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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5月11日星期三

余英时:新闻自由日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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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近平访问三大媒体第二天,深圳版《南都》头条标题下,出现「媒体姓党魂归大海」字样 (网页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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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很重要的纪念日就是5月2号的出版自由日。这一天是全世界公认的出版自由的重要。如果说没有出版自由可以说就不配称为一个现代的国家。所以出版自由日是很重要的一天。就是在这一天的时候我们想到中国习近平的谈话,最近强调媒体姓党。把出版自由几乎全部消灭了,所以这是一个很值得反思的问题。

反思就是禁止老百姓说话是不是合理?是不是出版自由是西方的东西,中国没有?我想许多人都可以有这种误会。

现在我就从习近平最近的谈话说起,习近平在2月19号,访问了新华社,人民日报社和中央电视台三个地方,他强调的一点就是凡是媒体都应该姓党,不应该为党以外任何势力说话。这是一个很强烈的而且很突然的宣布。这个宣布就表示他的政策是不许人公开地说任何话,跟党所谓意志有相反的话。党其实没有意志。

党的意志就是习近平个人以党总书记的身份提出的东西,换句话说现在只能讲他同意的话,他不同意的话你绝对不能说,这就是媒体姓党的基本精神。媒体姓党这句话一旦成立以后对中央的任何批评都不可能发生了。提出媒体姓党以后,习近平再提出的或者是再强调的一个东西就是不能忘义中央。这个不能忘义中央简直可以说荒谬到了极点的一个说法,其实中央就代表党,党就是习近平的意志,就是任何人不能说话,跟他有所不同,有所不同就是忘义。下面说说为什么说它是荒谬的。

从中国传统来说,孔子早就说过了'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如果天下完全好,完全合乎道大家就不会批评了。可是天下不可能完全是道德实现,总有许多缺点。这就是理想跟现实的不同之处。如果现实中有可批评之处那庶人还是要议的,是要批评的,所以不可能有所谓忘义之说。所以从这点就可以回到是不是忘义中央,是不是批评总书记,批评党就是代表中国传统文化呢?有些人就是这样说的,现在提出儒家的人就特别歪曲这一点,把民主自由人权都变成了外国的东西都不能要。

一切要回到儒家,其实儒家与这个所持的观点是真正的相反。孔子就说的很清楚,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天下不可能是完全有道德时候,总是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如果有各种问题就是要议。就是议论,就是批评。议是一个很好的字。在周代,东周西周都有议论,就是老百姓怎么反映政治,老百姓如果骂,就是有庶人骂的话,就需要士传言,就是知识分子把这个话传出来。

我们要去收集怎么批评政府,要记录下来,周代有所谓的采诗,诗就是老百姓唱的歌。所以现在诗经里就有一个是批评政府的,对政府或现实的这样的不满或者那样的不满,有许多的读书人把它采下来然后写成诗,就是现在诗经的一部分。就是在尚书当中我们也看到庶人榜,就是老白姓对政府的不满是一个合理的事情。

最有名的一个故事就是比孔子早一二十年,就是春秋战国时代,子产做宰相在郑国,他施政有许多改革有许多动作,新的动作有许多人不满意就骂他,在什么地方骂呢,在乡校,就是在学校里面。当时各国都有学校。学校里面有人跟子产说'你是宰相,有人这样骂是不能允许的,应该把整个学校拆毁'。子产说'那怎么可能呢?怎么可以把学校毁掉呢'?子产认为人们议论政治就是我们所需要的。

他说好的那我们就做,他说的不好的那我们就改。整个学校里在议论的人都是我的老师是吾师也,所以绝不能毁了。这就是中国对议的看法。所以议政是好事情。

接着在十七世纪的黄宗羲,有名的《明夷待访录》里有一篇是讲学校的。在他心中的学校就是知识分子集中的地方,等于是一种议会,在这里读书人是可以批评的。而且皇帝也不能自大,不能说皇帝说是就是,皇帝说黑就黑。而是读书人,士大夫在学校里面有过研究的人得到的结论就是什么是是,什么是不是这才可靠。所以学校就应该起到对皇帝批评的作用。皇帝的不好的东西让他不能再实行。

所以明朝有许多很有名的议师批评皇帝。还有更有名的是像海瑞罢官的那个骂皇帝。这样的事情在明朝很多。虽然有些人遭到的待遇是很糟糕的,是被杀的,被关的,可是这个精神是不断的,他们虽然被关被杀可是受到尊敬。整个知识界受尊敬才会使整个社会受尊敬,从这里可以看出来,我们中国是主张议的。所以孟子说民为贵,民是最要紧的,社稷是国家还是次要的,最不重要的就是君,就是皇帝,君为轻,如果皇帝不代表人民而是一个孤家寡人,那就变成独裁者。

一个独裁者,你要把他杀掉不是杀君,因为他已经不是杀君了,君是为老百姓说话的,违背了老百姓的意志那就是不能做君的。所以这都是中国传统很有名的故事。我还讲一个故事,就是唐代有个李华,那是玄宗时七八世纪的人。他有一篇很著名的文章叫做《中枢政事堂记》。中枢政事堂是唐代讨论政治的地方,所有的宰相、高管都在那里聚会,讨论问题,这里面讨论君不能乱做,不可乱道于天,不能违反天也不能违反地。也不能乱社稷,尤其不能离道与无缘与老百姓,对老百姓做无道的处理,剥削和压迫那都是不许的。这四个不许都是政事堂应该遵守的,所以从这里可以看出来中国的议政始终是不断的。所以出版自由日这一天我们要特别祭奠这些人。
(RFA 根据作者录音整理,未经本人审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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