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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23日星期五

余世存:我们不会思想(附闵良臣相同题目文)

于光远
前不久于光远先生去世,很多朋友吊唁,很多人作文纪念。人们称他是理论家、经济学家,他的去世是一个损失。我却有些难过。
我见过于老。他的故事多在朋友中流传,他是聪明的、有胆有识的。他会写文章,被人们尊称为大理论家。我年轻时曾想跟他商榷,记得那是他谈儒商和商儒的文章,我有不同的意见,写了驳论,却无处发表,有人甚至说我想走挑战权威的路子出自己的名声。我一笑置之后也就不了了之。后来见到于老,见到了他的德高望重,他的才思,他一边从眼镜上方打量你并跟你谈话,极为诚恳、专注,手上却未停笔,他的谈话完了,笔下也写完了文章。据说他的产量之高,是以铅笔头来计,他用的废铅笔有半个屋子之多。
跟于老见过多年后,有党内的老干部给我发来一首诗,《我们不会思想歌》,说是于光远等老先生参与写作的,要我润色。看到于老等人晚年对不会思想一事要以诗表达,我就想到"含泪的笑"这句话。原诗是这样的:
我们不会思想,/因为我们不必思想。/有领导在思想,就足够了/所以我们仕途一路通畅。//我们不会思想,/因为我们没有思想。/脑子空空洞洞,/一无所有,毫无作为,/所以不会被视为张狂。//我们不会思想,/因为我们没有能力思想,/辨别不了是非香臭,/整日价唯唯诺诺,/所以成了上级宠爱的传声音响。//我们不会思想,/因为我们失去了思想,/经不起政治运动的反复洗涤,/所以只落得头脑简单,四肢粗壮。//我们不会思想,/因为我们不敢思想,/太可怕了,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耳朵,/不被揪,屁股不挨打,/明哲保身,安全至上,/所以越来越不会思想。//我们不会思想,/直到现在还不会思想,/一旦我们有了,/要有自己思想的思想,/学会了思想,背上/长起了翅膀,/怎么办?/难道要自己拿起利斧,/砍折它,别,/亲爱的同志,/别这样!/千万别这样!/要鼓起勇气,/振翼而上,/在高空自由飞翔,/在高空自由飞翔!(2003/2/24)
我的改诗是这样的:
我们不会思想,/我们不必思想。/有权威在思想,就足够了;/我们学习,领会,讲师成权威。/我们的学问仕途一路通畅。//我们不会思想,/我们没有思想。/脑子里空空洞洞,我们无知,/如农民般木讷,如大地样空旷/人们放心于我们的不会张狂。//我们不会思想,/我们没有能力思想,不知道是非,辩不了对错,/整日价唯唯诺诺,/是别人手握缰绳的跑马场。//我们不会思想,/我们失去了思想,/经受了运动的反复洗涤,/经受了信息的反复灌输,/我们越来越苍白,被养得肥胖。//我们不会思想,/我们不敢思想,/太可怕了,多不安稳省心,/头发会白,脑汁会被绞尽,/面子被笑掉,屁股会被打烂,/身心烙印成罪人。/别出什么风头,/明哲保身吧,还思想什么思想。//我们不会思想,/现在还不会思想,/但人心是琴,因风而唱,/我们会有自己的思想/我们有自己思想的思想,/我们的思想是翅膀,/我们将如风抚慰无数的山水,/如鸟掠过地上天上。//亲爱的朋友,如果你学会了思想,/背上长起了翅膀,/就不要自己拿起利斧,/砍折它。别,千万别这样!/要鼓起勇气,/振翼而上,/在高空自由飞翔,/在高空自由飞翔!
我的诗记是:"五一劳动节期间,一位党内的老先生转来了一首在其同志之间流传的无名作者的诗,说是诗受老同志们的喜欢并希望如民歌流传,诗已经过老同志们的修改,请我也做做'贡献'。我大胆删改,与原作面貌已大有不同,自谓'读书人版本'。幸得老辈人宽谅,以为各有完整,不废诗意。今将改作和原作一并列出,以兴诗国盛事。(余世存记2003年5月18日)"
2013年有一件事,波兰作家切斯瓦夫·米沃什的《被禁锢的头脑》(1950年)在国内知识圈子中流行。虽然这书被一些人推荐,但并未能成为知识界的话题。总的说来,我们知识人除了极少数跟作者是同道外,绝大部分人回避了本书涉及的问题。
但不会思想、没有头脑的远非老一代人,今天的人可以说五十步笑百步。今天的我们,真的在思想,真的拥有思想吗?因为参与分享中国发展的红利,我们的知识人大多放弃了价值理性,放弃了自己的头脑。这也是近年来知识人声誉下降、为大众失望的原因之一。
当然,我们中间也有这样的人,在写作,在思考,只是没有人一以贯之,挺下来;我们很多人没坚持住。坚持的人则不在我们和媒体的视野之内。这是我们社会至今没能形成思想市场的原因。
2013年去世的经济学家罗纳德·科斯比于光远先生更为高寿。作为经济学家,两人却难以比较。一如于老反省"不会思想"一样,科斯认为,由于缺乏思想市场,使得偏激和错误的思想容易侵蚀市场经济的根基,导致经济险象丛生;由于缺乏思想市场,没有多样性思想存在的保障,就没有化解偏激和错误思想的解毒剂,使得经济发展缺乏可持续性。
科斯劝慰我们说:"在一个开放的社会,错误的思想很少能侵蚀社会的根基,威胁社会的稳定。思想市场的发展,将使中国经济的发展以知识为动力,更具可持续性。而更重要的是,通过与多样性的现代世界相互作用和融合,这能使中国复兴和改造其丰富的文化传统。假以时日,中国将成为商品生产和思想创造的全球中心。

【附录】

闵良臣:我们不会思想

  题目是借来的,找余世存借的;不过,余世存也是借的,他是找于光远等一批"党内老干部"借的。如此说来,还真有点幽默的味儿。

  喜欢读余世存,不为别的,就因为有思想。

  最近在互联网上读到他的《我们不会思想》,开篇第一自然节写得就特别有思想:

  "前不久于光远先生去世,很多朋友吊唁,很多人作文纪念。人们称他是理论家、经济学家,他的去世是一个损失。我却有些难过。"

  作者的思想正隐含在最后"我却有些难过"这几个字中。

  为何要难过呢?这是因为"他的故事多在朋友中流传,他是聪明的、有胆有识的。他会写文章,被人们尊称为大理论家"。既然是大理论家,我们知道,如果要讲逻辑的话,那么于光远就应该是大思想家。因为非大思想家难以成为大理论家,要不,就是纸糊的,别人奉送的,或者钦定的。

  那么于光远是不是大思想家呢,显然不能这样说,因为有余世存的文章在,或说这也是余世存之所以"有些难过"却又不便明说之所在。再接下来,余世存就告诉我们,在于光远晚年,"有党内的老干部给我发来一首诗,《我们不会思想歌》(闵按:诗附后),说是于光远等老先生参与写作的,也要我润色。看到于老等人晚年对不会思想一事要以诗表达,我就想到'含泪的笑'这句话。"

  说起来,也是苍天有眼,让于光远荣享近百岁高寿,早已超过了中国人常说的寿终正寝。倘若于光远没有活到这么大岁数,恐怕连"我们不会思想歌"也难以"参与写作"了。

  既然已是晚年,且是高寿的晚年,还在参与写作"我们不会思想歌",而且显然又是发自肺腑,正表明这是一群希望"党和国家"能让他们也进行思想的人。但我们知道,有这样一首"歌",又是这样一群人所写,也就恰恰证明着,偌大一个中国,除了"伟大领袖"的思想,除了所谓马克思主义思想,从几亿到十几亿蚁民们是没有思想的,也不允许这亿万人民有思想。所以,早在本世纪初,本人就曾在一篇文章中说过这样的话:1949年后,自己基本上不承认中国还有"思想界"。有"思想界"就不会有"凡是",就不会"造神";既有"凡是"又有"造神",又何以还能说有"思想"且成"界"?

  这样一说,问题就来了。不仅一些人送于光远的那些"经济学家"、"大理论家"(他自己肯定不会接受这些吓人的虚荣)是虚的,就形而上来说,1949年后,中国其实什么"家"也没有,也不可能有什么"家",更不可能有"大理论家"。在一个不许思想进而没有思想的国度,怎么可能有"大理论家"?那不是说鬼话吗?如果有人硬要说有,我愿意用自己的人格或生命向你担保:那一定是欺骗你的,请你不要相信。

  如此说话,绝没有要贬低于光远先生的意思。于光远去世后,读到中共老干部并被称作杂文大家的严秀(即曾彦修)先生写的一篇文章《忆于光远二三事》,从而得知,于光远的家庭就不属于无产阶级。且不说在那个时候真正无产阶级家庭的子女一般来说不可能读得起大学,就是于光远自己也承认,"他家大概应是大资产阶级了"(见严秀文章)。这恰好说明,于光远参加革命,就不是要解放自己,也不是要解放自己的家庭,而是要解放无产阶级。

  说到这里,我们必须纠正一个多年来在认识上的错误,这就是从历史事实来看,真正的无产阶级都只是为了解放自己,而只有资产阶级甚至包括贵族阶级中的先进分子,他们才是为了解放无产阶级。这一历史事实无可辩驳地证明了,包括孔庆东这样的北大教授等很多人挂在口头上的那句无产阶级总是想着只有解放了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自己,是一句鬼话!一句信口开河的鬼话!

  如果说这句鬼话一百年前还不能得以验证的话,那么,在中国当下,在中国人的眼前是完全可以得到验证的。当一些原本是"穷棒子"的人最终成为了"无产阶级革命家"之后,他们,包括他们那些被人们称作"红二代"们实际上根本没有想到只有解放了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他们自己,而是以实际行动告诉世人,他们总在想着如何最先解放自己。至于像薄熙来这样的所谓"红二代",即使在自己早已获得"解放"甚至过上了天堂般的生活后,非但仍然没有想着如何去"解放全人类",而是无法无天,整天在那耍阴谋,弄诡计,琢磨着如何建立自己的独立王国。

  然而,六十多年来,特别是前三十年,有权力有资格可以代表这个国家的人们,嘴一张,就说他们坚持的那个"思想"是实事求是的,其实呢,这个"思想"没有一天真正实事求是过。别的不说,于光远先生在其《我忆邓小平》(下面还会提到)这本书中告诉人们,就在1978年关于讨论真理标准时,还不得不大力拨乱反正。

  书中有两段话是这么说的:

  "胡耀邦当时担任中央学校的常务副校长,在党校内部进行思想理论方面的拨乱反正,对于党的历史总结问题提出了采取严肃的严密的科学态度,要尊重历史,尊重事实;强调路线正确与否,不是理论问题,而是实践问题,要由实践的结果来证明。这就鲜明地提出了实践标准。因此,毫无疑问,胡耀邦是这场大讨论的组织者和领导者。"(第183~184页,香港时代国际出版有限公司2005年版)

  另一段是:

  "邓小平说:总而言之,要讲实事求是。我们要讲继承和发扬毛主席为我们培养的优良传统,第一就是实事求是。归根到底,这是涉及到什么是马克思列宁主义,什么是毛泽东思想的问题。毛泽东思想最根本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实事求是。现在发生了一个问题,连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都成了问题,简直是莫名其妙!"(同上,第188页)

  本人相信,明眼人一定看得出,聪明过人的邓小平当年这段话的前面一部分显然是想"借钟馗以打鬼",堵住有些人的嘴。关键在最后一句:"连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都成了问题,简直是莫名其妙!"

  文章敲到这里,原本就算完成了,可自己还很想借此机会啰嗦两句题外话。

  1999年金秋十月,已八十五岁(于老1915年7月生)高龄的于光远先生应邀参加了河北日报杂文月刊在杭州举办的全国杂文界联谊会,本人也蹭着参加了。当时的于光远先生就已经是坐轮椅参加会议,只是他的气质他的精神面貌让人见了感觉很舒服。之后,本人还写信向于老约过稿子,他也让秘书把稿子寄了过来。可惜,在领导那儿没能通过,而通不过,自然也就发不出。今天想起来,还觉得很对不起于老。现在他已去了天国,再也不需要他去思想,再也不需要他去"参与写作"什么《我们不会思想歌》了。

  不过,本人坚信,这种情形必不能长久,因为它有违人类文明进步,有违天道。人类既然已进化到今天,也一定不会允许阻止人类文明进步的这种所作所为一直猖狂下去,不会允许一直有违天道。

  更重要的是:人都不肯屈辱地活着,人都需要思想!

  另外,于光远不仅是延安式"老革命",不仅有正部级身份,而且在邓小平时代应该可以算作是"通天"人物,我们从他的《我忆邓小平》一书中可以看到,他曾经拿着邓小平亲笔拟的提纲作文。然而,即使有这样一种身份,我们看他生前想出版一本《我忆邓小平》,也不得不拿到香港运作。单凭这一点,就足以驳斥那什么发言人经常对中外记者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中国有言论自由等屁话,也同时更加证明在中国大陆不许民众包括像于光远这种真正为无产阶级解放奋斗的老革命家有思想。

  想想,这是何等悲哀。于光远参加革命时想到了吗?肯定没有。我有理由相信,如果他想到了,或者有人告诉他而他又相信了,他也就绝不会还去参加革命,还去为解放所谓的无产阶级而奋斗。

  2014-2-28

  附:于光远等中共一批老干部所作《我们不会思想歌》

  原诗:

  "我们不会思想,|因为我们不必思想。|有领导在思想,就足够了|所以我们仕途一路通畅。||我们不会思想,|因为我们没有思想。|脑子空空洞洞,|一无所有,毫无作为,|所以不会被视为张狂。||我们不会思想,|因为我们没有能力思想,|辨别不了是非香臭,|整日价唯唯诺诺,|所以成了上级宠爱的传声音响。||我们不会思想,|因为我们失去了思想,|经不起政治运动的反复洗涤,|所以只落得头脑简单,四肢粗壮。||我们不会思想,|因为我们不敢思想,|太可怕了,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耳朵,|不被揪,屁股不挨打,|明哲保身,安全至上,|所以越来越不会思想。||我们不会思想,|直到现在还不会思想,|一旦我们有了,|要有自己思想的思想,|学会了思想,背上|长起了翅膀,|怎么办?|难道要自己拿起利斧,|砍折它,别,|亲爱的同志,|别这样!|千万别这样!|要鼓起勇气,|振翼而上,|在高空自由飞翔,|在高空自由飞翔!|2003/2/24"

  余世存改后:

  "我们不会思想,|我们不必思想。|有权威在思想,就足够了;|我们学习,领会,讲师成权威。|我们的学问仕途一路通畅。||我们不会思想,|我们没有思想。|脑子里空空洞洞,我们无知,|如农民般木讷,如大地样空旷|人们放心于我们的不会张狂。||我们不会思想,|我们没有能力思想,不知道是非,辩不了对错,|整日价唯唯诺诺,|是别人手握缰绳的跑马场。||我们不会思想,|我们失去了思想,|经受了运动的反复洗涤,|经受了信息的反复灌输,|我们越来越苍白,被养得肥胖。||我们不会思想,|我们不敢思想,|太可怕了,多不安稳省心,|头发会白,脑汁会被绞尽,|面子被笑掉,屁股会被打烂,|身心烙印成罪人。|别出什么风头,|明哲保身吧,还思想什么思想。||我们不会思想,|现在还不会思想,|但人心是琴,因风而唱,|我们会有自己的思想|我们有自己思想的思想,|我们的思想是翅膀,|我们将如风抚慰无数的山水,|如鸟掠过地上天上。||亲爱的朋友,如果你学会了思想,|背上长起了翅膀,|就不要自己拿起利斧,|砍折它。别,千万别这样!|要鼓起勇气,|振翼而上,|在高空自由飞翔,|在高空自由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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