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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6月2日星期四

郑义:金棕榈(葛底斯堡赋)

                            ・郑 义・
郑义摄于葛底斯堡

  1
  骑上一匹好马,在马颈边插支来复枪,沿阿巴拉契亚山脉追猎鹿群,你迟早会进入富饶的宾夕法尼亚,并在那里遇上一座宁静小城――葛底斯堡。如果你的马走进1863年炎热的夏季,你就会听到如蓝色山脉一样连绵起伏的炮声。那里就是葛底斯堡。你多半会抽出来复枪,奔赴战场。
  我与葛底斯堡亦是如此相遇的。
  迁居华盛顿北部郊区后,每逢周末,就拿上地图开着那辆深绿色二手车在附近转悠。有一次,在北向的15号公路边遇见了一个正在欢庆丰收的村落,就拐进去瞧稀罕。有乐队,有歌舞,算得上热闹。露天长桌上,堆满了供所有人敞开吃的刚蒸熟的甜玉米,还有抹玉米的黄油。吃足了白食,就带着小女儿爬进热气球吊篮。加温的火焰呼呼喷射一阵儿,硕大的彩色气球就徐徐升上宾夕法尼亚如泉水般明澈的蓝天。吊篮下是密布着森林、河溪、湖泊的绿野。已开垦的土地上,生长着小麦、玉米和半人高的牧草。我失去了方向感,只知道这就是美国。后来听说再往北,就是历史名城葛底斯堡了。葛底斯堡,就是那个"民有、民治、民享"的葛底斯堡吗?那日在热气球上,也许已经看到了,就是天边的某一片雾绿吧?
  如此,葛底斯堡命定地向我走来。
  于是在一个枫红如火的秋日,全家驱车赴葛底斯堡。从家居的蒙哥玛丽郡向东北,一小时车程就到了。"葛底斯堡"的后缀"BURG"在英文中也是城堡之意。却那小城毫不起眼,既无城垣亦无碉堡,也没有美丽的塞纳河、泰晤士河、多瑙河、涅瓦河穿城而过,只有阿巴拉契亚山脉苍兰色地静卧于城边。
  人们说,那是一片古战场,有很多的大炮和墓碑。
  对于我而言,那是某种说不清的感动。自从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我们就成为彼此相连的一部分。
  2
  一百四十五年前,1863年盛夏时节,美国内战中的南北两军在这里猝然相遇,血战三日,伤亡五万。在后世军事评论家称为"世界军事史上最血腥的一小时"里,双方阵亡人数合计一万四千。那一天是7月3日。每年这一天,葛底斯堡的教堂都会敲响钟声,从下午三点到四点那整整一个小时。
  此役之后,南军失去战略主动权,再也未能向北推进。北军扭转颓势,转入进攻。南北战争的结束,仅仅是个时间问题了。由是,葛底斯堡被称为美国内战的转折点。
  四个多月后,葛底斯堡国家烈士公墓匆忙草创。在庄严的国葬典礼上,林肯总统发表了一篇不朽的演说:
  (异体字引文)八十七年前,我们的祖先在这大陆上创建了一个新国家,它孕育于自由,并且献身给一种理念,即所有人被造而平等。
  现在,我们正投身于一场伟大的内战,我们在试验,究竟这个国家,或任何一个有这种主张和这种信仰的国家,能否长久存在。我们在这场战争的一个伟大战场上集会。我们来到这里,奉献这战场的一部分土地,作为在此地为这个国家的生存而牺牲了自己生命者的长眠之所。我们这样做,是十分合情合理的。
  可是,就更深一层意义而言,我们是无从奉献这片土地的……我们无从使它成为圣地――也不能使之尊贵。那些在这里战斗的勇士,活着的和死去的,已使这块土地神圣化,远非我们的能力所能予以增减……(引文毕)
  当时,林肯尚无法预知此地将成为南北战争的战略转折点,但他坚定不移地预言,那孕育了美国的伟大理念――自由,那被蓄奴制所玷污了的自由,将经由葛底斯堡而获得"新生"。
  葛底斯堡,一个自由死而复生的伟大仪式,一块为自由而英勇献祭的圣地。
  3
  那场最血腥的战斗发生在一片开阔的荒原之上。
  进攻之前是上百门大炮的猛烈对射,弹药充足,一直打到炮管发热。前两日的拉锯战,使南军统帅李将军焦躁不安,决心倾其主力在这片荒原上与北军决战。
  炮声止息后,南军士兵从森林里涌出,在林边空地列队。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数十面代表着南方各州的军旗在硝烟弥漫的微风中飘动。
  在使人热血S张的战前鼓动后,11个旅12500名南军肩着长枪,敲着军鼓阔步前进。在皮克特将军率领下,南军精锐北维吉尼亚军团要穿越这块生长着茂盛野草的两公里宽的开阔地攻入北军阵地。这战场实在过于宽阔了。一半路程之后,北军的大炮开始再次轰击。这一次不再是炮火准备,而是直接对准行进中的队列抵近扫射。一位任导游的葛底斯堡老人曾向我详加解释:那是一种专门杀伤步兵的霰弹,就像一个装满咖啡的洋铁听,原始的榴弹炮。一炮轰去,就会有几十人倒下。那已经不是战斗而是屠杀了。
  在坦平的毫无遮掩的荒原上,南军官兵如刈镰下的麦穗纷纷割倒。密集的队形被炮火撕开一个又一个缺口,随即又被补上。最招惹炮火的军旗不断倒下,又不断被再次高举。在引以自豪的尚武传统鼓舞下,南军视死如归,并在逼近北军后展开快速突击。有数百人曾一度越过鹿砦和垒石墙冲入北军阵地,夺得一些大炮,但即刻被数量众多的北军用刺刀赶回去。更多的人冲到鹿砦跟前已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后世有人评论说,著名的"皮克特冲锋"就败在这些不起眼的鹿砦上。这些临时架起的支楞的木头原是防御骑兵的,对步兵本应起不了多大作用,但人的极限到了,鹿砦前形成一道血肉横飞的死亡线。
  北维吉尼亚军团的攻势看来已经被粉碎了,但骁勇善战的皮克特将军仍然毫不气馁,纵马战场,鼓动着部队迎向死亡,直到骑在马上督战的李将军实在看不下去了,下令撤退。他迎接着溃退的士兵,两眼含泪,说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误,你们已经做到了极限……
  4
  一个闷热的夏日,我坐在小丘上远望战场。
  有雾气在林边低地上浮漾。
  一对身着古装的青年款款步入我的视界。姑娘俊美窈窕,举一把蓝花伞。阳光透过镂空的花朵纹样,筛在她白皙的脸蛋和裸肩上。黑网手套。湖蓝色长裙。高地上的风,吹动她金色的卷发,也吹动了青年军官帽顶的蓝缨。青年踏着径边野草与她并肩而行,留着当时盛行的短P,看上去有几分憨厚,也算得上英俊。帽徽、铜纽扣和挂在腰间的佩剑熠熠生辉。那姑娘抬眼一瞥,一双眼仁蓝得像露水洗过的雏菊……
  5
  ……作为当时最杰出的军事家,李将军迅速理解了"皮克特冲锋"的意义。他收拢残部,开始向西南撤退。最后回眸葛底斯堡主战场的时刻,太阳已经西沉。晚照下的荒原,在李将军看来该是满目血色吧?
  北军没有趁胜反击。他们也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在战场的另一边,隔着满布士兵与战马尸体的两公里荒原,林肯总统刚刚任命的北军统帅米德将军也正伫马t望。他看着血红的落日徐徐坠入苍茫的阿巴拉契亚山脉,看着南军悄然退回黑森森的林带。
  激烈的战斗仍然在葛底斯堡其他地点进行。直到天已黑尽,枪炮声才彻底平息。这时,米德将军才把胜利的消息报告林肯。翌日,林肯发表讲话:"葛底斯堡成了奴隶主军队的坟墓。至7月3日晚10时,光荣的波托马克军团取得了辉煌的胜利。"
  被重创的北维吉尼亚军团向南仓惶撤退,在100公里艰难行军之后,来到了洪水滔滔的波托马克河边。如果米德执行了林肯的追击令,南北战争的历史应该会重写。但他旬日之中竟按兵不动,坐看李将军在洪水退落后率全军渡河而去。也许,他觉得鲜血已然流得太多了。在那最血腥的一小时里,南军阵亡1万,北军也有4000人血沃荒原。
  据战史记载,装载伤兵的大篷车,在南方的大道上逶迤四五十公里。
    我看见了无数的军队,
    我好像在静寂无声的梦里,看见千百面战旗,
    在炮火的烟雾中举起,为流弹所洞穿……
    (惠特曼:《草叶集》。)
  6
  有十条大路通向葛底斯堡。
  从每一条路进去,你首先都会看到一尊又一尊蹲踞于路边的老炮。它们沉默地向你预告:伟大的葛底斯堡战场就要到了。
  初谒葛底斯堡,我新奇的目光首先投射到这些老炮上。沿着旧日的战线,沿着道路和一处又一处视界开阔的制高点,老炮依势而列,恢复着历史,也流布出一种肃穆的凭吊之情。那些老炮,也许有数百尊之多吧?黑色的是铁炮,灰绿色的是铜炮。战火与岁月轮番扫荡,老兵们早已离世,唯有它们还以不死之躯庄严地守卫着昔日的战场,守卫着那些血染的光荣与梦想。炮口无言,却引导着吊客思绪。看着朝向北军的炮群,不由得会为南军士兵的舍生忘死扼腕。转到战场另一边,徜徉于炮口直指南军的炮阵,又会为北军的胜利而庆幸。慢慢地,你也许会从这些老炮的布置中感觉出一丝异样:南军的炮口没有低下半分。在这里,没有胜利者和战败者之分,双方的威武与尊严是完全一样的。
  还记得我最初的诧异:南军不是……反动派吗?
    你园唇的炮口突然为你歌唱的年代哟,
    我叨念着你,你这忙迫的,毁灭的,悲愁的,动乱的年代。
    (惠特曼:《草叶集》。)
  7
  在战场中心,设有"葛底斯堡国家军事公园游客接待中心"。其实是一个小博物馆,以实物和文字图片介绍了战役的全过程。人们一般会在这里先转转,然后走进阳光和微风,去瞻仰那片血沃的土地。
  街对面是国家公墓,人们必到的第一个景点。这里有林肯发表演说的故地。那一天,主讲者是一位鼎鼎大名的演说家,滔滔不绝了两小时之久,这才轮到配角林肯。该说的人家都说尽了,林肯只讲了两分钟。有一部《林肯传》是这样描述的:"听众刚刚注意听讲的时候,林肯已经讲完了,掌声零零落落的。照相的人还没摆好三脚架,林肯已经转身入座了。"岁月磨洗,主讲者之滔滔已为人淡忘,唯有林肯那个"失败的"二百六十八字演说,还放射着不灭的星光。
  从林肯演说处回首西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耸入云的死难将士纪念碑。八角型基座,圆柱顶上立有自由女神铜像,左手抱剑,右手低垂,持一胜利的花环。碑下草坪里,是一排排首尾相接的卧式墓碑,与地面齐平。无名战士墓碑则更为简朴,只有一块块略微露出地面的巴掌大的花岗石,刻有阿拉伯数字编号。当年战役结束,恰是流火七月,尸体骤然腐烂,臭气冲天。在瘟疫爆发的威胁下,成千上万的尸体火速掩埋。阵亡者没有现代军人的金属名牌,亦无遗书无战友辨认,甚至也找不到一张纸片,也是要埋到土里去的。再有,当时的南北两军,与建制稳定的正规军不一般,看上去更接近"民团"和"义军"之类。要为理想而战吗?那就骑上你的马,背上你的枪,马鞍后绑了露营的行囊循炮声奔赴战场吧。许多战死者就是这种尚未登记造册的无名者。于是,这些曾经拥有亲人、个性和姓名的年轻的血肉之躯,就化为一个个冰冷的数字。
  常有人来献花。
  每年七月初,每块墓碑前都会插上一面小小的星条旗。
  8
  葛底斯堡战役历时三天,战场相当辽阔。以城市为区隔,分为南北东三大块。总面积大于三座葛底斯堡城,应该在20平方公里左右。如此大的地域,也只能是开车转。两小时游览路线约有20公里,三小时的路线是30公里。
  从国家公墓出来,这就正式走上了驾车参观路线。每到路口,总会有一个饰有白色五角星的路标指示方向。
  道路两旁,除了炮就是碑。开始人们还下车驻足,细看碑上的文字,到后来,才发现碑比炮多,看不过来的。参战各州所立的碑大致是每州一座,其他各色纪念碑则数不胜数,也没有统一的制式,一般都立在当年各部队集结、作战的地域。碑文简略,不过是部队番号,参战日期,伤亡人数等项。多年转下来,我心里是形成了一些粗略评价的。
  最浪漫的碑我叫它作"残树鸟巢"。构思奇特,没有碑的规矩,整个就是一株被炮火折断的大树。树冠与枝杈尽为炮弹削去,唯剩一高大残桩。人手可及的高度,挂着一支步枪以及子弹袋和行囊,人上哪里去了呢?当然这不是一根树桩而是纪念石柱,其他细节皆系黄铜打造。柱顶一残枝根部有鸟巢,衔了吃食的大鸟展翅降落,两只雏鸟张嘴待哺。树与人都死去,留下了枪,还有生命与希望。
棺盖上的狗

  最伤心的碑我叫它作"棺盖上的狗"。半人高的花岗石碑座上安放着斑驳锈蚀的青铜棺材,其后矗立着一具高大的十字架,嵌有三块黄铜铭牌,刻着"63"、"69"、"88"三个部队番号。其他的铜饰为女神、太阳、盾牌上的竖琴,还有双头鹰。然而,造型与情感的中心却是趴在棺盖上的狗。一条老狗了,把哀伤的头低伏在平伸的两腿之间。看上去已经趴了太长久,没有哀鸣甚至也没有了气息。
  最写实的碑或可称作"家园":崩塌的矮石墙下长睡着一位英俊的士兵。水壶抛在脚下,长枪倒在手边,手指却无力地放松了。斜倚在石墙边的,是象征着家园的一段被炸毁的木栅栏。一个写实的战争场面。从木栅栏的两孔立柱和折断的横木上,你可以触及爆炸的震动,呼吸到牛粪和玉米田的芬芳。花岗石的碑座上镶嵌着部队番号:第116宾夕法尼亚步兵团。他们确实是战死在自己的土地上。
  9
  主战场东面山地生长着茂密森林,也生长着森林般茂密的纪念碑。
  小山顶立着一座可登高远眺的钢架塔。塔下橡树林边聚了一小群人,有笛声传来。吹奏银色短笛的,是一位穿灰军装的南军老兵。半闭着眼,沉浸于古老的军歌,手背的皮肤苍老,有如他身旁的橡树皮。一曲终了,人们热情鼓掌。一个刚会迈步的小姑娘吓得哇哇大哭,泪珠滚落在她的红花连衣裙上。老兵睁开眼,惊愕地向她敬礼致歉,引来一片轻声哄笑……
  10
  最令人惊诧的碑该是李将军纪念碑了。
  这是一幢可称之为雄伟的纪念碑,需仰视才得见。游览路从碑后通过,停下车,要走几步方能绕到正面。一眼看上去,确实庄严宏大,高约10米,碑座通体灰色花岗岩,分四层渐次收束,顶上是李将军骑马挽缰的铜像。第二层碑座高度与视线相平,上立一组铜雕群像。正中为一青年军官,骑马举旗,面色肃穆。左右各有三士兵,或吹号或持枪或射击或抡枪托肉搏,英气逼人。还记得最初的不以为然:不就是革命现实主义加浪漫主义吗,在中国苏联我们见多了。构思四平八稳,手法也拘谨平庸。转念一想,不对了,南军不是力图维护奴隶制度的反动军队吗?这李将军不正是这支"奴隶主军队"的头子吗?尚且还是败军之将。在一个自由终于战胜奴役的神圣战场上,建立这样一座纪念碑,不是对先烈的亵渎吗?
李将军纪念碑

  11
  南北战争结束于一场著名的请降场面,双方举止令人动容。
  1865年四月,一败再败的南军走上了绝路。为了挽救自己忠勇的部下,李将军决定投降。有人提议化整为零上山打游击,如同独立战争时期祖辈们对付英国人那样。但李一口回绝。他认为游击战就意味着无休无止地战斗与杀戮。战争是军人的责任,决不能转嫁给无辜的人民。他对部下说:"除了去见格兰特将军,我已没有任何办法,我宁愿去死一千次。"
  一百四十多年前的四月天,和今年大概是一样的吧?在李将军策马走向北军统帅格兰特将军驻地的路径上,也许会留心到田野上四处盛开的春花。四月的维吉尼亚,田野芬芳而潮润,正是丁香和樱花开放的时节。李将军信马由缰,军服的高领使他脖子有些不舒服。为了在这个必将载入史册的耻辱的日子里保持尊严,他特地换了一身灰色的新军装,挂上嵌有珠宝的佩剑,戴上做工精致的长筒鹿皮手套,登上搽得铮亮的带有马刺的高腰皮靴,温暖阳光下,衣领上缀的三颗将星和全身军饰闪闪发光。败军之将,还可能上绞刑架,他必须有最完美的军容。
  在南方首都里士满正西,阿巴拉契亚山脉以东的一个名叫阿波马托克斯的小镇外,在一座小小的二层红砖房里,李见到了对手格兰特。邋遢的格兰特依旧是一身皱皱巴巴的军装,裤子和皮靴上还溅了泥水,没有马刺没有佩剑,像一个套上将军制服的农民。只是叙旧,并不谈投降事宜。一切都是刻意安排的,为了不使战败者受伤害。谈判是简捷的。遵照林肯总统的意思,格兰特将军表现了最大的宽厚。为投降的全体南军官兵签署了回家通行证,保证不追究战争罪行。发给口粮。为了军人的尊严,军官保留佩剑佩枪坐骑。士兵保留马骡,则是为了春天的耕种。没有一个战俘。没有仇恨与报复。分手的时候,李将军向格兰特将军致握手礼,并向北军众将领鞠躬致意。目送鬓发如霜的老将军上马离去,格兰特将军和他的军官们举帽致意。李将军亦举帽回礼。一片无言的静默中,马蹄声远去。
  格兰特将军回到军营,起草致林肯总统的电报。北军营地,有人忍不住点燃了欢庆的炮声,即刻被格兰特严令禁止。
  消息传到华盛顿,白宫当晚举行盛大庆祝晚宴。林肯下令乐队演奏著名南方歌曲《迪克西的土地》以示敬意。他说,从现在起,南方人又是我们的骨肉兄弟了。
  三天后,举行正式受降仪式。
  南军仗剑肩枪,列队行进,军旗在一片片灰色军装上高高飘扬。北军队列里响起嘹亮军号,向曾兵戎相见的弟兄们致最高敬意……
  有人说,这是美国内战史上最辉煌的一刻。
  12
  这一段历史感人至深,尤其对我这样一个了解中国当代杀降史的人。半个多世纪前,山河变色后的中国,即时处决的败军数以百万计。背叛诺言,按名单半夜搜捕,全城戒严,把放下武器开始平民生活的"历史反革命"装上卡车,一车接一车拉去枪杀示众,威慑天下。我唾弃那种野蛮杀戮,但也很难理解这种把南军首领树立为英雄的思路。宽容与仁慈自然很好,那末,真理与正义呢?
  我惊奇地发现,在这块纪念地,不存在唯一的真理与正义。尽管美国内战早有公论,但仍然有人认为真理与正义在南方一边。
  南卡莱罗那州纪念碑上刻有如下祭文:
  (异体字引文)那些光荣而坚强的人们永远懂得自由之中的责任。为了他们的传统和信念,英勇献身的南卡莱罗那人曾经站立起来并获得承认。在这里,州权之神圣不可侵犯成为他们历久不变的信念。他们赢得了永恒的荣誉。(引文毕)
  那场战争之起因,确实包含了国权(联邦政权)和州权的冲突。不过,这一最终引发了内战的冲突,也确凿产生于围绕蓄奴制的尖锐分歧。正如林肯所言:"你们认为奴隶制是正确的,必须加以扩展,我们则认为奴隶制是错误的,必须加以限制。我认为要害就在这里。这便是我们之间唯一的重要分歧。"南方要以战争来捍卫自己具有特色的"传统生活方式",很可理解。地方自治权是共和政权的基础,这是民主ABC,怎么强调也不为过。但是,如果说美国内战并非自由与奴役之战而是"两种自由的冲突",就与事实相去甚远了。战前,美国拥有全世界最多的奴隶,这种"财富"已成为美国最大的资产,甚至超过了铁路工厂银行等其他资产之总和。为了保卫这种利益,南方修改了立国先贤制定的宪法,把"我们,合众国的人民"改为"我们,各个有主权的独立州的代表们"。南方版的"独立宣言"还毫不隐讳地删去了"所有人被造而平等"的名句。林肯感慨道:"我们这个世界上仿佛缺少'自由'这个概念的正确定义。我们大家都自诩拥护自由,岂不知,所指的并不是一码事。"他打比方说,一位牧羊人从狼嘴下救出了一只羊,狼却咒骂他干涉了自己的自由,如果那是只黑羊,狼就会尤其感觉委屈。
  但是,在林肯辞世后多年,打响了南北战争第一炮的南卡,仍然在宣扬"神圣不可侵犯的"州权与他们的"自由"。
  另一面,黑奴的后代们似乎也并不感恩。多次来葛底斯堡,只看见过一位黑人。某日,和两位身穿南军制服的当地人谈起,答曰:黑人认为他们最终获得自由是缘自马丁?路德?金晚近领导的民权运动。自然,他们的祖先,那些曾在南方骄阳下摘棉花的黑奴并不这么看。
  ――在这块自由的圣地上,不存在定于一尊的历史。
  13
  我曾在各种季节来到李将军碑下眺望那一片碧血荒草的战场,内心充满异样的感动。在我的爱憎分明的教育背景中,寻觅不到这种感动的因由。但总有一种使人心颤的说不清的情感油然而生。
  这种感觉在一个画面中达到顶点。
  一个深秋的傍晚,李将军碑前。树影长长遮盖着碑前的荒原。一群十来岁的学生聚集在小斜坡上听老师讲解战场势态。有两块示意图看板,手绘的。忽然间一声呐喊,孩子们举着树枝和木枪冲向开阔地,冲向北军的主阵地。我惊愕地向身旁的作家朋友求证道:听清楚了吗,他们喊的是"为了维吉尼亚"!
  那个被誉为"南方灵魂"的反叛的维吉尼亚。
  孩子们越跑越远了,鲜艳的服色在半人高的蒿草上闪动。
  如此说来,孩子们理解的李将军是"为了维吉尼亚"。
  要像当年南军的"皮克特冲锋"那般冲过这块宽阔的荒原,孩子们的体力显然不够。我猜想他们的目的是百米之外那个前沿炮兵阵地。目送孩子们奔跳而去,我转回身来。不期然间,目光滑过碑座上那一行不引人注目的小字,认真看一眼,每个单词都认得:"VIGINIA TO HER SONS AT GETTYSBURG"――"维吉尼亚献给她在葛底斯堡的儿子们"。泪水顿时浮起,模糊了眼前的风景和判断。土地和战士――这原是一种母子关系,不可替代的超越一切理念的血肉之情呀。我于是更多地理解了李将军,何以挚爱美国而又走上反叛之路,何以遣散自家黑奴而又为南方战斗。
  实在是一位近似于古希腊悲剧式的人物。
  他毁灭于两种互不妥协且各具正当性的要求。真是极具美感。我赶紧轻声对自己说:你不是南方骑士,你曾经是一个没有人身自由的农奴一个被处以私刑的贱民一个被追捕天涯的逃犯。你的弟兄不是李而是那个给人家劈木头打短工放木排的林肯。
  14
  既如此,你为何依旧留连于南方碑群?
  离开维吉尼亚纪念碑继续驱车前行,就渐渐进入了北军阵地。爬上发生过激烈战斗的"小圆顶"高地,道路再弯下去,出了树林,就是米德将军坐镇的主阵地了。在这个内战的转折点上,密布着胜利者的纪念碑。我常常是驱车而过,有时陪友人来,也只是在碑群间随意走走,远眺一番当年南军的战线,而已。
  一个大雪初晴的黄昏,在太阳已经坠落于阿巴拉契亚山脉之后来到这里,站在北军的炮兵阵地上,想像着这些炮口喷吐出来的可怕的火焰。骁勇善战的维吉尼亚军团尸横遍野,整个南北战争的胜负被这个在最后时刻调上前沿的炮群所决定。放眼望去,地平线上横亘了黑蓝色山脉,其上是熔金般绚烂的天穹。冬树无言地高举着萧索枝条。暗蓝色的雪地,映衬着炮身上残留的最后一线霞光。炮口所指之处,是积雪的战场。远处是南军最后冲锋的出发地,一带黢黑的树林。白日里尚可遥见的维吉尼亚纪念碑,此刻已融入一派暧昧不清的晚照。
  叩问自己的心,发现它神秘地倾斜于失败的南方将士。
  15
  多次拜谒这块神圣的土地。
  十来年了,每年就算三次,也该有二、三十次了吧。
  不倦地徘徊于南方碑群,体会那些熔铸在金石之中的战败者的悲情。
  路易斯安那州纪念碑。空中飞翔着健美的天使,长号发出战斗的召唤。大地上横卧着死去的士兵,军旗抱在怀里,脚上是破旧得露出脚趾的军鞋。碑文是:"路易斯安那州献给她光荣的儿子们……"
  毗邻的密西西比州纪念碑也突出了破鞋这一细节。有这样一种说法:葛底斯堡之役是一场抢军鞋引发的大会战。经过艰苦的长途跋涉,进入北方的南军已衣装不整,大部分士兵的鞋都穿坏了,有很多人赤脚行军。这时,先头部队将领看到一张葛底斯堡出版的报纸,上有一条不起眼的广告,说葛底斯堡某家鞋店有大量上好的皮鞋待售。于是南军临时改道,打算去抢鞋。不料撞上北军两个骑兵旅,爆发一场遭遇战。其后双方投入越来越多兵力,遂演变成一场伤亡惨重的大会战。
  阿拉巴马州的纪念碑也是感人的。主体是三个铜雕人物。一位伤重不支的青年半跪于地,用尽最后力量把自己的子弹匣递给战友。后者接过子弹匣,另一手紧握枪管,面色刚毅地注视着前方。在他们身后站立着自由女神,双乳之间挂着南方徽章。她一手抚慰着垂死者,一手指向激战的前方。碑座上镂刻的文字是:"你们的名字已铭刻于流芳百世的画卷"。
  乔治亚州的碑文是:"我们顺服于自然法则,长眠于此。当责任苦涩难当之际,我们来了。当故乡高声召唤之际,我们赴死了。"
  最长也最令人震撼的,该是北卡莱罗那州的碑文了吧:
  "献给光荣不朽的北卡莱罗那军人。他们在这块战场上显示了无比的英雄气概并为理想而献身。在这些纪念碑化为尘灰之后,他们的英雄业绩仍将铭刻于人们心中。
   三十二个北卡莱罗那步兵团参加了1863年7月1、2、3日发生于葛底斯堡的战斗。每四个倒下的南军士兵中有一个是北卡人。" (引文毕)
  这块土地所蕴藏的情感,如同它的富饶与美丽。
  其胸襟之宽广、悲悯之深沉,如同它两手相挽的东西两大洋。
  16
  对葛底斯堡战场最熟悉的大约是二战名将艾森豪威尔了。
  他的家就在左近。这位后来的美国第34任总统常携妻来此散步,研究战史。他的妻子曾如是说:他甚至熟悉葛底斯堡战场上的每一块石头。
  若再往下数,也许就轮得上我了吧?每有亲朋自远方来,我总会带他们去看葛底斯堡。偶尔心动,一人也驱车往返近200公里,到这里来走走坐坐。我不敢说熟悉战场上每一块石头,但每一幢纪念碑也许会记得一位留有唇P的肃穆的中国人。
  不断地确认,我情感的天平暗暗倾斜于失败者……
  一次又一次自我追询:是否你自己就是一个失败者,在对另一种历史的缅怀中默默倾诉……
  17
  我的葛底斯堡是1989年的北京。
  世界史曾满怀敬意地定格于一位青年阻挡坦克的画面。后来我们知道他的名字叫王维林,多半被秘密杀害了。如电光石火,一瞬间辉煌闪耀后永远熄灭。他身穿白衬衫,左手拎一件深色外衣,突然闪上街心,坚定地站立在一长列行进的坦克车前。领队的坦克向右转,试图绕过去。青年快步移动,毫不退让地再次站立在这些杀人机器前面。坦克再向左拐,青年仍然随之移动。坦克猛然加大油门,喷出浓黑油烟和令人心惊的轰鸣,但这个血肉之躯仍然不为所动,无所畏惧……
  那一刻,全世界的电视屏幕都被泪水所洇湿。
  其实,以肉身阻挡坦克的不止是一个王维林。
  18
  1989年6月3日晚九时许。北京西长安街木樨地立交桥。
  军队强行突破。宽阔的大街上,阻挡军队的人们,手挽手结成了厚达二三百米的人墙,涌动着,迸发出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开路的军人头戴钢盔,手持盾牌大棒,疯狂殴打。民众以石块回击,缓缓后退。十时许,民众退到立交桥上,双方被横挡在路中的做路障的车辆分隔。开路部队不敢绕过车辆路障攻击人墙,坦克开上了第一线。目击者如是记载:
  "……一辆坦克开足了马力向桥中的车辆撞去,企图撞开车辆。数千人在几个站在高处的年青人的指挥下,在坦克即将撞到车辆的刹那,喊着"一、二、三"的号子也同时潮水般地冲向车辆。由车辆组成的车在双方巨大力量的合击下,发出轰然的巨响,但仍然仡立在桥中,坦克的撞击被抵消了,人们发出了胜利的欢呼声。接着是双方一次又一次的重复较量,每一次都是以坦克的巨大马达声开始,以双方同时涌向车的壮观景象而达到高潮,最后在坦克的后退和人们胜利的欢呼声中结……部队在多次撞击失败后,开始向群众发射催泪瓦斯弹。炸弹越过车墙落在人群中爆炸,随着催泪烟雾的弥漫,人们全都躲开了,这时坦克趁机开足马力向车墙撞去,一声巨响,两辆无轨电车被撞得倾斜,车墙中间出现了一个约两米宽的口子。当坦克车往后退并准备再一次向前撞击时,上千学生和群众冲了过去,硬是把倾斜的车辆又推了回去,封住了缺口,并用身躯顶住车辆,挡住了坦克的再一次冲击……"(引文毕)
  忽然间,坦克的马达声止息。紧随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清脆密集的枪声划破夜空。开枪了。由坦克、b甲和满载士兵的卡M成的浩荡车队战斗前进,碾过遍地鲜血,杀向天安门广场。
  木樨即桂花。想必历史上这里是一片桂花盛开的土地。
  19
  六月四日凌晨。人大会堂北侧长安街。
  大批民众由西向东行进,试图冲进已经被军队占领的天安门广场解救学生,在广场外围与军队遭遇。人们组成人墙,慷慨悲歌,缓缓推进。一次次被密集的枪弹打散,又一次次重新聚集,歌唱着前进。每一次都有许多人被打倒,但每一次都有更多的人加入,最后与军队形成拉锯式对峙。黎明时分,坦克从广场里开出来,横列在宽阔的长安街上。随着一阵马达轰鸣,冲向人墙。
  亲临者回忆道:
  (异体字引文)……这时候,也不知道哪个不要命的,首先躺到了马路上,别的人看了,也跟着躺了下来。转眼已有数百人躺了下来,宽敞的长安街上黑压压地躺倒一片。(引文毕)
  在履带的威慑下,没有人站起来逃跑。在这场意志与勇气的较量中,钢铁失败了。坦克紧急刹车,"马路被震得乱晃,整个坦克的上身都往前一冲"。最后,坦克用催泪弹驱散人群,在令人窒息的黄烟中疯狂追逐,当场碾死十余人。有五位青年死于六部口十字路口西南角,"其中两个被压到自行车上,和自行车黏到了一起。"
    满处是玫瑰花束,
    啊,死哟,我给你盖上玫瑰花和早开的百合花……
    (惠特曼:《草叶集》。)
  20
  都说时间能疗治心灵的伤痛,却我的心滴血不止。十九年过去,一滴又一滴,悄悄洇湿了我的衣衫、文字和目力所及的景色。那个晚照辉煌的黄昏,那片辽阔的战场,蓝雪枯草之下,我看到的是坦克履带榨出的永不干涸的血泊。
  我们竟然失败了。
  花开中国,果实却结在他人国度。
  1989,一个明确无误的彪炳史册的里程碑。
  继中国八九民运之后,苏联、罗马尼亚、东德、捷克斯洛伐克、波兰、匈牙利、保加利亚、南斯拉夫、阿尔巴尼亚等共产国家相继崩解。其主因固然是各国人民持续不懈之抗争,但中国的示范作用显而易见。将近两个月的和平示威,使所有前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受到鼓舞。全世界的谴责与制裁也使惶恐不安的总书记们受到威慑。1989向全人类宣告:共产主义是缀花的锁链,自由高于一切。
  天地翻覆。共产主义,无论作为一种现实的社会制度,还是作为一种乌托邦理想,一概遭到世界范围内的彻底失败。几乎造成人类毁灭的东西方冷战在一夜之间结束。2007年,美国首都华盛顿建立了一座共产主义受难者纪念碑。工程设计阶段,需要一个代表反抗的经典画面。最后的选择有两个:一为王维林挡坦克,一为德国人推倒柏林墙。在投票者包括前苏联东欧诸国代表但中国代表缺席的情况下,前者胜出。而最终完成的造型,正是那个双手高举火炬的中国的民主女神。共产主义的崛起和崩溃,是二十世纪最重大的事件,其影响人类命运之深广,远远超过法西斯主义的兴亡。中国八九民运无可置疑地成为第一掘墓人。
  为什么唯独我们失败了?
  谁应该为此而承担责任?
  21
  让我们再回到那个浸血的屠城之夜,回到鲜血遍地的木樨地……
  以坦克冲击车辆路障最终开枪夺路的军队是京畿部队第38集团军。他们的军长徐勤先将军因为同情民运,拒不领命刚刚被捕。38军是被迫进京勤王的。那末,38军有可能掉转枪口,站在人民一边吗?
  数小时后,六月四日凌晨七时前后,风尘仆仆的第二梯队28集团军赶到木樨地桥,受阻于民众再次设立的路障。学生民众蜂拥而上,拿出死难者的血衣,痛陈38集团军之暴行。整个28集团军深受震动,军心混乱。约有七八十辆车的军人全部下车,拒绝进城。许多战士气愤地扯下领章帽徽,甚至把枪扔到河里。约十时,有勇敢者开始焚烧军车。军人们袖手旁观,还有人指导如何才能将装甲车点燃。一时间火光熊熊,浓烟冲天。100余辆军车、装甲车、通讯车全部焚毁。中午十二点半许,一架直升机飞临28集团军头顶,用高音喇叭反复广播:军委首长有令,军队不能受阻,受阻坚决还击!28集团军未予理会,甚而有军人用装甲车上的机枪将直升机驱走。可以说,28集团军已近乎哗变。最后,至下午五时许,28集团军仍未执行强行开进的命令,反而全军后撤。
  关于第28集团军,另一块来自军方的拼图如下:
  部队受阻于木樨地,28军军长何燕然在装甲车上以手遮阳向前眺望,说了一句话:"遍地青纱帐。"政委张明春则应和了一句:"十万青年十万军。"此两句话皆系抗战时期成语,前句指人民战争的海洋,后句源自蒋介石全民抗战之号召:"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两位将军的"即兴酬唱",隐晦地透露出内心深处对人民正义之举的同情。在军委直升机向他们直接喊话时,何燕然根本不予理会,还对他的政委说:"将来上军事法庭,你去还是我去呀?"目睹哭诉的民众和几乎处于哗变状态的部队,两位少壮将军似已准备承担抗命之后果了。
  28集团军也是为民主自由之风所激荡的京畿部队。
  22
  一个葛底斯堡战役周年纪念日,我和小女儿又来到古战场。田野上进行着战斗表演,炮声隆隆,硝烟弥漫。两军炮兵阵地之间的大草地上,两队骑兵轮番冲杀搏斗。那些老炮声音高亢,能把人心脏震出来。
  边上的大帐篷里,有一个军乐队在不停地演奏。四小号、二园号、一大号、一大鼓、一小军鼓、一镲,一指挥,加起来十一人,悉数穿了当年军装,指挥还戴了副老式眼镜。乐器也都是当年留下的古董,一首接一首演奏内战歌曲。几十个观众,坐在一排排麦捆子上,静静地听。
  阳光明亮照耀老肯塔基故乡,
  在夏天黑人们欢畅,
  玉米熟了,草原到处花儿香……
  啊!再见吧,老肯塔基故乡!
  你别哭吧,女人,今天别再悲伤。
  让我们为老肯塔基歌唱,那遥远的肯塔基故乡。
  23
  应承担责任的首要者也许是赵紫阳――那位与叶利钦地位相似者。其时,绵延一个多月波及全国的民主运动,已经对民心、党心、军心产生极大震撼。统治机器已近于瘫痪。所需要的应该是最后一击,是叶利钦站在坦克上的振臂一呼,而不是赵紫阳伤感的眼泪。
  那是一个天赐良机:在失去人身自由之前的最后一刻,赵居然来到了人民占据的天安门广场上。在来自世界各大媒体的摄像机前,如果他举起了手臂,人民的意志就会凝聚于一点――坚持政治改革,反击老人政变。在自由的渴望如岩浆喷发的非常时期,谁代表了民意,谁就获得了呼风唤雨扭转乾坤的力量。更何况,赵紫阳还是中国合法的最高领袖。至少38军、28军会调转枪口,站在赵紫阳和人民一边……
  无神论者赵紫阳太看重成败得失。自由并非他的核心价值。谨小慎微隐忍不发的官宦生涯,消磨了他可能具有的激情。
  六四镇压所表现出来的公然残暴,铲除了人们对共产政权自我更新的最后一丝幻想。其后,整个东欧事变中再无人提及"改革",除了彻底摧毁,别无选择。两年后,苏共保守派发动政变,软禁合法总统戈尔巴乔夫,调集军队进入首都。叶利钦做了与赵紫阳相反的抉择:登上一辆坦克,发表了热血沸腾的讲演。他并无一个怒涛汹涌的天安门广场做后盾,当时他的听众不超过200人,其他的莫斯科人尚未从政变的惊恐中醒过神来。一个简单的动作加上一篇简短讲演,苏联共产党七十多年的铁血统治顷刻瓦解。数以百万计的军队、警察,数以万计的核武器,强大无敌的坦克集团军、舰队、轰炸机群顿成画虎。
  那些事实上主导和影响了这场运动的人士都应该承担责任,特别是如我这样具有丰富人生阅历的知识分子。我们缺乏想象力,没有顺应民意,把一场偶发性的抗议运动提升为决定中国命运的和平起义。此外,与那些奋不顾身阻挡坦克的青年和市民相比,我们更缺乏激情与勇气。
  连续几代的杀戮、恫吓,成功地改造了我们的人格。
  千载之耻,万古之悲。
  24
  我不明白我何以久久在此徘徊。
  我不敢承认我是一位耻辱的失败者。
  于是我的圣灵便暗暗引我前行,让我一次次咀嚼苟活之耻。
  不是说活下来是一种罪过,而是悲叹我并无那种为了自由甘愿蚊徊挠缕
  谭嗣同那种"我自横刀向天笑"之视死如归,今日已不见踪迹丝毫。他就义前在绝笔书中曾留下了对后世的期盼:"嗣同不恨先众人而死,而恨后嗣同死者虚生也。"――复生先生,我正是令你遗恨绵绵的虚生者。你的血,秋瑾林昭的血,民众喷溅在坦克履带上的血,令我羞愧。当我读懂了先贤们斑斑血迹时,历史已然翻过了1989那一页。
  我也渐明白了李将军抑郁终生的因由。
  他说的那句话――"我宁愿去死一千次",不独包含了降将之辱,还隐藏了对漫长余生的悲哀:麾下将士皆英勇捐躯,统帅如何独存偷生?他失去了马革裹尸的光荣。历史翻过了那一页,便是求死,亦死无死所矣。角声已落,献祭的时辰已过。
  我是一个战败的逃亡的奴隶。我无数次徜徉于这块土地,莫非想借先烈之血遮盖自己的羞耻?
  葛底斯堡,愿你的星光照耀我余生。
  25
  葛底斯堡的主碑位于战场极北处一块小高地。
  背靠森林,面对开阔的荒原。
  造型简单朴素,一个直上直下的正方形石柱。
  1938年7月3日,战后第七十五周年纪念日,罗斯福总统亲自主持了揭幕仪式。葛底斯堡之役的两千幸存者都来了,大部分超过了九十,很多已逾百岁。这是老兵们最后一次聚会了,无分南北,握手话别。
  碑前聚集着二十万人,场面极其盛大。用南方石灰石和北方花岗石筑起的碑身上,覆盖了一幅巨型星条旗。灼热寂静的空气中,国旗落下,呈现出碑顶的火炬。掌声与欢呼声如旋风卷过荒原。
  碑身正面是和平女神浮雕,西侧碑文是:"一束永恒之火引导我们走向团结友爱。"指的是美国内战目标之一:维护国家统一。东侧碑文是:"坚守神示之正义。林肯。"这正是美国内战最根本的起因和终极目标――自由。我们所应该坚守的,既非北方的正义,亦非南方的正义,而是至高立法者的正义:一切人被造而自由。
  记得某日陪两位来自北京的学人到此,林荫道上,我谈及葛底斯堡战斗之激烈,打了三天,伤亡竟然直追美军十四年越战――总说美国人怕死,其实,那得看为什么。为了自由,那真是义无反顾……某学人顿时佛然作怒:再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宝贵的了!我明白他的意思是生命高于自由,便愕然反问道那么林昭呢?――我们刚刚谈到那部在地下流传的纪录片《追寻林昭》――林昭?那她是和警察对着干……烈火顿时从心底腾起,我几乎要踩住刹车,把这位"公共知识分子"逐出,再大开所有车门,驱散他从另一个大陆带来的腐败空气。我作一次深呼吸,心说:谢了,你使我终于领教了这个猥琐的集体堕落的时代。
  世情翻覆,已经不是1989的中国了。
  愤怒的静默中,一段辉耀千古的演讲词缓缓流过耳际:"难道生命就这么可贵,和平就这么甜蜜,竟值得以镣铐和奴役作为代价?全能的上帝啊,制止他们这样做吧!我不知道别人会如何行事;至于我,不自由,毋宁死!"
   只有在英雄和烈士已被人完全遗忘的时候,
   只有在一切男女的生命和灵魂已从世界上的某一角落被完全清除的时候,
   那时,自由或是自由的观念才会在那一片土地上消失……
   (惠特曼:《草叶集》。)
  26
  某个冬日,我在主碑下勾留甚久。
  不知觉间,晚霞已然褪去。
  就连林莽上空那最后的玫瑰色都在寒风中化为一抹宁静的暗蓝。
  蓦然回首,发现纪念碑顶端静静燃烧的火焰。一阵轻微的颤栗如闪电击中心脏:我的上帝,我的上帝,这就是您赐予我的启示吗?
  我曾多次踯躅于这片开阔旷野,抚摸那些老炮,琢磨石碑两侧难以翻译的碑文,却从未留意过碑顶,只知道那是一支长燃不熄的火炬。这阵看清楚了:那是一尊因经年燃烧而变得黢黑的火鼎,那是一丛辉煌的火焰。我从未于夜幕初降时分来这里,从未观察到暗蓝天幕上这种庄严的燃烧。我的上帝,您是说这是一个祭坛吗?您是说那些鲜血与生命皆为献给自由的活祭吗?
  那是一个雪夜。
  杳无人迹,荒原上一片沉寂。雪地上唯见我孤独的足迹。
  思绪永也绕不开1989的失败。怎样的生,算是配得上死难者的生活呢?怎样的死,算是配得上为自由而献祭呢?
  献祭需要纯洁无瑕。你配吗?
  耶稣的门徒彼得倒钉十字架而死。因为他自觉不配如耶稣那样正钉十字架,刽子手成全了他。
  你连倒钉十字架都不配。
  晚风轻微。感觉有无数的灵魂浮荡在周围,感觉到他们悲悯的凝望……
  夜雪渐大。一簇簇的,落在脸上,宛若冷泪……
  我孤独嗅着大地的气息,不时在寂静中停下来,
  我独自一人想着,但即刻一群人集合在我周围,
  有些在我身旁走着,有些在我身后,有些围抱着我手臂或我脖子,
  他们是死去的或活着的亲爱朋友的灵魂……
  (惠特曼:《草叶集》。)
  27
  这里是美国,上帝格外赐福的年轻的国度。
  在这土地上,在她的历史、艺术与文学中,很难找到持久的忧伤。星转斗移,我渐渐在北方碑群中体验到另一种感动,即信仰、希望和爱。
  首要的发现是北方州的纪念碑大都高耸入云,就像哥特式教堂,不能不使人感染一种崇高向上的精神。最高的,该算是陵园内的纽约州纪念碑了。拔地而起一圆柱,其顶端须仰视才得见。方型基座之上,环绕气势宏伟的青铜浮雕,铸造出战斗与死亡的史诗画面。蓝天白云之间,是饰以橄榄叶的华美的柱头,其上站立自由女神。右手前伸,轻握月桂花环,仿佛正为长眠于她脚下的数千纽约州将士一一加冕。
  佛蒙特州纪念碑也算得上高入云端了。方座圆柱,顶端为一持剑肃立的将军。明尼苏达州纪念碑不算高,看上去也有十来米。方型碑座,上立一持枪冲锋的兵士。印第安纳州纪念碑坐落于远离主战场的一僻静山洼,构思简洁明快,犹如两柄直插云天的长剑。
  进一步的发现是,北方碑群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对自由的赞美与倾诉。
  许多州有自己特有的图徽,呈盾形或园盘形。明尼苏达州纪念碑上的盾徽描绘了民众自发参战的情景:一匹快马飞驰而过,马背上的骑手扬手召唤。正在扶犁耕种的农夫扭过脸去,田边是他早已备好的行囊与枪。远处地平线上,旭日初升,光芒万丈。佛蒙特州纪念碑上的石刻园徽细腻地描画出美国东北部人民对家乡的情感:起伏的山峦上,生长着青翠松柏,树林中有野鹿,土地上站立着新收割的麦捆和壮硕的牛。浮雕下部的绶带上刻着三个单词:"自由、佛蒙特和统一"。印第安纳纪念碑的园徽如一首美丽的歌:奔跑的野牛、伐木的农夫、茂盛的庄稼,群山之上正升起一轮灿烂朝阳。浮雕两边则镂刻着这颂歌的终曲叠句:"自由、平等"。
  纽约州在这次战役中伤亡最为惨重,大小碑随处可见。几乎所有的纽约碑上,都凿刻或镶嵌了自己独特的徽纹。中部为一盾徽,描画了先民们到新世界寻求自由的第一幕:一艘乘风破浪的三桅大帆船与一支小船组合为简练的登陆叙事,其后是北美高耸的山峦,山后是一光焰炽烈的巨大日轮。盾徽上方是展翅欲飞的象征自由与勇敢的鹰。左右分立二女神:自由女神手执权杖,脚下踩着倾覆的皇冠。平等女神蒙了双眼,左手高举天平,右手持剑。
  何以这些北方佬对太阳如此情有独钟?
  那是一种情不自禁的发自内心的光明。
  如此深情地歌唱自己的土地与生活,在南方碑群万无可能。你能想象属于南方的自由生活画卷吗?――黑奴们在田野里采摘棉花,尽情歌唱,背后高头大马上骑了挥舞皮鞭的监工……感谢上帝,真理竟如此简单。一幅画面,就这样胜过一千页诡辩。
  在北方碑群中,我终于找到了对美国内战的终极解释:为他人的自由而战。
  杰弗逊早就领悟了一个最伟大的启示:"上帝在赐予我们生命的同时也赐予了我们自由。"
  一个太阳所照耀过的最光辉的民族。
  28
  可以俯瞰葛底斯堡城市的小山坡上,秋天的草地铺了张彩色的花毯,色彩真是舒服。一个男人在收拾野餐后的食篮,把剩下的苹果和葡萄柚,还有三明治以及各种纸杯纸碗刀叉勺子分别装进塑料袋。他艰难地侧过身子,探手去够扔在毯子外面的一个空饮料罐,紫红色的,像是可口可乐。
  数尺之外,蹲踞着一尊黑色的老炮。两个三四岁孩子骑炮筒上。男孩扬起一只手,像是吆喝马。女孩大一点,双手扶着炮筒,光脚丫,白衣红裙。着短裤背心的年轻母亲站在高及下颌的炮轮前,面带微笑地看着,一手护住一个。
  炮口下,小城清晰而宁静。空气明亮,看得见红黄斑斓的街树和教堂的尖顶。
  29
  葛底斯堡大捷后,北方逐渐走上胜利之路。1865年早春时节,美利坚合众国议会通过了《宪法第十三条修正案》。林肯解放奴隶的战时法规自此成为神圣宪法条文。为此一划时代事件,天寒地冻的华盛顿鸣放了100响礼炮。
  还是在这个早春时节,在温暖的南方,北军顺利收复军事要地查尔斯顿。入城式的前锋是战功卓著的黑人部队。在他们华丽的军旗前面还有一面旗帜迎风招展,上面只有一个英文单字――"自由"。几年前,正是在查尔斯顿,南方打响了内战第一炮。
  仍然是这个早春时节,在春花初绽的日子里,黑人部队率先攻入南方首都里士满。他们高唱着《约翰・布朗之歌》前进。
    约翰・布朗的尸体躺在墓里腐烂,
    他的精神永放光芒。
    光荣,光荣,哈利路亚!光荣,光荣,哈利路亚!
    光荣,光荣,哈利路亚!他的精神永放光芒。
    …………
  约翰・布朗是一位矢志解放黑奴的白人,先帮助黑奴偷渡逃亡,后忍无可忍,率领二十一勇士在维吉尼亚与马里兰交界处的哈波斯渡口武装起义。在军队围攻下,起义失败。追随他的三个儿子壮烈捐躯,布朗受伤被俘。经维吉尼亚州长亲自审问,法庭判处绞刑。1859年12月2日,是布朗走上绞架的日子。这一天,美国北方各州降半旗,楼宇上张挂志哀的黑色装饰。人们成群走进教堂,为圣徒祈祷。所有的教堂钟声齐鸣。
  布朗最后的遗言是:"我,约翰?布朗,现在坚信只有用鲜血才能清洗这块国土之上的罪恶。过去我以为不需要流很多血就可以做到这一点。现在我认为这种想法是不现实的。"
  约翰・布朗就义之日,南方到处爆发起义,旋即被镇压。
  一年半之后,南北战争爆发。北方各州人民唱着《约翰・布朗之歌》,热血沸腾地奔向战场。
    …………
    美国人民都把他牢记在心上,
    这里埋葬着约翰・布朗。
    光荣,光荣,哈利路亚!光荣,光荣,哈利路亚!
    光荣,光荣,哈利路亚!他的精神永放光芒。
  30
  在主战场紧东边,北军的主阵地上,在与维吉尼亚纪念碑遥相对应的位置,矗立着宫殿式的通体洁白的宾夕法尼亚纪念碑。岂止是碑,以其雄伟之气势,宏大之构造和庞大之体积,它应该归入纪念堂一类。在这座建筑上,北方碑群的光明与辉煌达到了顶点。
  三米高的白色大理石基座,四面镶嵌着七十余面大铜匾,刻有全体参战部队花名册,战死者有一星号。步上几十级石阶,就可以进入由四座拱门和圆顶构成的主体建筑。每座拱门两边,皆站立两座铜像,从林肯开始,共有八位,高约三米,都是战争时期联邦和宾州的领袖人物。每座铜像上方,雕刻着橄榄叶环拥的星条旗。门楣上刻着两位天使,再上是州名"宾夕法尼亚"。每个拱门的最上方,则是一块巨大的战争场面的白云石浮雕。
  而我,则很少有拾级而上的兴致。在读懂北方碑群之前,失败的忧伤使我远离。每回都只是遥望一眼,心想,胜利者、地主,当然。终于有一次,我登堂入室,并沿旋转石级爬到了拱门之上。在这里,可远眺四方,古战场和生长着小麦牧草与森林的田野尽收眼底。大片的牧草刚刚刈倒,和风裹来草汁的清香。
  从这里往上,是半圆形的白云石拱顶。再向上,就是纪念堂之极顶――自由女神铜像。雕塑家满怀激情,捕捉了她刚刚飞落的一瞬:长裾迎风拂动,双翼尚未合拢,左脚方落,右脚还腾跃在空中。女神面色肃穆,头戴桂冠,右手高举长剑,左手紧握……棕榈枝。为什么是棕榈枝?长剑象征了争取自由的战斗,棕榈枝呢?――是了,棕榈枝在古希腊神话中不正是胜利的象征吗,还有那月桂树叶编结的芬芳桂冠。
  ――这是一尊胜利女神。
  泪水浮起,刹那间深悲与极乐填满胸臆……
  久久仰望那胜利的棕榈,还有那只紧握棕榈叶的纤手……
  一百多年前,他们不仅义无反顾地投身于战斗,还紧紧抓住了胜利。
  遥想纪念堂落成之时,青铜尚未被岁月风霜所锈蚀,阳光下,那定然是一枝光芒四射的金棕榈。
    天上星星放射柔和的光芒,
    照着约翰・布朗的坟场。
    光荣,光荣,哈利路亚!光荣,光荣,哈利路亚!
    光荣,光荣,哈利路亚!他的精神永放光芒。
  31
  以葛底斯堡之役为转捩点的美国内战,是北美大地所承受过的最大战争。历时四年,席卷一万个乡村城镇。300万人参战,伤亡112万,其中阵亡62万,占人口百分之二,相当于今日全美战死600万。还有一数字可资比较:整个二战期间,美军阵亡总数为29万。
  这场尸横千里的战争结束后,没有一个前叛军人员遭到惩治。自李将军以下,所有军官亦无一被法办。就连理当接受审判的南方总统等首脑人物,也在林肯默许下安然出走。威望与权力已达顶峰的林肯说:谁也别指望我会参与处死那些叛乱分子,哪怕是头头。打开小门,把他们赶出国家吧。
  而林肯却被暗杀了。
  凶手溜进戏院包厢,从背后开枪。还跳到舞台上大喊:"专制的魔王!"
  就在几天之前,林肯视察了刚刚攻克的南方首都里士满。一位正在劳作的老黑人发现了他,扔下铁锹,说道:"主啊,那就是我们伟大的哈里路亚!"他跪下来,虔敬地亲吻解放者的脚。黑人们都跪下来,要跟着老人做。林肯忙制止道:"请不要给我下跪,这不应该!你们该在上帝面前下跪……"黑人们潮水般涌来,把他们的救世主团团包围。林肯只好举起手来,开始讲话。里士满肃然聆听,热泪奔流。
  "我可怜的朋友们,你们自由了,像空气一样的自由了!你们可以扔掉奴隶这个名称,在这个罪恶的名称上践踏,它永远消失了……"
  400万黑人自此打破枷锁。
  ――在先贤们的血肉之上,自由得以重生。
  他们摧毁了奴隶制,为黑人争取了自由。
  他们赦免了奴隶主,为敌人争取了自由。
  他们接纳了对真理的不同理解,为思想争取了自由。
  他们释放了内心深处的博爱,为心灵争取了自由。
  他们把生命的渴望化为制度,为新大陆争取了自由。
  当他们完成了这一切,最后,他们也为自身争取了自由。
  自亚当夏娃以来,自由第一次获得如此深刻而全备的阐释。以这场战争为起始,新大陆的开拓者们创立了一个伟大的美国传统:为他人苦难而战。并且,当自由得到确立,正义得以恢复,那些抛洒过美国人鲜血的土地将无偿奉还,无一例外。
  自由女神永远在他们头顶飞翔。一手高举出鞘的锋利长剑,一手紧握住灿烂的金棕榈。
  32
  葛底斯堡,你这抛洒了无边鲜血的旷野,自由的圣地。我岁月遥远的父亲。我的一见钟情的永恒的情人。
  告别的时候到了,让我说一声再会。
  你帮我翻过了生命的一页。也许我们还会相见,在紫丁香和樱花开放的时节,或在大雪飘洒的黄昏。我会向你亲热致意。
  也许我已经治愈了那宛若阿巴拉契亚绵长的忧伤。
  再也没有泪水。
  我会微笑着说:
  你好吗,我的圣?葛底斯堡!
  2008年6月20日初稿于华盛顿DC
  改定于7月1日。
  纪念葛底斯堡战役一百四十五周年暨
  八九民运十九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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