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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1月20日星期日

黎安友:动荡的年代的幸存者——《悲惨时代——高耀洁回忆》序

图:高耀洁获颁"刘宾雁良知奖"与评委和部分嘉宾合影(右四为作者)

历史,在中国仍然被当作政治工具,而非独立的学术研究领域。为了让后人了解真相并且以史为鉴,正义之士总是竭尽力来维护历史的本来面目。高耀洁医生就是其中的一位。她无惧岁月和病痛的折磨,将自己近九十年人生中的所见所闻如实记录,力求还原历史真相,提醒世人不要遗忘过去。
高医生是那个极为动荡的年代的幸存者。作为一个美国人,我只能试着想象而无法真切地体会她所经过的磨难。中国底层民众的封闭落后由来已久,而在毛泽东主政的年代,人的残暴本性才真正暴露无遗。高医生将看到的、听到的、记忆中的那些真实而又骇人听闻的细节剥茧抽丝,细细描绘,那些因"望蒋杆"、"坐圪针柜"之类的酷刑而冤死的亡灵所发出的哭喊,几十年来始终在她心头萦绕、挥之不去。她遵循记忆,不停追问:土地改革冤死了多少人?镇反、肃反、三反五反错杀了多少人?逼死了多少人?反右运动残害了多少知识分子?大饥荒又饿死了多少人?讽刺的是,毛泽东留下的这一系列"杰作",迄今甚至连一个准确的数字都无法得知。而这些史实到如今成了人们无从知晓更无法理解的空白。
这本书的时间线从建国前十几年一直延续到七十年代,将毛时代杀人盈野的往昔一一历数。高医生并非一个超脱世外的旁观者,她亲身经历过那段骇人听闻的历史时期的每一个阶段,并且深受其苦。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医生,她从现实主义与客观的角度来看待人生经验。然而作为一个人,她对这段恐怖的历史厌恶至极。她用朴素的语言和极具个人风格的口吻来描述她所经历的种种政治运动。那些荒谬的、血腥的、极端的人类历史在她的笔下被活生生地展示出来,强烈的个人情感被倾注到每一个人物和事件的记录中。高医生为文革所摧毁的中国传统道德体系而扼腕叹息,也为文革之后所形成的功利主义的金钱世界而出离愤怒。
对于 89 岁高龄的高医生来说,完成对历史的回忆是一项艰难的任务。她已经看不清闪烁的计算机屏幕,更难以久坐于计算机面前频繁地击打键盘。所以,她选择用纸和笔来记录留存于脑海中、久久无法忘怀、反而历久弥新的真实事件。因为病痛和虚弱,高医生每天需要很长时间的休息与睡眠,她不得不在卧床休养的间隙一边回忆一边一字一句地将脑中的故事写在纸上,再一笔一画地用写字板输入计算机。她以水滴石穿的韧性在两年多的时间里完成了这部 20 多万字的书稿。她这般努力地与年岁对抗,就是为了将更多的历史真相留给年轻的下一代。
高医生的文风如青年一般,充满活力,坦率清澈。她具体而真实的叙述让读者能够直抵真相。在历史不断被淡忘与重新讲述的当下,曾经发生的惨剧对很多人来说似乎已经尘封太久,变得无关痛痒。然而时间的尘埃并未阻滞高医生的笔锋。怀着明确的历史责任感,她将中国近代史上所发生的悲剧直接归罪于毛泽东。她认为毛的遗祸至今仍在,年轻一代被洗脑、被伤害、却无法自知残酷现实的根源所在。2016 年是毛泽东死亡 40 周年,高医生希望将本书作为这一重大历史事件的献礼。
在时间的洪流中将痛苦的过往铭记已是对个人意志的严峻考验,带着身体的病痛,将这些记忆反复咀嚼、诉诸笔端更要忍受常人无法想象的身心折磨。高医生将完成这本书当做她的历史使命,这无疑是一个毕生奉献自我的人所再次做出的英雄举动。

黎安友(Andrew Nathan),美国汉学家,哥伦比亚大学政治系教授、东亚研究所主任
——纵览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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