。這與不要以為你在中國揭露和傳播了真相就決定了真相對中國社會的作用,是一樣的。

——东网

梁京:特朗普与美、中、俄三国博弈的新格局

特朗普意外胜选,究竟对未来意味著什么?这是全世界精英都在紧张思考和争辩的问题。回答这个问题的一个基本线索是这样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一轮全球化对世界带来的最紧迫的挑战究竟是什么?我的看法是,这一轮全球化带来的最大挑战就是世界失序的风险急剧增长。表面上看,这个风险的主要原因是在这一轮全球化中主导世界秩序的美国发生了重大决策失误,给中国崛起带来了机会,从而颠覆了美国主导的世界秩序;但我同意这样的看法,世界失序风险更深层的原因是对人类基本秩序具有颠覆性的技术革命。

因《世界是平的》一书而为中国人熟知的托马斯•弗里德曼最近出版了一本新书《感谢你迟到》,比较系统地表达了这个观点。这本书指出了这样一个被许多中国精英忽视的一个重要事实,那就是颠覆性的技术革命固然对发达国家的内部治理带来巨大挑战,但更大挑战来自于对占世界人口多数的穷国,包括中国在内的内部治理带来的挑战。西方内部的问题固然很多,但西方面临的威胁,包括一向认为自己很安全的美国面临的威胁,其实主要来自穷国的全面失序给全球治理带来的挑战。弗里德曼说,美国不怕对手强大,最怕的是对手太脆弱。其实邓小平早就看到了美国的这个弱点。当年有美国议员向邓提出移民自由的问题,邓小平答复说,你要多少,一千万?两千万?那个美国议员马上就不做声了。

那么,特朗普当选与世界秩序的危机有什么关系?我的看法是,特朗普上台打破了美国内部的僵局,不仅给美国内部变革带来活力,也给美、中、俄三国博弈带来了全新的格局。与奥巴马和希拉里不同,特朗普看到美国在全球治理中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他选择了以退为进的策略,那就是让中俄两国承担更大的维持世界秩序的责任,这就有可能催生一个G2+的全球治理格局,即以美中为主,加上俄国的世界治理格局。特朗普一上台就令TPP无疾而终,事实上宣告了这个新格局的到来。

美、中、俄三国博弈新格局有两个主要内容,一个内容是美中俄合作分担世界警察的功能,另一个内容就是以美元和人民币作为主要国际货币,形成以美元为主要结算货币的贸易和地缘政治同盟和以人民币为主要结算货币的贸易和地缘政治同盟来维持世界基本秩序。这样的全球治理格局既包含著很大风险,但也给重建世界新秩序带来了希拉里上台不可能带来的机会。

这个格局的风险在于,有可能导致欧盟解体和全球人权和民主政治的恶化,从而加剧全球的政治动荡,而这个格局的机会在于强化美、中、俄三国内部的政治改革竞争。特朗普的胜利虽有一定偶然性,但美国既要推动内部变革,又要应对日益加剧的世界秩序危机,面临困难的选择,特朗普抓住了希拉里不敢面对这个要害问题的弱点,是令他能胜出的重要原因。

那么,G2+格局能稳住吗?我认为这个格局能否稳定和持续,首先不取决于美国内部的改革有多成功,而取决于中俄两国的政治变革如何发展。中国和俄国占据了美国不得不让出的国际治理空间,虽然在近期有利于维持两国的强人政治,但也使得两国内部变革与全球治理责任之间的矛盾更加尖锐了。

最近,俄国前石油大亨霍多尔科夫斯基预言,由于无法解决俄国的经济问题,普京将会考虑交出权力,为一场政治大变革让路。不论这个预言会否成真,可以想像的是,如果中国不能主动进行有序的政治变革,而是像百年前那样,等俄国生变后再"走俄国人的路",G2+恐难有善终。

——RFA

未普:美国为何“陷入了老派的冷战思维”?

这两年来,中资企业大举收购欧美企业,引发欧美国家的疑虑和警惕。最近,美中经济安全审查委员会(USCC)向美国国会递交年度报告,建议禁止中国国有企业收购美国战略企业。中国知名经济学家胡祖六称,华盛顿此举是"陷入了老派的冷战思维"。

这篇文章就来谈谈,美国为何"陷入了老派的冷战思维"?笔者认为,有这样几个原因:

第一,中国方面搞不公平竞争,美国处于不利地位。这两年来,中国对外国投资者设定市场准入限制,出台了一系列反竞争法律,禁止外国企业参与中国的广泛经济活动,但要求外企转让技术。美国企业抱怨,中国法律不明晰、执法不连贯、对国内企业实施优惠等,致使美国公司越来越难在中国运营。但中国在美国的企业却没有类似的限制。2015年,中国在美国的投资总额达到150亿美元。2016年,这个数字可能会增长到300亿美元。

中国国企在政府"走出去"战略的鼓励下,加大了对中国政府认为具有战略意义行业的对外投资,对外并购遂成为实现中国工业和国家政策目标的一个工具,而"走出去"的国企通常会得到中国政府提供的直接和间接补贴和其他激励措施。USCC报告因此而认为,中国国企利用收购获得的技术惠及中国的国家利益,损害美国的国家安全,对美国很不利。

第二,中国对美国尖端技术,能买就买,不能买就偷,志在必得的意志已经超出并购的经济学意义,美国不能不有所警惕。在中国掀起的海外并购狂潮中,中国企业对重型设备、航空航天和金融服务等领域的收购都感兴趣,其中对美国的半导体公司尤其青睐。中国政府视半导体业为五年计划的核心产业,具有战略路意义,因为微小的半导体是包括无人机和激光制导炸弹在内的大量军事系统的电子核心。近年来,大量和政府有关的中国公司,一直试图用各种方式获取半导体行业的美国技术。

中国对美国半导体尖端技术的兴趣引起了华盛顿的关注。奥巴马政府多次指责北京从事针对美国的间谍活动。USCC委员迈克尔•R•韦赛尔(Michael R. Wessel)亦指责说,中国"对无法自主研发的技术,他们想能买的就买,不得已时就偷。"中国最大的国有半导体芯片设计公司清华紫光,2015年试图以230亿美元收购美国芯片生产商美光(Micron),被美方拒绝;2016年中国公司欲以25亿美元收购仙童半导体国际公司(Fairchild Semiconductor International),也被拒绝。仙童研发和生产能在三维层面追踪运动的传感器,可用在很多尖端技术上。这些技术如果落在中国手中,会让美国不安。

第三,中国不仅扩张自己的硬实力,还要影响美国的软实力,美国必须有所警惕。万达集团继斥资数十亿美元,收购好莱坞制作公司传奇影业(Legendary Entertainment)和大型连锁影院AMC之后,老总王健林又高调宣称,他打算买下好莱坞电影公司中"六大巨头"之一至少50%的股份,还大言不惭地批评好莱坞不会讲故事。这不能不让人担心,一旦万达买了好莱坞,会不会倾销中国电影电视的垃圾故事,像郭敬明的小时代、没完没了的宫廷内斗和歌颂共产党的主旋律等。王健林称他的公司是私企,以赚钱为第一要务。但该公司和共产党高层有瓜葛,早已世人皆知。

令美国担忧的是,中国政府对在华美国媒体进行话题审查、实施宣传控制,而美国对中国媒体的长驱直入却没有对应措施。鉴于此,众议员克里斯托弗•史密斯(Christopher. Smith)近日提出建议,认为国会及下一任总统应拓展国家安全的定义,"以应对外资对媒体等'软实力'机构的控制"。他说,随著中国对美投资的日益增长,国会有必要对外资并购案提出质疑,特别要关注那些会影响大局战略和安全问题的交易,中国"对科技、媒体、娱乐等行业的投资,可能会限制创新自由,引发自我审查,还有可能助长外国宣传的影响力",美国因此需要对其加大审查力度。

总之,基于国家利益,美国"陷入冷战思维",始作俑者难道不是中国?

——RFA

李南央状告海关案”跟进报道(三十)——2016年岁尾小结

2015年9月15日我跟律师同北京市第三中级法院合议庭长贾志刚会面时,他信心满满地说:"会尽快按照法律程序进入下一个阶段",并说今后有问题可以直接给他打电话。我因此写下在美国的电话号码,这样,他可以从显示屏上看到是我的来电而不会不接听。贾庭长欣然收下了那张纸头。

今年3月,律师联系贾庭长预约我4月回国再次会面,贾庭长在电话中一口答应。此后,律师不断向书记员张怡询问具体安排,她一直说庭长定不下来。我自己多次越洋电话,贾庭长从不接听,直至我人到北京,连张怡都不接电话了。我案今年的状况是提起诉讼三年来最糟糕的。

尽管如此,面对三中院每隔三月发来的一字不变的"延审通知",我继续着我的"行为艺术"——每月一篇"跟进"。朋友们和读者们没有因为旷日持久而失去对案子的关注,相反地,有新读者通过"跟进反馈邮箱"zghg2013@yahoo.com同我取得了联系,鼓励我坚持到底。这篇"跟进"节选一些朋友和读者的反馈以为2016年小结。与2015年底的"感言集锦"不同的是,这次国内的朋友都告诉我"实名引用",这个中传递出信息的内涵,如何估计都不过分。

朋友和读者的支持与鼓励

坚决支持南央对海关的斗争。

——杜光、鲍彤

漫漫维权路,上下而求索。

——丁东(原《炎黄春秋》副总编)

坚持的过程,就是历史

——邢小群(青年政治学院退休教授)

维权就是维护正义!坚持到底就是胜利,坚决支持你!

——王彦君(原《炎黄春秋》副总编)

即使没有成果,过程就有意义 

——印红标(北京大学教授

走出二十四史!

——小学同学杜厚勤(出版社编辑)

在与黑暗中国抗争的漫漫长路上,始终有一颗星星之火让我不觉孤独,给我力量与不懈的热情,就是南央与中国海关的持久战。

——小学同学吴萍(退休国企工程师)

勇气需要信仰,坚持需要强大的心理。南央,挺你。

——中学同学安锦珊(退休国家机关干部)

我们仅仅是为了自由

——王克明(北京文化研究学者)

看了"李南央状告海关案"的系列文字,心里浮现的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张艺谋拍的电影《秋菊打官司》。该片主要讲述了农村妇女秋菊憋着一口气,不管多少有权力的人阻拦她,不管多少有知识的好心人劝告她,她仍要为被村长踢伤的丈夫"讨个说法"。我觉得李南央也一样。她好像要较劲到底!这个较劲的李南央真像一个新世纪的"秋菊"呀!

——周实(作家,原《书屋》主编)

伟哉,李南央

她的努力和坚持,是推动中国社会向前的进步力量的一部分,也一直在激励人们在各自能力中尽心尽

——(民间出版人)

我真是被南央的无畏和执着的精神所深深感动。其实她已经退休,完全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悠闲日子。但她为了推进民主与法制,坚持要把这场官司打下去。 我想她一定知道这种抗争收效甚微,但还是不断地呐喊,呼号,实在是令人钦佩

——退休工程师(美国)

毛泽东的话我记住得不多,但有一句是记得的:"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这回碰到个较真儿的李南央。我支持南央,不但因为她有理,做得对,也因为我十分敬佩她的精神。南央,作为同龄人,我向你致敬。

——历史教授(美国)

什么国家?声称依法治国,实际上肆意践踏人权。支持李南央!   

——无梦之人(河南读者)

司法如司秤,一杆天平,称出天地良心。贾志刚法官,原本依法立案,却至今立而不审,不知难在何处?有什么难言之隐?李锐同志的《李锐口述往事》,审阅尚未完毕?还是确定不了合不合法、违禁与否?想必贾法官不可能是披着法袍的一具木偶,而应该是有血有肉有思想,头戴獬豸冠的天平司秤者。但从老党员说真话仅存的一本《炎黄春秋》,都容不得存在来看,贾法官立案不开庭,莫非他不愿充当司法舞台上万事作假、作秀的傀儡工具?呜呼,抑或正好适得其反,乃甘为奴才和帮凶?

应立案而不立,应庭审而不审,不如"文革",而胜如"文革";剿灭优良纸质书、刊,司法助纣为虐。您记下了史迹实录,可比《史》、《汉》矣。

——韦弦佩(江苏读者)

朋友和读者的思考

四百年前,在塞万提斯笔下,堂吉诃德冲向风车——不计自己的渺小孱弱,忘记对象的宏伟、恣意与道貌岸然,心中只有对理念、对进步、对自幼信守着的精神家园的忠诚。

此时,正是西班牙王国从强盛的顶峰上径直滚之当口:权力高度集中政治结构僵化原始、不事生产的贵族尚武自炫;再加上强权下的思想禁锢——天主教,唯一获许的信仰至高无上。至于规矩当权者的法制与法治,那是一条多么漫长、布满血泪的荆棘之路。

四百年了。对堂吉珂德,我们讥笑?同情?哀叹?痛惜?为什么直到今天,这个天真执著的"失败者"还在让整个世界思索?

——戴晴(烈士之女、独立记者)

读你的文章,脑海里突然冒出前些日子为纪念长征80周年的一台歌舞节目。那是编自长征组歌、黄河大合唱、东方红......节选而成的大杂烩。带有一股强烈的纪念革命英烈浓厚的火药味,使我觉得现政府很可笑。当年革命先烈为争取民主自由平等的新社会抛头颅、洒热血浴血奋战,哪里想得到献出自己宝贵生命换来的却是一个专制腐败维护既得利益的置人民利益于不顾的社会?而这个社会的政府却能够舔着脸纪念他们。那些烈士的灵魂作何感想?真真岂有此理。我跑题了

——安(中共历史学家黎澍之女)

法治社会的前景日趋渺茫。那些牵涉政治的案子,不可能指望一两个法官站出来,违背上意,依法断案。谢觉哉任最高人民法院院长时,面对潘汉年案,曾不得不违心应对。现在的一般法官就人品而言,又有几人敢与谢老比肩?现在的统治刚性,已经急遽向毛时代回归。让法治显灵终成一梦。 

 ——丁东、小群

李锐是中共的老党员,前中组部常务副部长,1959年庐山会议"反党集团"的成员里,目前只剩下了李锐。他的《李锐口述往事》一书有极高的史料价值,但竟然无法在国内出,只能拿到香港出版,这是何等的悲哀!有七十九年党龄的李锐,亲历了中共自延安整风以来的历次运动,他的口述往事是一部非常难得的史料,吉光片羽,弥足珍贵。当李锐女儿南央从海外带此书入境时,竟被海关全部没收。南央要求出境时归还亦遭拒绝,只好将海关起诉到法院。法院虽受理了却迟迟没有下文,一年一年地往后拖,到现在已经年多了,还不知拖到何年何月。这么一个简单案子,为何一拖几年不审不判?恐怕全世界都少有,真令人困惑。中国官员整天说要依法治国,可这个案子哪有一点依法治国的影子?

——老鬼(作家)

有关官司的那一篇篇"跟进",以小事论大局,理直气壮,义正词严,高瞻远瞩,是民之心声,像一篇篇檄文,让人回肠荡气,痛快淋漓;是那个海关与那个法院与它们的提线主子的一首首挽歌。它们搅动大局,使国内外人士都更明白当今大势,加深思考。

——王承鹤(读者、大学教授)

令尊与"十月革命"同龄,经历与中共党史同步。他当过中共高官,坐过中共监狱,在党内斗争和各种政治运动中个人命运的大起大落……令尊的著作不得不在香港出版,已十分荒唐,而你要带书回家,还被北京海关非法扣留,更令人感到悲哀。你依法状告维权,立案两年有余,至今不审不判,在我这个跟踪报道过中国民间若干维权个案的人看来,不过是反映当今中共治下人权司法恶劣现状的又一滴水。 

我深知依法维权是国人迫切的愿望,也看到至少近十几年来维权法律人和当事人前赴后继付出了怎样的努力和代价。现实无情告诉人们,没有制度的根本变革,没有司法独立,法律只是一纸空文,甚至沦为打压公民的工具。

说到这里,耳边再次响起李锐老振聋发聩之声:"唯一忧心天下事,何时宪政大开张?"

                         张敏(敏一鸿,美国媒体人)

这个黑暗国家,有理无处讲,有冤无处伸!           

——李维(河南读者)

对共产党的说法,你和他认真的时候,他就不认真,他和你认真的时候,你也是拗不过的。

——香港记者

美国大选的启迪

11月8日晚,我守在电视机前,锁定佛克斯频道观看美国的大选决票,直至午夜。亲历了被认为是立国以来最负面的一次竞选活动之后,对于大多数投票者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无奈而艰难的选择过程。西海岸的午夜,我等到了第一位商人当选总统的美国历史时刻。

看着川普,这个一年多来口无遮拦,满嘴跑大车,令我无法忍受的真人秀主持人、商人,控制着泪水,一反常态,拘谨踯躅地走向胜选讲台,突然感到了一种奇特的温暖。川普称赞了希拉里在竞选中显示出的坚韧,感谢她多年来对国家的服务;他对那些反对他的人说:我要走近你们,倾听你们的意见,接受你们的指点。他说:选举已经过去,让我们愈合选战造成的创伤,团结在一起开始让美国朝着正确方向前进的运动。9日上午,败选的希拉里和总统奥巴马先后发表了演说。希拉里不露一丝情感侃侃而谈,依然是一架冰冷的政治机器,她对她的拥护者们说:我们应该以自己开放的胸襟给川普一个领导国家的机会,如果你对美国的民主有信心,我们必须接受选举的结果。奥巴马则说:我们不要忘记我们同属一个团队,不应该把民主党的利益、共和党的利益放在首位,美国的利益、美国人民的利益才是第一位的。讲演完毕,奥巴马和副总统拜登一同离开草坪走回白宫,奥巴马一路轻轻拍着难掩沮丧伤感的拜登的后背,在白宫门口跨前一步为副手拉开大门。先生感叹说:能想象习近平为李克强开门吗?  

一年多来已经令美国人深感厌恶,甚至使很多人产生了精神不稳定选战的喧嚣和恶语相加的人身攻击,确认川普得到选举团多数票的那一时刻,尘埃落定。佛克斯频道邀请的那些观看选举过程,伶牙俐齿、咄咄逼人的评论大佬们随即用不同的词句表达了同一个意思:结果令人错愕,但是这是美国人民的心声,川普刚才发表的胜选演说表现出了谦恭和被选总统的尊严,我们应该对他表示支持。很多选民却无法如此180度地转身,决票第二天,各地便出现了不少的示威遊行,不接受川普当自己的总统。尽管如此,没有人抗议美国经历了二百多年考验的选举团人计票程序的不公平,这个程序给了每个自治州,无论大小、发达落后,以平等的表达意愿的机会。公平的程序,导致了为数不少的选民认为不正确的结果,而正是这个结果,让投票的那几个小时一路狂跌的股市,在选举夜过后随着太阳的升起稳步上扬,并在第三天达到五年来的最高点。

获胜的川普没有成为王者相反,他坐在奥巴马的对面,两手并拢置于膝间,谦恭的像个小学生,因为他知道两个月后自己将成为美国第一公仆,其责大矣、其任重亦;败者希拉里也没有沦为贼寇,发表败选讲演时同丈夫——前总统克林顿并肩而立,着华丽黑紫搭配情侣装,在麦克风前手势语调神采依旧。健全的制度培育了健全的基本人格,歧义带来的不是撕裂,异见没有导致相互拆台;"美国的强大和人民的幸福"是两个竞选人、两个大党的共同利益;政党轮替,商人任总统,美国不会出问题,她的开国之父们为这个国家设计、书写的宪法,保佑着这个国家在波澜中左摇右摆地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行。

十月份回国,父亲第三次更换起搏器,在北京医院住院,他为我在本子上写下了他在病床上默想的诗句:

三安起搏器,再活几多年。

头脑难平静,国家不健全。

作为女儿,我能够读出这诗句背后的难以释怀。2017年,为了中国成为一个"健全"的,令台湾人、香港人向心回归的可爱国家,我将以在美国看到、学到的民主理念、思维方式,继续我的"跟进"——争回中国宪法给予我的出版同言论自由之权利!

2016年11月28日星期一

林忌:港督彭定康20年后的约会

末代港督彭定康重临香港,连续几日成日全港传媒的焦点,当中彭定康对港独运动的批评,更成为中共方面难得引述鲁平口中「千古罪人」的言论,令人侧目。

作为保守党亲欧派,作为国教为圣公会的英国中的天主教徒,甚至卸任港督后担任北爱尔兰的治安独立委员会主席,彭定康对港独问题的保守观点,其实不叫人意外;然而中共方却把彭定康的言论断章取义,如以伊朗来比喻「审查」民主选举的候选人,来暗批香港审查立法会参选人,这就几乎不见于传媒版面了。

彭定康对港独运动最重要的批评,在于指出「(港独)是不可能发生,这削弱了民主力量」;作为现实的政治家,彭定康的观点绝非没有道理,即香港目前的港独运动,确有自我边缘化的倾向,远较于全港的民意走得前;即使台湾民进党上台下台再上台执政,即使拥有自己的军队以及主权,在缺乏国际承认下,既无法令多数台湾人「不惜一战」也要宣布独立,也无法令外国改为承认台湾独立,这是一个现实必须考虑的问题。

然而港独如非作为目标,而是作为争取民主的一种策略,这点却或非彭定康,甚至本港一些极端的港独派所理解:港独可是一种手段,而非目标,无论如何要现实达到,则香港先要有民主普选。20年前即1996年,彭定康在香港最后一份施政报告提到:「我感到忧虑的,不是香港的自主权会被北京剥夺,而是这项权利会一点一滴地断送在香港某些人手里」──而这20年就是既被北京剥夺,同时也一点一滴地断送在香港某些人手中。

断送香港自主权的有两种人,第一类为亲共媚外的卖港贼,不断毁灭一国两制,断送香港人的利益;第二类的却或许本意不为恶,却因为「爱国」而幻想可以接受「中港融合」,幻想经济上的融合不会带来政治上的融合,结果却令香港愈来愈受制于北京──例如经济上和中国的捆绑,在移民上「包容」双非,大陆学生以至各种由党指派的「移民」,却不知这是中共殖民政策的一部份;在教学语言上,以为接受「普教中」不会影响香港的自主,结果中共藉本身的金钱优势,制造其文化上泰山压顶的优势,控制香港的传媒、文化以至思想方式。香港这20年就是在这种殖民的所谓「融合」下全面倒退,中共的殖民政策,令香港原本的制度败坏,丧失原本的文明基础。

香港的本土运动,以至后来再进一步发展出来的港独思潮,就是对这种中国全面侵蚀香港,废除双普选,以 及殖民政策的一种反制自卫手段。中国这几年全面鼓动民族主义,令香港很多人代入了所谓「中国人」的爱国洗脑之中,然后就被中共独裁专制的想法潜移默化;正如彭定康所指出:「年轻人对追求民主和自由都有很大热诚,继而高举枱面上iPad,指当年轻人能透过Google找到世界上任何的资料,『然后到达北方后(即中国),发觉不能再做到,你自然会想,这不会是香港的未来』」──就是因为这种「发现」,令香港的年轻人开始质疑自己的身份,开始忧虑自己的未来,将会变成和北方那些人变得一样;这些年「爱国」的民主派对此默不作声,以至对这种做法的不抵抗,才造成今日民主运动的「改朝换代」。

然而彭定康的批判,是极有意义──即现实上香港必须先求民主,其他才会有可能;港独激进的一端,常否认自己是「泛民」,甚至对追求民主的诉求,作出嘲笑的冷语;从今次宣誓风波看出,真相是民主派没有分裂的本钱,多年来提倡分裂那些,已经在多年分裂的情况下,尝到了自己不断细胞分裂的苦果;年轻的民主运动追求者,无论是港独派、本土派、自决派,还是期待建设民主中国者,其实在追求香港民主,先解决香港现实的问题,有大量合作的空间──在对抗中共的暴政上,大家本应仍是同路人;民主一直就是大家的最大公因数,忽视这公因,只为追求议席去分裂,在中共的打压下,即使能幸运取得议席,最终也会随时被暴政褫夺,亦因此彭定康作为老练的政治家,在此关键时刻,重提大家应先追求民主。

——RFA

王力雄:胡耀邦的“拨乱反正”

1980年3月,胡耀邦主持中共中央书记处召开了
1980年3月,胡耀邦主持中共中央书记处召开了"第一次西藏工作座谈会",并将纪要发给全党。(资料档案照)
1980年5月阿沛·阿旺晋美陪同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在西藏考察农村工作途中。左一为洛桑慈诚、左二为帕巴拉·格列朗杰。(中国藏学网)
1980年5月阿沛·阿旺晋美陪同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在西藏考察农村工作途中。左一为洛桑慈诚、左二为帕巴拉·格列朗杰。(中国藏学网)

1980年3月,胡耀邦主持中共中央书记处召开了"第一次西藏工作座谈会",并将纪要发给全党。两个月后,胡亲自到西藏视察,在囊括西藏党、政、军所有县团级以上干部4500多人参加的"西藏自治区党委扩大会议"上,发表了激情洋溢的讲话,要求解决六件大事,分别概括为:

一、西藏要有自主权,西藏干部要敢于保护自己民族的利益;

二、对西藏农牧民实行免税、免征购;

三、变意识形态化的经济政策为实用主义的经济政策;

四、大幅增加北京给西藏的财政拨款;

五、加强藏文化的地位;

六、汉人官员要把西藏的权力让给藏人官员。

胡在西藏的讲话被视为是西藏历史的一个转折点。与清朝制定的《二十九条章程》、中共五十年代与西藏签定的《十七条协议》比, "二十九条"和"十七条"都是对西藏施加限制,增强北京对西藏的控制,胡的"六条"却条条是北京向西藏交还权利。

如胡在大会上以煽动的口气号召:

今天在座的县委书记以上的都在这里吧?你们根据你们自己的特点,制定具体的法令、法规、条例,保护你们自己民族的特殊利益。你们都要搞啊,以后你们完全照抄照搬中央的东西,我们就要批评你们了。不要完全照抄外地的,也不要完全照抄中央的。一概照抄照搬是懒汉思想。

多少年来,中共奉行举国一致,不要说行动,连声音都只能有一个。对边疆少数民族,一切中央王朝都巴不得其绝对服从。主动促使他们保护自己民族的特殊利益,不要照抄中央,不能不让人感到惊讶。

六条中最具转折性的,是把西藏的权力让给藏人官员。胡对这一点讲得最多,且要求非常具体。胡的说法是:"听说有些同志想不通,不通也得通,先决定后打通。"其实阻力主要来自掌握西藏高层权力的汉人,一般的汉族干部和职工早巴不得有离开西藏的机会。胡耀邦讲话如一股强风,把中共在西藏苦心经营的汉人队伍吹得人心纷乱,以往想回内地回不成,现在有了机会。藏族干部当然愿意汉族干部让位给他们,两相情愿,互相配合。西藏汉人大批内调很快进入实际操作。

当时西藏的汉族人口为12.24万人,按胡耀邦的要求,准备把75%即9万汉人调回内地。后来因为大批汉人内调导致了西藏不少部门工作陷于瘫痪,不得不中途改变,实际内调汉人为51500名,也已经使西藏汉族人口减少了42%,幅度不可谓不大。空出来的权力同时转移给藏族干部。到1993年,西藏自治区级干部56人,已有38人是藏族,占68%;487名地区级干部,藏族为313人,占64%;县级干部中有藏族2088人,占60%;区乡一级的干部则已百分之百都是藏族。

后来胡耀邦被邓小平罢免,他在西藏的讲话遭到攻击,被说成是他个人乱发挥。但事实并非如此,胡的讲话精神都在中共中央[1980]31号文件内。按当时的中共体制,胡只是具体办事角色,他上面还有党中央主席(华国锋)和数位副主席。中央文件绝对不会没有他们的参与和批准。因此在当时,中共高层对西藏的立场应是基本一致的。

邓小平的哲学一向是"抓住老鼠就是好猫",方法则是"摸石头过河",走一步瞧一步。那时藏人在毛时代暴政下很服帖,看不出"反骨";中共高层又因改革受到举国拥戴,强烈自信给人民好处必然得到感恩戴德。当时百废待兴、万事缠身的繁忙也使他们难以对治藏问题进行深入思考。

可以肯定的是,中共治藏政策的转变,不在真要给藏人自治的权利,也确实总是玩弄表里不一和暗中控制的把戏。但是与毛时代相比,无论如何有很大改善。藏人在那时获得了比以往多得多的自由和自主,生活水平也有了很大的提高。

——RFA

2016年11月26日星期六

郭灏:江西電廠塌平台 大躍進陰魂不散

江西豐城電廠擴建工程意外,揭發工人要日夜趕工,顯現出當年大躍進影子。

若問到我們為甚麼要讀歷史,最常聽的一句答案就是「鑑古知今」,可惜的是,人類總是重覆犯同樣的錯誤,似乎我們並未在學習歷史當中得着甚麼。於周四發生的江西豐城電廠第三期擴建工程意外,施工方就被揭發為了達到「奮戰一百天」的死線,日夜趕工,且據傳因追進度而偷工減料,最終導致施工平台及架空通道坍塌,七十多名工人無辜喪命。慘劇的背後,可以看到當年內地大躍進運動的影子。

在上世紀五十年代末,內地政府成功落實第一個五年計劃,當時國家奠定了工業化的基礎,而自抗戰和內戰後千瘡百孔的社會經濟亦逐漸恢復穩定。當時的領導人為了加快實現國家現代化,便提出「多快好省」的路線,以「超英趕美」為目標,全力催谷農業及工業生產。這種盲目追求速度和成果的方針,無視當時國家的現實情況和限制,結果釀成災難:全民土法煉鋼,製成的產品不但品質差劣,且過程中浪費不少人力物力;農業大放衞星田,地方官員為自己的仕途紛紛虛報產量,數字一天比一天誇張,令人咋舌。最終「超英趕美」沒有實現,卻迎來「三年困難時期」。

豐城電廠慘劇的背景不是和大躍進很像嗎?為了趕工程進度,廠方和承建商就弄出一個「協力奮戰100天」的動員大會,聲稱要「大幹」百日,此後便要工人日夜趕工。那些口號標語,又奮戰又大幹的,真令我想起了大躍進時那些「一天等於二十年」、「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等浮誇口號。

據了解,工程於去年啟動時,當時的江西領導是有提過「加快項目建設進度」,不過廠方似乎忘記了官方當時一句很重要的要求:要以保證施工質量及安全為大前提。承建商為了加快建設,也置工人的性命於不顧了,不理會他們作業時有否佩戴安全帶、工地的一些防護欄杆又不合要求,甚至連省發改委發出整改通知,也視若無睹,只求儘快完工。這種不顧一切的心態,其實又與當年全民小高爐煉鋼一樣,為了增產,不理現實情況,甚麼方法也用上又有何分別?

至於電廠是否涉偷工減料的問題,承建商代表則稱這可能是混凝土未達應有強度導致慘劇,又有工作人員透露當時架空通道的石屎仍未乾透,這根本是草菅人命!試問工程的領導們,你們會在石屎仍未乾透的通道或建築內工作嗎?自己在工地外疾呼「奮戰」,然後就送一眾勞工上絕路,這種事根本令人髮指。石屎通道未乾就讓工人作業,如同揠苗助長,只是在成語上死的是禾苗,而今次事件失去的卻是七十多條人命。

欲速則不達,當年一句超英趕美,神州大地付出了沉重的代價。若論國民生產總值,如今中國國力已將數十年前的幻想變成現實,不過當年的冒進思想和浮誇風仍未完全根絕,否則的話江西也不會出現今次的悲劇。以史為鑑,實事求是,不但是治國的不二法門,也是做人處事的應有準則。

——东网

纽约时报:200年来,中美怎样相互吸引又彼此失望

1861年,美国人蒲安臣被任命为驻华公使。他后来又同意成为中国政府在美国的使节。

Kean Collection, via Getty Images

1861年,美国人蒲安臣被任命为驻华公使。他后来又同意成为中国政府在美国的使节。

记者潘文(John Pomfret)在中国有着丰富经验,在其第二本书中,他对从1776年至今的美中关系这个宏大题材进行了细致入微的研究。随着美中关系压力不断增长、两国均出现强人领袖,《美国与中国》(The Beautiful Country and the Middle Kingdom)一书的出版正逢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转折点。从广东富豪伍秉鉴(Howqua)到美国著名密码学家赫伯特·亚德利(Herbert Yardley),再到美国前财政部长小亨利·M·保尔森(Henry M. Paulson Jr.),潘文用各种各样的人物追溯了一段悠久历史。

潘文将于下周二在华盛顿的"政治与散文"(Politics and Prose)书店介绍他的书。在访谈中,他探讨了中美两国互动的历史、国家主席习近平的世界观,以及特朗普政府可能采取什么样的中国政策。

 从18世纪到现在,美中关系的主要模式是什么?

1784年,第一艘美国货轮抵达广州,船上载有美国产的花旗参和用来购买茶叶的银子。从那时的首次见面起,美国人和中国人就一直在为对方着迷、也在令对方失望。如果说美中关系有一种模式的话,那就是狂热着迷之后紧随而来的绝望。目前,美国人正处于这一周期的失望阶段,中国人也是如此。

你讲述了许多美国人和中国人相互接触时发生的丰富多彩的轶事。你认为哪一个最能反映其背后更为广泛的历史?

这本书的主要目的之一,是让人了解两国未被载入史册的有影响的故事。美国派驻北京清廷的第一位公使,是一位名叫蒲安臣(Anson Burlingame)的年轻共和党人。蒲安臣是一位激进的废奴主义者,是林肯政府把他派往北京的。

蒲安臣认为,西方需要给中国时间让其发展和现代化,而不是用压力迫使中国改变。例如他认为西方没有权利批评中国对待中国基督徒的方式,他还认为西方官员应该容忍中国人的习惯,让他们一直认为自己的皇帝实际上统治着整个世界。

在我看来,蒲安臣概括了美国对中国看法的一面,这一面在20世纪70年代重新出现,并且一直持续到奥巴马政府开始不久的时候。这种看法、或者说这种赌注认为只要我们为中国崛起助一臂之力,中国就会实现自由化,将会变得更像我们一样。也有美国人反对蒲安臣,用蒲安臣在北京的一位继任者的话来说,他对中国的看法是一种"幻觉"。这也是美国对中国看法的一个关键部分。

你的书讨论了两国在政府层面互动的方式,但你也详细介绍了值得注意的非政治人物在其中所发挥的作用。美中关系在多大程度上取决于各自国家的领导人的态度,又在多大程度上取决于该国公民的态度,无论公民来自精英阶层还是基层

在许多方面,我们和中国人,我们的政府、精英层,以及那些来自基层的人,都不能逃脱我们的过去。

美中关系开始时,两国关系是美国和中国的个人缔造的,这些个人赋予了美中关系大部分的意义。美国商人和传教士把中国看作是一个东西和灵魂的广大市场。中国人则把美国看作是一个可以拯救中国免遭其他帝国主义国家蹂躏的国家,美国有世界一流的教育体制,是中国应该模仿的榜样。与此同时,有些美国人害怕中国人,他们从19世纪70年代末开始压制在美国的中国工人,就此开启一个恐惧中国人的勤劳的漫长历史。

中国人对美国人及美国观念也有自己的偏见,认为其不道德、性行为越轨,而且颇为危险。在后来的几十年里,许多这些梦想和噩梦、以及我们对彼此的幻想和偏见都再次浮出水面。唐纳德·特朗普声称中国在贸易方面一直在"强奸"美国的说法,让人想起加州19世纪后期,在旧金山大街上大声抗议"异教徒中国佬"的那些加利福尼亚工人党的民粹主义者。

你在中国当记者的多年时间里,在美中关系中看到的最显著的变化是什么?

随着中国的崛起,北京已不愿意屈从于华盛顿的意愿,而更愿意积极追求自己的利益,无论是在贸易上、还是在南中国海。华盛顿几十年来一直认为,随着中国的强大,它会变得更像一个自由的西方国家,但中国并没有变成那样。因此美国已经不再让中国得到任何好处。与以往相比,现在美国更是要阻碍中国公司收购西方企业,也要加强其与中国周边国家的联盟。遏制与接触的微妙平衡曾是美国对中国政策的定义,如今这种平衡已经打破,变为严重地偏向遏制。

你对习近平的世界观有什么看法?美国在其中处于什么位置?

习近平已经表示,他希望亚洲人统治亚洲,我觉得这个说法可以理解为希望看到中国统治亚洲。按照这个观点,美国是闯入者,最好能撤回夏威夷,让中国处理西太平洋事务。中国在太平洋地区的美式和平中得到很多好处,但现在习近平认为,中国不再需要美国的保护了。中国希望美国离开亚洲。不是明年,也不是后年,但在不远的将来。

随着唐纳德·特朗普当选下任美国总统,你觉得美中关系将走向何方?

就特朗普对中国的看法而言,他的说法并不离奇。他的说法是矛盾的,但奥巴马及其许多前任的说法也都是矛盾的。

在竞选期间,特朗普在两个极端之间不断反复,一会儿指责中国在贸易上"强奸"美国,威胁要让美国撤出其与东亚的联盟、从而把西太平洋送给北京;一会儿又提出与中国进行某种"大交易"的想法,如果中国不危及亚洲的现状,美国将接受中国的崛起。

特朗普将在这样一种背景下就任总统:亚洲正面临一个拥有核武器的朝鲜独裁者,中国渴望从美国的失误中获得更多的好处。他如何同时应对美国以及他本人在中国问题上那些着迷、失望和利己现实主义的竞争组合,将有助于确定美中关系、乃至全球的未来。如果我不得不猜测的话,我认为他会更务实,务实程度会超过许多人最初认为的那样,但很难预言,特别是当涉及到中国和唐纳德·特朗普的时候。


黄安伟(Edward Wong)是《纽约时报》北京分社社长。

欢迎在Twitter上关注本文作者黄安伟@comradewong

翻译:Cindy Hao

纽约时报:特朗普时代的媒体保卫战(下):看门狗的前途

2016年11月25日
周二中午,唐纳德·J·特朗普在《纽约时报》总部大堂。

Todd Heisler/The New York Times

周二中午,唐纳德·J·特朗普在《纽约时报》总部大堂。

特朗普时代的媒体保卫战(上):富豪的武器

另一位亿万富豪彼得·蒂尔(Peter Thiel),则认识到了在资助其他人打官司方面可以有多大作为。在硅谷极具影响力的蒂尔,是贝宝(PayPal)的联合创始人,还是Facebook的董事会成员,眼下又当上了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的顾问。高客网(Gawker)以前常常发表针对蒂尔以及硅谷其他高管的攻击性报道,并对其百般挪揄。2007年,该网站发表了一篇题为"亲们,彼得·蒂尔是彻头彻尾的同性恋"的文章。蒂尔没有以自己的名义起诉该网站。但他秘密付给好莱坞律师查尔斯·哈德(Charles Harder)至少1000万美元,让后者代表一系列原告起诉高客网。蒂尔和哈德都拒绝透露蒂尔到底资助了多少桩诉讼,但哈德起诉该网站及其作者和编辑的次数至少有五次。(他还代表梅拉尼娅·特朗普[Melania Trump]在美国起诉过英国小报《每日邮报》[The Daily Mail],要求对方赔偿1.5亿美元;并起诉过马里兰州的一名称她为"三陪女"的博客作者。)当《福布斯》(Forbes)杂志将蒂尔所扮演的角色曝光的时候,蒂尔表示他的目的"与其说是报复,不如说是予以明确的震慑"。于今年10月被问及为何秘密行事时,蒂尔说,"如果公开行动,人们对这件事就会有非常不同的说法",会说"这名亿万富豪正试图碾压第一修正案"。(他拒绝就本文置评。)

今年3月,蒂尔所扮演的角色尚未浮出水面的时候,他资助的一桩诉讼在佛罗里达州进入了庭审阶段。原告是上了年纪的职业摔跤手霍克·霍肯(Hulk Hogan),因高客网曾在2012年10月发布了他的一小段性爱视频而状告该网站侵犯隐私。真名为特里·G·博莱(Terry G. Bollea)的霍肯作证说,他在情感上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不过,霍肯在7个月前得知有这么一段性爱视频时,曾出现在《TMZ Live》节目上,拿跟"几个黑发妞"做爱开过玩笑。

如果隐私权案件的原告做出主动激起媒体兴趣的举动,法官通常会驳回起诉。审判前,佛罗里达上诉法院(Florida Court of Appeals)在初步裁定中称高客网是把性爱视频当作一场"正在进行的公共讨论"的组成部分来发布的,其所援引的理由是霍肯先上了《TMZ Live》,随后又上了《霍华德·斯特恩秀》(The Howard Stern Show)。不过,主持审理该案的法官帕米拉·坎贝尔(Pamela Campbell)让陪审团自行认定,发布性爱视频之举是否会"强烈冒犯到一个正常人",是否与"公众的合理关切"无关。

陪审团裁定霍肯应该得到1.4亿美元损害赔偿,这似乎反映了公众对新闻界的轻视。"这不仅是对相关个人以及高客网的惩罚,"一名陪审员在审判后告诉ABC。"你必须把事情做足,让整个社会以及其他媒体机构都看到,以儆效尤。"两个月后,高客网的母公司宣布破产。高客网被卖了出去,停止了更新。

自《纽约时报》诉沙利文案以来的半个世纪里,美国在世界上一向自诩为言论自由的灯塔。理论上,美国的诽谤法对作者和出版商的保护要好过其他一些国家,譬如诽谤官司的原告很容易胜诉的英国。不过,英国的出版商不会因为被陪审团裁定支付巨额赔偿金而倒掉:在英国,根据不成文的规定,损害赔偿金的上限约为25万英镑(外加法律费用)。英国的出版商其实可以把因为损害某人的名誉而做出的赔偿当成业务成本。对它们来说,如果事实证明某篇文章是错误的,出面道个歉也没有那么大的风险。"在医疗事故诉讼中,医生赔偿的金额是有限度的,"耶鲁大学法学院(Yale Law School)院长罗伯特·波斯特(Robert Post)说。"对记者为什么就不能一视同仁呢?"

人们很容易把高客网的倒掉当成特例,或者认为它罪有应得。但该网站的前编辑汤姆·斯科卡(Tom Scocca)在今年8月表示,这是一种完全错误的慰藉之辞。每家出版商"在犯错的时候都做好了承担赔偿责任的准备,"他在高客网上写道。"而蒂尔发起的针对高客的秘密行动,无形中改变了风险评估所基于的条件。"斯科卡告诉读者,从中可以得到的教训是:"你生活在一个亿万富翁有本事让刊物倒掉的国家里"。

新出现的情况是:有两股力量正像钳子一样狠狠挤压着新闻界。一股是像蒂尔这样的人物,乐于在一桩又一桩诉讼上下注,直到机缘巧合,事实、法官和陪审团全都站在他这一边。另一股则是公众对媒体的敌意——目前,在候任总统特朗普的煽动下,这敌意变得更浓烈了。陪审团有着反映公众情绪的倾向,它们最近不只处罚了高客网这样一家百无禁忌的新媒体网站,还处罚了一份做调查性报道的报纸。今年9月,拥有超过100年历史的《新闻与观察报》作为一桩诽谤案的被告在北卡罗来纳州出庭,原告则是该州的一名弹道学执法官。她之所以和该报对簿公堂,是因为后者在2010年发表的两篇文章称,一些独立的枪械专家怀疑她伪造了证据,以便帮助一起谋杀案的检方在审判中获胜。这名执法官说,这种怀疑完全是捕风捉影,实际上相当于指控她犯了罪。而陪审团做出了不利于这份报纸的裁定,勒令其赔付约900万美元;不过这个数目超出了该州的损害赔偿金额上限,有可能被降低到600万美元。《新闻与观察报》打算提起上诉。

大选日之前的一周,Slate网站的作者塞思·史蒂文森(Seth Stevenson)跟访过特朗普的竞选团队,这意味着在集会上坐在一个把记者们圈起来的小围栏里。他意识到这个围栏的功能是让媒体成为道具。"看啊,"在他的想象中,特朗普对粉丝们说道。"我把你们厌恶的一群精英圈了起来。我为了你们把他们圈了起来!"

当选总统以来,特朗普继续把媒体当成道具,或者攻击目标。胜选后的那个周末,他在Twitter上炮轰《纽约时报》,说它"对'特朗普现象的'报道既差劲又极其不准确。"特朗普的崛起有赖于媒体的关注,但有一件事也很清楚:随着媒体日益被公众看低,任何关于他的批评性报道都会显得不那么可信。此外,任何问题都可以被怪到媒体头上。特朗普在《60分钟》(60 Minutes)节目中被问及为什么非裔美国人、移民和穆斯林害怕他入主白宫的时候,没有提到自己发表过的任何言论。他说,"我认为这是媒体造成的。"

不论特朗普对媒体有什么样的看法,《纽约时报》诉沙利文案的示范效应在他的任期内肯定会继续存在。该案有着崇高的地位,而且在过去几年里,最高法院一直致力于扩大而非缩减第一修正案的适用范围。另外,一些州也采取了举措:为了防止有人利用法庭和调查程序让批评者闭嘴或者实施打击报复,共有28个州外加哥伦比亚特区实施了反Slapp法——Slapp是"针对公众参与的策略性诉讼"(strategic lawsuit against public participation)的首字母缩写。不过依然存在这种可能性:特朗普可以任命一些会找出办法绕开媒体通常所受的保护的法官。更直接的做法是,如果有记者报道了从特朗普政府泄露出的信息,他可以命令司法部起诉那些记者。(奥巴马政府的司法部调查过记者,但没有起诉过他们。)还有一种可能:因为发生了更加难以察觉的微妙变化,媒体会变成更加温顺的"看门狗"。作为行政部门的首长,总统可以对信息的获取进行大力控制。联邦机构有能力塑造国情咨文的面貌;还可以通过提供大量事实和统计数字,为我们阐释它,而这反过来又会影响我们对民选领导人的评估。特朗普可以启用一些人,取消为不符合其利益的政府报告和研究提供的资金,或者对不讨特朗普政府喜欢的研究结果进行压制。

这位新总统将不断指责媒体把事情搞错了,虽然他自己常常曲解和歪曲事实。"他们将专注于提升自己的声誉,"蒂姆·奥布莱恩对特朗普政府做出了这样的预言。此外,有迹象表明,利用法律恐吓媒体的举措正在推陈出新。特朗普钦点的首席顾问史蒂芬·班农(Stephen Bannon)于去年夏天加入特朗普的竞选团队之前,曾是另类右翼网站布莱巴特新闻网(Breitbart News Network)的运营者。布莱巴特上周宣布,"准备起诉一家"称其为"'白人民族主义'网站的主流媒体公司,索赔数以百万计的美元"。就算布莱巴特是在虚张声势,上述威胁也会让其他媒体打消用"白人民族主义"来描绘它的念头,这反过来又会让班农和布莱巴特看似在更大程度上得到了主流媒体的接受。特朗普在一件事情上是对的:你不是非得打赢每一桩官司,才能在更广泛的法律战中取得进展。

纽约时报:特朗普时代的媒体保卫战(上):富豪的武器

2016年11月24日
唐纳德·特朗普在纽约时报大楼的大堂内向人群致意。

Lucas Jackson/Reuters

唐纳德·特朗普在纽约时报大楼的大堂内向人群致意。

2005年,尚在《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担任财经记者的蒂姆·奥布莱恩(Tim O'Brien)出版了《特朗普帝国:成为唐纳德的艺术》(TrumpNation: The Art of Being the Donald)一书。奥布莱恩采访过的一些消息人士对唐纳德·J·特朗普(Donald J. Trump)的财务状况有着近距离的观察,他们认为这位房地产开发商的净值应该在1.5亿至2.5亿美元之间,而非特朗普本人此前宣称的从20亿至50亿美元不等的数字。曾极力拉拢奥布莱恩,让其搭乘自己的法拉利(Ferrari)和私人飞机的特朗普,于2006年在新泽西州起诉奥布莱恩诽谤。特朗普在《今日秀》(Today)上管奥布莱恩叫"怪胎",但据后者所说,特朗普又在私下里继续巴结他。奥布莱恩的出版商华纳书局(Warner Books)也卷入了这场诉讼,其聘任的顶级律师毫不留情地对特朗普进行了为期两天的质询取证。回答关于自身财务状况的提问时,特朗普被发现撒谎或夸大其辞的次数多达三十次。"他当初以为自己会遇到一位友好的法官,以为我们会拱手认输,"目前是《彭博视点》(Bloomberg View)主编的奥布莱恩说。"但我们没有。"该案前后由四位法官经手,于2009年被驳回。

特朗普诉奥布莱恩案,是由候任总统特朗普及其公司作为原告提起的七桩诽谤诉讼之一。他只在一名被告没有出庭的情况下赢过一次。作为对这种诉讼的标准衡量,是要看在何种程度上能通过法庭捍卫其名誉并赢得胜利,但特朗普表示,他不这么看待相关的投入产出。"我在律师费上花点小钱,他们花的钱则多得多,"谈及为状告奥布莱恩而付出的大把金钱,他在3月份这样告诉《华盛顿邮报》(The Washington Post)。"我告他是为了让他的生活陷入水深火热,我对此喜闻乐见。"

特朗普错了:华纳书局花的钱比他少,奥布莱恩则一分钱都没花。但这并不会让特朗普的核心观念显得不那么刺耳:诽谤法可以成为复仇的工具。一名超级富有(虽说也许不像他所声称的那么富有)的原告居然把法律体系当成打压批评者的利器,这令人颇为不安。一旦入主白宫,特朗普就可以调用更多工具,而他以往的所作所为表明,他会比前任们更进一步,竭力在利用媒体的同时将其控制起来,令其低头。

身为总统候选人的特朗普曾模糊地表示,想要"开放我们的诽谤法"。我通过电子邮件问过他的发言人霍普·希克斯(Hope Hicks),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以及我提出的其他问题)。总统是无权直接改变诽谤诉讼法规的。但我们给予作者和出版商的法律保障并非铜墙铁壁。过去几年间,至少有两名亿万富豪加入了特朗普的行列,决意大加利用新闻界四周防护墙上出现的裂缝。他们已经发起了诉讼或者为诉讼提供了资助,以便捍卫名誉或者保护隐私。但一个根本目的似乎是惩罚奥布莱恩这样的批评者,乃至于摧毁整个媒体机构。

新闻界已经因为收入的下降和公众不满程度的上升而遭受重创,这种对法律的操控则在它难掩疲态的敏感时刻方兴未艾。盖洛普于2015年9月开展的一项调查显示,只有40%的民众——创下至少是上世纪90年代以来的新低——相信媒体会"全面、准确、公正地报道新闻"。这种不信任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日益增加,尤其在竞选期间被特朗普大力激发了出来。他把报道他的记者称为"人渣",并设法鼓动那些大喊大叫、发出嘘声的集会参与者。他的支持者并未就媒体应该对掌权者进行追责达成一致。皮尤研究中心(Pew)最近的一项民调显示,特朗普的支持者中只有一半的人认为,在强大的民主体制中,"新闻机构拥有批评政治领导人的自由"是很重要的。

通过说服法官驳回案件,新闻机构赢得了许多次胜利。但根据媒体法律资源中心(Media Law Resource Center)的数据,自2010年以来,在进入了审理阶段的诽谤案和侵犯隐私案中,新闻机构的胜诉率只有39%,低于上一个十年间的52%。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损害赔偿金额增加了四倍,达到110万美元。该数字涵盖了过去8个月以来不利于高客传媒(Gawker)、《滚石》(Rolling Stone)和北卡罗莱纳州罗利市《新闻与观察报》(The News and Observer)的三项重大判决。这其中包括一些很普通的诽谤诉讼,现在就说媒体的天塌了还为时尚早。但天空的确正在变暗。

在美国,打赢诽谤官司的高标杆是于1964年树立起来的,那一年,最高法院(Supreme Court)就《纽约时报》诉沙利文案作出了裁决。该案被普遍奉为最能体现最高法院对言论自由的强烈支持的案例之一。阿拉巴马州蒙哥马利的市政专员沙利文作为该市警方的督导者,就《纽约时报》刊发的一则附有100名民权运动支持者签名的广告,对该报发起了诉讼。有证据表明这则广告里含有微小的事实性错误。沙利文说,广告中关于蒙哥马利警方如何回应旨在争取民权的抗议活动的描述,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很糟糕的人。根据当时的法规,诽谤案原告如果能够证明对其名誉造成损害的内容是虚假的,就有资格赢得胜利。阿拉巴马州的法官在这一点上同意沙利文的说法,并宣布他可以获得50万美元的损害赔偿(大约相当于今天的400万美元)。在类似的案件悬而未决之际,《时报》将其记者撤出了阿拉巴马州。

不过,当该报向最高法院提起上诉的时候,大法官们推翻了沙利文案的判决结果,并就如何证明存在诽谤设定了严格得多的标准。法院在判决书中写道,一名公众人物必须证明,对他造成不良影响的虚假陈述是被对方带着"切实的恶意"发表出来的,也就是说需要证明对方"蓄意或者贸然无视事实"。到了上世纪80年代,诽谤案的数量有所下降,而且即便案子真的进入了审理阶段,也常常以原告败诉告终。那个时期的两个知名案例分别是威廉·C·威斯特摩兰(William C. Westmoreland)上将诉CBS案和以色列国防部长阿里埃勒·沙龙(Ariel Sharon)诉《时代》(Time)杂志案。两人都没能获得损失赔偿。这样的结果,以及在其他备受瞩目的案件中的失利,"是对原告及其律师的巨大威慑,"媒体法律资源中心的行政总监(曾为《时报》律师)乔治·弗里曼(George Freeman)说。

然而,如今的超级富豪原告并未屈从于同样的市场力量。他们会把起诉媒体当成一种投资,而这项投资的收益至少包括:让对方不得不花费金钱和时间,来提交文件并作为证人接受讯问。2012年2月,《琼斯母亲》(Mother Jones)杂志刊发了一篇关于爱达荷州亿万富豪弗兰克·范德士(Frank VanderSloot)的报道,此人是一个支持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米特·罗姆尼(Mitt Romney)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的主要捐赠者之一。1999年,作为对一部纪录片的回应,他曾出钱发布了问出这样一个问题的广告:"公共电视台应该向你的孩子推介同性恋生活方式吗?"该杂志称,范德士在同性恋记者彼得·扎克曼(Peter Zuckerman)于2005年帮助曝出了爱达荷瀑布市一名童子军营辅导员的恋童癖历史之后,便曝光了扎克曼的同性恋身份,并猛烈抨击扎克曼及其报道。对范德士的描绘部分是基于他在爱达荷瀑布市邮报(The Idaho Falls Post Register)上登的几则广告。范德士被该报道给童子军造成的负面影响惹恼了,那几则广告把扎克曼称为"同性恋者",并攻击他"动机不纯"。

范德士就《琼斯母亲》的这篇文章起诉该杂志诽谤。"他们想要公开鞭跶我,因为我给米特·罗姆尼捐了很多钱,"他告诉我。拥有一家线上健康产品购物俱乐部的范德士还表示,《琼斯母亲》的文章让他丢掉了一些客户。

在为期三年的诉讼过程中——其间还包括了内部电子邮件的提交——《琼斯母亲》支付了约250万美元的法律费用。保险公司没有将相关费用完全报销。"这场诉讼吸走了我们的大量资源,"该杂志执行主编克拉拉·杰弗里(Clara Jeffery)告诉我。"我们仍在恢复的过程中。"

法官达拉·威廉姆森(Darla Williamson)发现《琼斯母亲》关于范德士的陈述要么大体上是真实的,要么属于受到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的言论,最终于2015年10月驳回了范德士的诉讼请求。但威廉姆森做出了一个不寻常的举动:在判决书中加入了她自己的观点,对范德士的基本控诉予以部分支持。她指责该杂志"泼脏水",而不是去认定它是在依照调查性新闻的传统正当行事。尽管输掉了官司,但范德士还是声称这"完全证明了自己的无辜",并宣布他正在创办"真正自由捍卫者基金会"(Guardian of True Liberty Fund),以便帮助其他想要起诉"自由派媒体"的人。他告诉我,该基金的规模已经增长到了100万至200万美元之间,并获得了五倍于当前金额的资金承诺,这样一来"一旦遇到我们认为值得出手的事情,我们就可以出手"。

Emily Bazelon是《纽约时报杂志》的作者,也是耶鲁大学法学院的杜鲁门·卡波特会员。

翻译:李琼


纽约时报:菲德尔•卡斯特罗,革命英雄亦或专制君主的一生

讣告2016年11月27日

菲德尔·卡斯特罗(Fidel Castro)周五去世,享年90岁。热情鼓吹革命的他曾在1959年把冷战的战火带到西半球,并在接下来的近半个世纪里以古巴最高领导人的身份对抗美国。他困扰了11位美国总统,并曾短暂地将全世界推向核战边缘。

古巴官方电视台宣布了他的死讯。

多年来,卡斯特罗的健康状况每况愈下。在此期间,他精心安排,希望自己领导的共产主义革命能够继续下去。2006年,被重病击倒的卡斯特罗让位。他暂时将大量权力移交给自己的弟弟、现年85岁的劳尔(Raúl),并于两年后正式辞任总统。自那时以来,劳尔·卡斯特罗一直统治着古巴,不过他对古巴民众表示自己打算在2018年辞职。劳尔·卡斯特罗从叛乱之初便与菲德尔·卡斯特罗并肩作战,且一直担任古巴国防部长,是他哥哥最亲密的知己。

除女王伊丽莎白二世(Queen Elizabeth II)外,菲德尔·卡斯特罗掌权的时间比在世的其他任何国家元首都长。他成了一个大名鼎鼎的国际人物,在20世纪的重要性远远超出了外界对加勒比海地区一个人口1100万的岛国领导人的预期。

从1959年1月8日得意洋洋地进入哈瓦那的那一天开始,他就用力量和象征主义统治着这个国家,并通过在被征服的富尔亨西奥·巴蒂斯塔(Fulgencio Batista)设在首都的军事基地面向数万名支持者首次发表重要讲话的方式,彻底推翻了那位独裁者。

2003年7月26日,卡斯特罗对古巴民众发表讲话。

Sven Creutzmann/Polaris

2003年7月26日,卡斯特罗对古巴民众发表讲话。

聚光灯打在身上的他趾高气昂,言语间透着激情,直到黎明。最后,有人放飞了白鸽,以象征古巴新的和平。当一只鸽子落到卡斯特罗的肩膀上时,人群爆发了,反复高呼"菲德尔!菲德尔!"。对聚集在现场的厌战的古巴民众和在电视上看到这一幕的那些人来说,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迹象,表明他们留着胡子的年轻游击队领袖注定是他们的救世主。

当年,人群中的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卡斯特罗对古巴的设想是什么。卡斯特罗是善用形象和神话的能手。他相信,他就是祖国的救星,是一种必不可少的力量,具有上苍赋予的控制古巴和古巴民众的权力。

他像暴君一样行使权力,掌控着岛上万物的方方面面。他是古巴的"最高领导人"。在猪湾,他站在古巴陆军的一辆坦克上指挥自己国家的防御力量。不计其数的细节要由他来裁定,从选择古巴士兵在安哥拉穿的军装颜色,到领导一个培养超级奶牛品种的计划。他亲自制定蔗糖的收成目标,亲自把无数人送进监狱。

但让他和他领导的集权主义政府得以掌权这么长时间的,不仅仅是镇压和恐惧。在古巴和全世界,有支持他的人,也有诋毁他的人。一些人认为他是一个残忍的专制君主,践踏权利和自由,其他不少人却像第一天晚上的人群一样,称颂他是一位名留青史的革命英雄。

2006年夏天,他病倒并因憩室炎入院,第一次放下手中的大部分权力。即便如此,他仍试图强行规定自己医疗护理的细节,并精心安排他领导的共产主义革命的继续推进,所采用计划的历史和那场革命一样悠久。

卡斯特罗,摄于2006年6月。

Alejandro Ernesto/European Pressphoto Agency

卡斯特罗,摄于2006年6月。

通过把权力交给自己的弟弟,卡斯特罗再次激起了他在华盛顿的敌人的愤怒。美国官员谴责这种权力过渡,称其延长了独裁统治,是再次拒绝让长期受苦的古巴民众有机会掌控自己的命运。

但2014年12月,通过着手交换囚犯并正常化外交关系,奥巴马总统利用自己的行政权力缓和了华盛顿和哈瓦那之间持续了几十年的敌意。这项协议是在教皇方济各(Pope Francis)的帮助下,经过两国政府的谈判代表长达18个月的秘密谈判后制定而成的。

尽管越来越虚弱且甚少出现在公共场合,但卡斯特罗仍清楚地表明了自己对美国由来已久的不信任。2016年,奥巴马总统访问古巴,受到广泛报道。这是88年来在任美国总统首次访问古巴。几天后,卡斯特罗写了一封奇怪的回应信,贬损奥巴马的示好姿态,并坚称古巴不需要美国提供的任何东西。

在很多人看来,菲德尔·卡斯特罗是一个自恋的狂热分子,对自己命运的信心坚定不移,是一条变色龙,决定其经济和政治颜色的是实用主义而非学说。但他胸膛里跳动着的,是一个真正的叛逆分子的心。"菲德尔·卡斯特罗,"在50年代和60年代初领导美国外交关系协会(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的亨利·M·里斯顿(Henry M. Wriston)说,"具备一个革命者应该有的一切特点。"

卡斯特罗大概是拉丁美洲自19世纪早期的一系列独立战争以来出现的最重要的领导人。他显然是他自己的英雄何塞·马蒂(José Martí)在19世纪末为古巴的独立而斗争以来,该国历史上最具影响力的塑造者。卡斯特罗领导的革命彻底改变了古巴社会,它对整个地区的影响比20世纪拉美地区其他任何一场反叛都更持久,1910年的墨西哥革命可能除外。

1957年6月,卡斯特罗与其他叛军领导人在秘密基地。左二为切格瓦拉,跪在前排的是菲德尔的弟弟劳尔。

United Press International

1957年6月,卡斯特罗与其他叛军领导人在秘密基地。左二为切格瓦拉,跪在前排的是菲德尔的弟弟劳尔。

对于古巴和其他地方的人们而言,他留下的是一份社会进步和穷困潦倒、种族平等和政治迫害、医学进步和苦难不幸共存的复杂成绩,那种苦难的程度堪比他1959年以一名获胜的游击队指挥官的身份进入哈瓦时古巴存在的情况。

那个形象让他在全世界成了革命的象征,也成了很多模仿者的灵感来源。委内瑞拉的乌戈·查维兹(Hugo Chávez)视卡斯特罗为其思想上的教父。1994年,副司令马科斯(Subcommander Marcos)开始在墨西哥南部的山区展开反叛活动时,使用了很多一模一样的战术。作为一名日渐衰老的独裁者,卡斯特罗负责掌管的经济日渐衰落,导致他的表现出现污点。即便如此,他已经确立下来的形象也没有受到破坏。

但正是卡斯特罗对美国的执迷和美国对他的执迷塑造了他的统治,这比其他任何一切都更重要。卡斯特罗信奉共产主义后,华盛顿把他描述成魔鬼和暴君,并多次试图把他赶下台。华盛顿采取的措施包括1961年那场注定以失败告终的猪湾入侵行动、持续了数十年的经济禁运、多项暗杀计划,乃至多个通过让他掉胡子来削弱其威望的怪异方案。

在拉美和其他地方,卡斯特罗对美国实力的不屑让他成了抵抗的灯塔。他浓密的胡须、细长的古巴雪茄和绿色的军装成了通用的反抗象征。

卡斯特罗对形象,尤其是电视形象的威力的理解,帮助他留住了很多古巴人的忠心,哪怕是在最艰苦的贫穷和孤立时期。那时,他常常把古巴的很多问题归咎于美国及其禁运。他的演讲数以千计,且常常持续数小时。在这些演讲中,他精湛的语言能力促使古巴民众永远提防来自北方的入侵——不管是军事、经济还是思想上的——并通过这种方式把他自己对美国的仇恨灌输给他们。

1964年7月26日,圣地亚哥,为纪念古巴革命爆发一周年而举行的庆祝活动。

Grey Villet/The LIFE Images Collection, via Getty Images

1964年7月26日,圣地亚哥,为纪念古巴革命爆发一周年而举行的庆祝活动。

多年时间里,卡斯特罗接受了数百次采访,并保持住了让极其有损颜面的问题变得对自己有利的能力。1985年接受《花花公子》杂志(Playboy)的采访时,他被问及对罗纳德·里根(Ronald Reagan)总统把他描述成残忍的军事独裁者的言论作何回应。"咱们来想想你这个问题,"卡斯特罗说,把采访者玩于股掌之上。"如果独裁者的意思是按照最高领导人的指令执政,那你兴许可以用这个理由去指责教皇是独裁者。"

他把这个问题抛回到了里根身上:"如果他的权力包括能够下令发起一场热核战争那样极其不民主的内容,那么我问你,谁更是独裁者,美国总统还是我?"

在带领游击队员对抗专制的古巴独裁者后,30出头的卡斯特罗让古巴和苏联结盟,并用古巴军队支持非洲和拉丁美洲各国的革命。

他愿意让苏联在古巴修建导弹发射场这件事,导致1962年秋美国和苏联之间出现了一场激烈的外交对峙。对峙本可能会升级成一场核对决。全球局势紧张,直到对峙在开始13天后得到缓和,发射场被拆除。

随着1991年苏联解体,卡斯特罗遇到了他最大的挑战之一:在没有来自共产主义盟友的巨额补贴的情况下活下来。他无视了称他即将在政治上走向灭亡的预言。受到威胁时,他便煽动对美国的敌意。古巴经济接近崩溃时,从50年代开始便一直对抗美元的他批准了美元合法化,但几年后,当经济稳定下来时,他再次禁止美元流通。

2003年12月,菲德尔•卡斯特罗和他的弟弟劳尔。2006,菲德尔以总统的身份引退,劳尔自此统治古巴。

Adalberto Roque/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2003年12月,菲德尔•卡斯特罗和他的弟弟劳尔。2006,菲德尔以总统的身份引退,劳尔自此统治古巴。

在半个世纪里,卡斯特罗持续奚落了历届美国总统,并让华盛顿为遏制他而进行的所有尝试全部失败。在被西方遗弃近五十年后,尽管曾经洪亮的声音变成了一个老人的低语,胡子也变得花白,但他依然态度强硬。

他常对采访他的人说自己认同堂·吉诃德(Don Quixote),并且和吉坷德一样,困扰他的威胁既有现实的,也有想象出来的。比如,几十年来,他一直在为下一次入侵做准备,但这样的入侵从未发生过。2001年4月,当同一半球其他所有国家的领导人都聚集在魁北克市,参加第三届美洲国家首脑会议(Summit of the Americas)时,未受邀请的卡斯特罗在哈瓦那怒气冲冲。时年74岁的他组织了一系列活动,纪念1961年的猪湾胜利。他当年击败了由中央情报局(CIA)支持的流亡者,令对手颜面全失。他把自己被排除在外说成是一种实力的象征,宣布古巴"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不需要和美国做买卖的国家"。这的确很像堂·吉诃德。

翻译:陈亦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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