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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2月10日星期四

杨鲁军:邓的中美关系还是习的中美关系?

网络漫画
(时事琐记)

1.邓小平最重要的政治遗产是改革开放——中央的表述是改革开放是决定中国命运的关键一招。邓的改开从何而来?从毛的逝世和文革结束、邓的最后一次复出及至事实上执掌最高权力而来……邓的改开建基于他及全党对国内国际两个大局完全迥异于毛泽东的最重要的战略判断:
——从国内来看,大规模的阶级斗争已经结束,阶级斗争不应该再成为我党主要工作;
——从国际上看,和平与发展成为世界主流,在可预见的将来,第三次世界大战不可能打得起来,中国也不可能遭遇外敌大规模入侵……
正是在上述两个非同寻常的判断的基础上,邓从根本上否定了毛对内搞阶级斗争为纲、对外准备打仗甚至打核子战争的基本国策,代之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对内改革对外开放的全新国策……
毛邓当然是矛盾。若以最简约语言概括毛邓之别,毛是一个"斗"字,对内斗、对外斗,斗则进不斗则退;邓则是一个"和"字,对内和、对外和,和为贵和气生财……
毛的斗争哲学无疑源自并代表共产党正统,即与国内国际一切资产阶级、剥削阶级及其他反动阶级作无情的、旨在推翻和消灭他们的斗争……
邓否定毛实际上是否定共产党正统——但邓不可能否定共产党作为中国唯一执政党的领导地位,否则他就是倒脏水把自己也泼出去了——于是他只能在否定共产党的正统(斗争哲学)与维系共产党的执政之间艰难地平衡和忽悠……他的那套后来被称之为邓小平理论的实用主义逻辑是:后革命时代共产党的主要使命是发展生产力,发展才是硬道理,要发展就要改革开放,改革是改掉一切束缚生产力发展的旧制度、旧框框,开放一是要利用外国资金、技术和先进管理,二是建立发展的现代化参照系,要符合国际标准(例如GDP)的发展,不把落后当先进……请注意,邓的对外开放是有强烈地缘指向和内涵规定的,即主要是对以美国为首的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开放,而不是毛时代与苏联蜜月期的对苏开放和无偿援助非洲穷国及阿尔巴尼亚、朝鲜、越南等社会主义国家的对他们开放——这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当然,这里有必要提及毛晚年对中华民族的最大贡献——中美破冰——这步神来之棋不仅将中国从苏联核打击的巨大危险中解救出来,而且为后来邓的改开和亲美国策奠定了极重要的外交和政治基础——顺便说一下,毛从来不是教条主义者,当民族矛盾高于阶级矛盾时,他宁肯保全前者妥协后者,反之则反是……
与毛相比,邓更不是一个教条主义者、我怀疑他从来就没有背诵过马克思主义教条……邓是一个高度务实、直觉敏锐而理论短板的领导人,他的改革开放暗含着巨大的事实逻辑,即毛搞的那套东西不行、苏联社会主义制度太不靠谱!谁才靠谱?以美国为首的西方!36年前他对美国领导人说了一句无法向全党、向共产党正统交代清楚的话:二战后,跟着美国走的国家,经济都搞上去了……邓的意思格外清晰,即中国要发展,最有效的捷径只有一条——跟着美国走!……不待说,面对着与共产党正统不共戴天的美国,邓改革开放的最大政治风险和逻辑痛苦正在于:他最想做的事他做不到实话实说,他无法告诉全党和人民他的改开其实是效仿美国的一场除了共产党领导地位不能变、其他一切均可美国化资本主义化的"全盘西化"实验一一仅仅是为了保全共产党正统的颜面及其执政合法性,这场实验的官方命名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可以肯定的是,邓改开的核心就是学美亲美靠美……亲美是邓的国策,是一部无字天书,虽不可明说只能意会,但这一国策已成为中国改开36年来的巨大现实(不争事实)——为了让昔日宿敌相信红色中国的至真诚意,邓言信行果不惜大举裁军、大幅砍掉军费、大量减缩甚至放弃对先进武器装备的研制……凡是不利于中美关系的话不说,凡是不利于中美关系的事不做……一直到改革改到了他的头上、他眼中的八九变成了向他夺权要共产党下台踩上了他唯一拼死不让步的改开底线,当他出重手喋血京畿、遭西方国家谴责制裁之后,他仍不愿交恶美国,而是忍辱负重,此心不渝,一次次向美国解释、申辩、示好,终于感动山姆,中美重归于好,只是坦克带不走梦的血光,"再回到梦里,梦已不相连"……后来深晓邓亲美之心的汪洋冒着国内政治风险将中美比作亲密夫妻,无奈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一张足够大的大床上躺着宪政与专制两个梦,纵有肌肤之亲,灵肉天外分离……
汪副总理的一个小小失误是,他可能没整明白——如今究竟是邓的中美关系还是习的中美关系?
2.以亲美为核心的邓的中美关系在邓去世后的十五年(1997~2012)里得到江和胡的有效延续,江胡的共识是:邓规后随——中美关系是中国最重要的对外关系,是中国现代化和内政外交最重要的支撑点和安全阀……中美关系若出现问题甚或危机,则中国改开会出现严重倒退,中国会发生国家安全危机……总之,改开、发展、稳定,哪一项都离不开美国的支持和邓开创的中美关系……毫无疑问,全力维护中美关系是中国共产党的核心要务……
变化起于习。当年邓否定了毛,现在习来了个否定之否定。习提出了类似毛的战略判断:在国内,仍然存在阶级和阶级斗争;国际上,颜色革命波诡云谲,美国亡我之心不死,中国仍然存在着被侵略、被颠覆、被肢解的巨大危险……因之,邓的"和"字被送回仓库,毛的"斗"字重新出山并被奉若神明……对内,经济为中心退至墙脚,反腐压倒一切,诛逆伐异,专政论卷土重来……对外,用强斗狠,四面出击,军费暴涨,准备打仗——最令世人震惊的是,邓的亲美国策被丢进了废纸篓,取而代之的是强力抗美,而且剑走险势、机心重重,一是联俄抗美;二是出先手、攻击是最好的防守,布局一带一路和亚投行,纵横捭阖,以我为主,打经济仗、金融仗;三是军事硬撼,南海造岛建礁营织交叉立体火力网及海空快速反应机制寸步不让,鹰派将军连日狂呼"中国完全具备核毁灭美国的能力";四是国内官媒持续发动"丑(化)美"、"仇美"的文宣攻势,洗脑邓时代的亲美教育,培养民众的集体反美意识……一年多前新疆暴恐事件曾让习雷霆大怒摔杯愤言:一旦东部海上出事(指中国与美日等开战),西部走廊要绝对保证畅通,不允许有任何闪失……事实证明今上早就在谋划与美摊牌、与美必有一战的天朝大计了……更有身边红二代智囊和从沙盘论兵中成长起来的鹰派将军推波助澜,这当今世界的老大、老二之间难道真的无法避免兵刃相见了吗?!难道,这就是硬梆梆、冷冰冰的习的中美关系:无休止的争拗、磨擦、对峙直至战争、甚至让中美让地球一同毁灭、同归于尽的核大战?今上上任伊始,说好不搞颠覆性执政,可结果还是颠覆了——邓的中美关系早已面目全非……前些天听到年逾八秩的索罗斯发出中美交恶将会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的警告,不啻惊出一身冷汗,可不,第三次世界大战是毛时代特别是文革中使用频率很高的一个说法,邓改开以降就再也听不到这种一惊一咋的玩意儿了,孰料今上执政不足三年,便已将中美关系搅得天昏地暗、世界为之惴惴不安,第三次世界大战的阴霾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一下子让和平的鸟儿失去了踪影……
坦率说,与邓相比,习的中美关系更契合共产党正统、因而更具有建基于共产党意识形态的正当性、合理性——一个共产主义政权怎么可能和美帝国主义沆瀣一气、亲密为伍?今上那代红卫兵当年最令人热血沸腾的口号之一是——我们一定会参加亲手埋葬美帝国主义的战斗……我无意作任何推演,我仅是愿意相信习的中美关系与红卫兵情结有关、与共产党正统及意识形态有关……然而事情又似乎不止于此——存在决定意识,按理,邓的中美关系已经让中国现代化取得巨大成功,世界GDP老二不是无端端吹出来的,为何到了习执政会发生180度的急转弯或称刀锋般的大转捩呢?这问题曾困扰我许久,后来我发现了其中曲折——这实际上是由对事实认知上的不对称或差异性所引致的截然不同的立场取舍……关键在于如何看待邓改开以降中国经济的腾飞式增长和所谓中国模式的巨大成功?支持邓的中美关系这一方(简称邓方)认为这当然是邓改开和亲美国策的成功……而拥护习的中美关系那一方(简称习方)则坚持这是中特社会主义的胜利,与老美何干?邓方反驳说没有美国的资金、技术和先进管理,以及美国所主导的和平国际环境使中国节减大量军费转用于经济建设,何来中国模式的奇迹?至于中特理论,那是基于中国国情所创造的一套忽悠说辞,好比中国经济开着美国好车一路凯歌行进,中特理论充其量是美国好车上挂着的一块中国车牌而已,您说中国经济高速发展应该归功于车子还是车牌?习方说这比喻巧了、还真得归功于车牌好,咱家的中特车牌核心就是三个自信(道路、理论和制度),至于车子,不就是向美国借用一下嘛,而且早就连本带息还他了,更何况,中国现在是开自己的车,美国的车咱早就学会自己制造了,他牛逼个啥呢?
…………
一团"剪不断、理还乱、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的乱麻……不过,唯一可以理清楚的是,习的中美关系建基于他的三个自信,他相信中国模式的成功是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下的中国人民的成功,本质上与老美无涉……相反,美国是中国崛起、称雄世界的最大障碍,是社会主义国家的最大天敌……
据说,一些熟悉中国文化的美国专家最近频频使用以下中国成语对表达他们对中美关系由邓氏向习氏剧烈转变的复杂情感——过河拆桥、忘恩负义、农夫与蛇、养虎为患……
3.邓撒手18年了。邓原来自信他的政策100年不会变。可事实呢?谁能想到巨变来得这么快、颠覆来得这么急?我始终认为,只要国家是人治而非法治,自信往往靠不住……
不想为邓辩护。亦不想为美国辩护。
不想说历史上美国从未侵占过中国一寸领土,美国怎么可能会在未来侵略、瓜分中国?美国怎么可能是中国最大敌人?亦不想说这500年来从来没有世界老二是通过挑战老大、与老大为敌来战胜老大、最终自己做老大的,成功的路径往往是一路紧跟老大、最后超而越之……
忽然想起一位群友的话:一党专制是永需要制造敌人的……
最后想说的是,邓的中美关系还是习的中美关系,关乎和平还是战争、光明还是黑暗、生还是死……
啊,推开窗户,呆呆地看着这上海的残春之夜,起雾了……

——(写于2015年6月1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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