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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5月17日星期二

张炜:中国人需要认真反思文革

张炜博士前英国剑桥大学经济学家2016年 5月 16日

文革结束已经四十年了,那场曾经在960万平方公里大地上风行十年之久的政治运动再次成为中国人关注的焦点。
今年正值"中共中央五一六通知"发出五十周年,这个通知体现了毛泽东为文革确定的理论、路线和方针,标志着文革的正式开始。毛式极端主义者正在利用这个时机公开地要求为曾经被中国的执政党否定和被绝大多数民众唾弃的文革正名;而不少至今仍然对那场社会大动荡心有余悸的民众则越来越担心类似的灾难会再次降临。
人们担心五十年前开始的那场文革将会以某种方式重返中国,主要不是由于毛式极端主义者们违反理性的声调越来越高,人们担心的是执政党的所作所为。毛式极端主义者的死灰复燃,在很大程度上正是由于执政党对他们歌颂文革行为的投鼠忌器,甚至某种程度上的鼓励和纵容。
这个党不仅至今拒绝以任何形式对文革进行真正的反思;而且中国执政者近些年来重新强调的那一套思想观念、方针政策和理政风格,都令人感到与毛泽东在文革之前和文革之中的作为似曾相识。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国的执政党曾经作出正式决议,将文革定性为""一场由领导者错误发动,被反革命集团利用,给党、国家和各族人民带来严重灾难的内乱"。
文革Image copyrightAFPImage caption今年是文革发动50周年和结束40周年
但是,同样是这个党,自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却千方百计地通过其控制的国家机器,严厉禁止通过文学、艺术、电影、学术等各种方式对文革进行分析、批判和史料挖掘。一个党拒绝社会民众去批评自己否定的东西,这种看似矛盾的行为背后,隐藏着执政者的苦衷,更妨碍着这个民族的进步。

揭示真相

中国需要的不是简单地肯定和否定文革,它需要揭示历史真相,深刻反思文革的成因。只有经过真相支持和理性思辨之后的肯定或者否定才具有说服力,才能形成民族的记忆。
中国人对文革以及作为文革思想基础的毛主义进行反思的需要,如同二次大战后德国人对纳粹运动和作为纳粹运动的思想基础的纳粹主义进行反思一样的重要。
没有反思,德意志民族不能在世界上重新站立;同样,没有反思,中国人则永远是政治思想上的侏儒,中华民族永远无法迈进现代文明。
无论事实是多么地不堪回首,经历过文革的中国人对自己的行为不应该回避,年轻一代也应该从前辈的耻辱中吸取教训。文革不仅仅是发动者个人的错误或者罪行,也不仅仅是发动者周围的那个小集团的错误和罪行。
文革是一个民族的集体疯狂:这个民族将一个有严重人格缺陷的领袖捧上神龛,并任其支配自己的命运;这个民族的多数成员都曾争先恐后地参与或者协助作恶,压迫社会少数;这个民族的成员既对他人进行诛心迫害,也厚颜无耻地抛弃自己的人格尊严。
反思文革,无法回避毛泽东至高无上的政治和精神权力。将毛泽东送上政治权力顶峰和精神神龛的则是那个时期的政治精英。这些政治精英在毛泽东死后重返政坛,他们对在文革中遭受羞辱和清洗的经历耿耿于怀,但是却继续顽固地维持自己所参与建立的那个造神的体制。

不光是政治精英,那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中国人、甚至包括众多在历次政治运动中被迫害的人都参与了造神运动,因此多多少少也要对文革的肆虐负有责任。
统计在文革中遭受迫害人数的工作至今在中国无法公正进行。美国政治学家苏扬收集和使用了公开出版的1520种县志中的文革死亡数字,以及各种 "内部档案"和回忆调查,他推断出中国农村至少有75万到150万人被迫害致死;同样数目的人被殴打致残;至少三千六百万人经历不同程度的政治迫害。
这是诸多类似研究中对文革被迫害者人数最少的一个估计。如此巨大的被迫害人群,加害者的队伍该有多么宏大?一个产生如此巨大的加害者的民族拒绝反思和忏悔,这难道不令后代蒙羞、令世界恐惧吗?

阻碍反思

有人说文革中的多数人参与作恶是"觉悟"低下,有的甚至是被迫为之。那么又是什么使得中国人的"觉悟"如此低下?使得那么多的中国人能够被胁迫作恶呢?
中国人在文革前的历次政治运动和文革中积极"自觉"地阉割自己的独立精神,具有创造力地对他人进行"诛心"讨伐和对自己进行抛弃尊严的"斗私批修"。不反思文革,那些被出卖的灵魂永远无法得到救赎。
中国的执政精英们至今阻饶对文革进行深刻反思,这主要有三个原因:一是因为他们至今仍将文革的发动者奉为精神领袖,反思文革将导致对其在政治上、道德上进行彻底清算,从而影响执政党的合法性;二是产生文革的那些集权的政治体制和意识形态仍然是执政党用来治理中国的基础,反思文革将会令他们失去统治基础;三是反思文革必然唤起了人民对现代政治文明的追求,对人类天性的追求,这些追求不可避免地遭至人们对极权制度的怀疑和反叛。
Image copyrightXINHUA
但是,一个对领袖疯狂盲从、对别人肆意加害、对自己抛弃尊严的民族,如果不进行反思,对自己、对后代、对历史、对世界其他民族都是无法交代的,这已经成为中国人步入现代文明和融入世界的一个巨大障碍。
阻饶这个民族通过反思文革得到重生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个国家当前的执政党。不反思文革,这个民族没有前途;反思文革,执政党没有希望。这种局面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中国严酷的政治现实,那就是:中国的执政者与民族的根本利益并不一致!
(责编:董乐)
——B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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