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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9日星期五

郑海洋:谁让伟大领袖永垂不朽

所有供后世瞻仰的领袖遗体,背后都有他们直接或间接的技术支持。

文|郑海洋

如果有人问,全世界哪个企业或组织的客户最顶级最特殊,您一定要记得,正确答案是:莫斯科实验室(俄罗斯生物医学技术研究与培训中心)。全世界被保存的领袖遗体,都是他们的客户或受过他们的间接影响。他们的第一件作品是列宁遗体。

2015 年 11 月 20 日,两名俄罗斯艺术家提着刻有黑色十字架的水桶,向列宁墓泼洒圣水。这一行为艺术在俄罗斯内外得到不同解读,《莫斯科时报》认为二人是想让列宁起死回生,而根据 BBC 的采访,他们的行动代号为"驱魔人",目的就是亵渎一下革命导师,为此,他们在泼水的同时还大叫"站直了,起开!"

这并非俄罗斯人民首次渎圣,早在 1934 年就有上访群众企图射击列宁遗体。迄今为止,有记录的破坏列宁墓事件达十数起,多数发生在赫鲁晓夫上台后的解冻时期,其在位期间,反党分子动用了铁锤、石块、墨水瓶、口水等多种阴谋手段,被公安干警一一挫败。所幸勃列日涅夫及时上台,这类破坏案件明显减少。 

自列宁逝世后遗体被保存起来以供瞻仰,迄今已 92 年。这种光荣传统在社会主义阵营得到广泛继承,季米特洛夫、毛泽东、胡志明、乔巴山等领袖的遗体也被保存下来。不过,"永垂不朽"既非祖师爷自己的意思,亦非出自唯物主义理论,恰恰相反,来自被摧毁的宗教俄国传统。

让领袖永留人间


列宁在生命的最后两年接连三次中风,出现了明显的智力退化,口齿不清、神志恍惚,有时连《真理报》都看不懂。政治局其他成员不希望革命导师病体示人,只能安排他到莫斯科郊区静养,列宁最亲密的战友斯大林更是让他停止一切政治活动,甚至阅读时间都严格限制。

▍中风期间的列宁,身形已十分消瘦

疗养期间,列宁口授了遗嘱,在《致代表大会的一封信》中,他提到斯大林粗暴专断,建议免去他总书记的职位,并盛赞斯大林的对手托洛茨基是"中央委员会里最有才能的人"。这封信本该在列宁死后公布,但列宁没有想到,自己的秘书也是斯大林的人。

尽管列、斯二人的关系一度在党内饱受议论,但第一个提出永久保存列宁遗体的恰恰是斯大林——一次非正式聚会上,加里宁提出应提前讨论列宁的后事,斯大林表示火葬"不符合俄罗斯人对先人的敬爱之情",建议在列宁死后进行防腐处理以长时间保存。

斯大林可能是受到"圣髑传统"的启发,东正教将不朽的圣徒遗体视为神迹,称之为"圣髑",放在教堂中公开展示,读过神学院的斯大林对这一传统当然不会陌生。

▍列宁的水晶棺与盛放圣髑的水晶棺样式十分相似

不过,他的主张遭到了其他同志的强烈反对,托洛茨基怒斥这"同马克思主义科学毫无共同之处",布哈林、加米涅夫也认为这有违列宁的唯物主义信仰——1919 年开始,在列宁亲自指挥下,布尔什维克检查并破坏了许多圣徒遗体,斯大林这么做无异于打脸。

▍东正教神职人员在布尔什维克的要求下拿出圣髑接受检查

列宁死后,政治局对是否保存遗体仍未达成共识,双方争执不休,最终斯大林的缓兵之计促成了列宁遗体的保存。

1924 年 1 月 22 日,医生对遗体做了简单防腐,为的是在 27 日下葬前保持完好。没过几天,治丧委员会突然决定对遗体重新进行防腐处理以便能保存 40 天,党内没有人对此有异议,因为在俄罗斯的殡葬习俗中,遗体要供奉 40 天。斯大林趁机发动舆论,一时间,国内要求保存列宁遗体的呼声高涨。

1 月 25 日,中央执行委员会顺理成章地通过一项决定,为了"使所有没能够在葬礼前赶到莫斯科的人都能够有机会和敬爱的领袖告别",将在红场修建列宁墓,永久保存列宁遗体以供瞻仰。最先提议的斯大林借此表明了自己是列宁最忠实的追随者、最正统的继承人。

▍苏联解体前,列宁墓前常常有参观的群众排起长队

领袖要像睡着了一样


正式决定永垂不朽后,党内又围绕列宁墓的样式和遗体保存方案展开激烈争论,诸多提案中,对外贸易人民委员克拉辛的想法最为科幻。

二十世纪初,俄国兴起过一阵把现代科技和东正教神秘主义有机结合的宇宙主义运动,代表人物费德洛夫相信科技可以延长人的寿命,达到永生不死乃至起死回生。费德洛夫有许多著名信徒,除克拉辛外,还有高尔基和"至上主义"画派的创始人马列维奇。

信奉宇宙主义的克拉辛提议将列宁墓建成超越麦加和耶路撒冷的圣地。临时修建的木制陵墓受马列维奇的启发,像是许多方块的组合。后者认为,这种四四方方的六面体象征着列宁永生不死。

▍临时修建的木制列宁墓与马列维奇的抽象派画作

马列维奇还提议所有人都在家中角落放置一个方块当作神龛,此时党中央做主的已经是斯大林,他欣然采纳了这一建议,向党员干部和工人分发了大量的方块,全国各地的办公室和工厂里都专门设置了"列宁角"。

不仅对列宁的陵墓样式建言献策,克拉辛还提议将遗体冷冻起来,待未来科技足够发达时再让列宁复活。为此,他从德国订购了一套冷冻设备,但设备还未组装完成,列宁的遗体就出现了腐败的迹象。

与此同时,哈尔科夫大学的解剖学教授沃罗比约夫给克拉辛写了一封信,指出冷冻所产生的冰晶会破坏生物组织结构,造成不可逆的伤害,最适合用来保存列宁遗体的还是防腐剂。

了解了沃罗比约夫的生物防腐技术后,克拉辛最终放弃了冷冻保存,决定由沃罗比约夫和他的同事兹巴尔斯基负责列宁遗体的长期保存。

▍沃罗比约夫(左)与兹巴尔斯基父子,小兹巴尔斯基后来也曾在实验室工作

考虑到列宁遗体主要用于瞻仰,党中央下令要尽可能保持遗体的外观,让列宁看上去像"睡着了一样"。为此沃罗比约夫配制了一种特殊的防腐液,主要成分是甘油、醋酸钾与氯化奎宁,在抑制体内分解作用的同时,还能保持组织弹性与皮肤颜色。

防腐团队还毫无顾忌地使用了大量人造材料。兹巴尔斯基利用石蜡、甘油、胡萝卜素合成可塑材料,注射进遗体的各个部位,取代原本的皮下脂肪。遗体的眼球是人造的,睫毛是从化妆品店买来的假睫毛,几次事故中腐坏的皮肤则换成了人造皮肤。

▍每隔 18 个月,实验室就会把遗体浸入防腐液中一两个星期以保证防腐效果,图中是实验尸体

然而仅靠防腐液和人造材料还远远不够,在列宁遗体保存背后还有一群神秘的功臣。

1945 年 2 月 15 日,兹巴尔斯基和两位助手在列宁的右足上测试新的化学制剂,实验结束后助手发现右足后面有一块皮肤消失了。内务人民委员贝利亚知悉后,警告兹巴尔斯基,所有方法必须先在其他尸体上实验成功,才能用在列宁身上。

▍贝利亚写给莫洛托夫的报告,等比例画出了列宁右足消失的皮肤形状

既然贝利亚亲自下了指示,实验室就不愁没有新尸体。在二十多具无名尸体上反复实验后,革命导师最终安全享受到了这种防腐技术。这些科学家虽然为党做出了重大贡献,但并未因此拿到免死金牌。1937 年,沃罗比约夫因酒后对斯大林出言不逊被枪决,兹巴尔斯基也在 1952 年反犹运动中被逮捕。

▍实验室内停放的无名尸

国际水晶棺俱乐部


这种耗费大量人力财力研究出的独门秘技,成为苏联重要的出口产品,而且"一般人还不告诉他"。

最不忿的可能是中国国民党。经孙中山改组后,国民党虽和中共一样成为列宁主义政党,但毕竟不是苏联亲生。孙中山临终前向家人表示他也想和列宁一样不朽,但苏联认为列宁伟大的历史地位无可比拟,拒绝透露遗体保存的具体方法,只提供了一副水晶棺。这副水晶棺运抵北京后即出现裂痕,最终弃置未用,孙中山的遗体也因后来保存不当开始腐坏,国民党只好将孙中山葬于南京。

▍当年苏联提供的水晶棺,现仍存放于北京碧云寺孙中山纪念堂内

苏联对真正的自己人就大方得多。保加利亚领导人、前共产国际主席季米特洛夫 1949 年病逝后,苏联立即对遗体做防腐处理。此后多位伟大领袖都享受同样待遇,除了开头提到的,还有斯大林本人、捷克斯洛伐克的哥特瓦尔德、安哥拉的内图和圭亚那的伯纳姆,当然还少不了金日成、金正日父子。可惜的是,除了列、毛、胡、金,伟大领袖当中的大多数都因为身后的事业未能永存,最终未能不朽。

▍1990 年保共垮台后季米特洛夫被迁出埋葬,陵墓于 1999 年被拆毁

值得一提的是,目前遗体保存度最高的据说是胡志明,因为越南在胡去世前两年就派人到苏联学习如何保存遗体。而毛泽东逝世时中苏关系紧张,中国的防腐技术还是从越南的盗版。

此外,还有两位领袖没有向"莫斯科实验室"求助,而是靠本国科学工作者的奋斗,用独知识产权把领袖的遗体保存下来。被保存对象分别是分别是阿根廷前第一夫人艾薇塔·庇隆和菲律宾前总统马科斯。2013 年委内瑞拉总统查韦斯病逝后,副总统马杜罗曾宣布要保存,但决定得太晚,遗体已开始腐坏,只好下葬。

除了斯大林与金正日,迄今为止只有党和国家第一代创始人才有资格进入水晶棺俱乐部。除了国父一般象征道统,也因为社会主义固有的政治逻辑,导致第一代领袖去世后,权力便不再高度集中。

与苏联的外交关系也很重要。为外国领导人保存遗体其实也算苏联"医疗外交"的一部分,大部分社会主义领袖赴莫斯科边疗养边汇报本就是常规,有些领导人能不朽,直接原因就是死在了莫斯科,如季米特洛夫、乔巴山、内图。

当然,最特殊的还是列宁自己。苏联解体后,叶利钦政府停止对"莫斯科实验室"的财政拨款,民间捐款只是杯水车薪,列宁眼看不保,所幸俄罗斯经济改革后,崛起的富豪和黑手党们往往互相火并,这使得"莫斯科实验室"每月都有非常稳定的新客户,保护列宁遗体这项事业又有了新的经费来源。

"莫斯科实验室"度过那段艰难岁月后,在普京时代重新获得国家经费支持,这笔数字并不算大,每年仅需要 1300 万卢布(合人民币约 130 万)。然而,对列宁的态度曾反反复复的普京,在 2016 年两度严厉指控列宁。没有人能猜得到列宁遗体还会保存多久。

——大象公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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