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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4月27日星期一

茉莉:经典给我的馈赠——《日瓦戈医生》的永恒魅力

我一直在寻找《日瓦戈医生》令我长久迷恋的原因。二十五年前在长沙监狱,第一次读到这部苏俄文学,我心中的悸动难以形容。仿佛看到俄罗斯旷野上的皑皑白雪和蔷薇色的天空,闻到黄昏树林下柔情的气息,那种美感唤醒人最纯粹的本性。二十多年过去,个人的很多爱好都已经改变,但我对这部小说的着迷却至今不减,以致我不得不沉静下来,花一点心思,去理性地探究这部文学经典的魅力所在。

◎ 经典对人心的激荡与拓宽

与躺在沙发上舒服读书的人们不同,我是在狱中与这本书相逢。一无所有、走投无路的囚徒处境,反而让我更能心无旁骛地敞开心灵,进入帕斯捷尔纳克所描绘的世界。此时的我不是一个普通的阅读者和欣赏者,而仿佛成了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俄罗斯人,和幼年丧母的日瓦戈一起成长,一起去经历那个动荡的时代,承受生活漩涡里的苦与乐,以及那如诉如泣的旷世之爱。

该书的背景是俄国革命和战争
就像干渴的人在沙漠里遇到一个美丽的水井,因为这本经典之作,我觉得自己的心灵空前地滋润、激荡与开阔起来。苏珊·桑塔格曾经这样谈文学的目的,说"一本值得一读的书,对于心灵来说是一次成长。它拓宽了你对人类可能性的感性认识,拓宽了你对人性的认识,拓宽了你对世界的认识。它是内在灵性的创建者。"
原来,即使是在现实中挫败崩溃的人生,仍然可以是那样忧伤而鲜亮。原来,即使在生活的恐怖与污秽之中,人也可以变得更加纯洁而珍重。因为心灵的醒悟,狱中的孤独与焦虑不再是我难以承受的了。在冷硬无情的环境里,与书中那些自尊而优美、睿智而高贵的俄罗斯人为伍,能重新找回生命的感触和温度。
我因此明白了文学经典对于人的意义:自我援救。现实主义经典不会遮掩现实的丑陋与残忍,不会将世界描绘得一团光辉,让我们产生摘取天堂玫瑰的幻觉与想象,而是告诉我们,人可以用另一种眼光去观察这个并不善待我们的世界。经典当然要描绘生活本来的样子,但也像契诃夫所说的:"你除了生活本来的样子外还感到那种应该有的生活,而这一点也就使你心醉。"

◎ 语言光亮战胜极权下的恐惧

人的生命充满了恐惧,因此才需要宗教,帮助人们觉悟生死,解脱恐惧。二十世纪的极权主义在人间制造了巨大的恐惧感,宗教缺席的时候,文学经典发挥了它的另一个功能:帮助人们战胜恐惧。我常常记得,当年自己是怎样默诵着李清照的诗句走上法庭的。
在《日瓦戈医生》产生的时代,苏俄知识分子在共产党的铁腕之中,少有不被所谓的"革命"所摧毁的。当时的作家、艺术家,不是从肉体上被消灭,就是变成果戈理笔下的"死魂灵"。苏共专制所制造的恐怖,可以让那个民族自认高贵的人低下头颅,成为一片片行尸走肉。
暴风雪肆虐的时候,帕斯捷尔纳克依然沉静地宣称:"某些东西是不会被革命所摧毁的。"
    帕斯捷尔纳克在政治高压下写作
是什么东西,令帕斯捷尔纳克深信不会被革命的恐惧所摧毁呢?文学家打败恐惧,不能靠神灵的帮助,而是凭借自己独特的技艺——具有魔力的语言。他们用丰富生动的语言深刻表达现实生活,让极权制造的黑暗在语言灿烂的光芒下无处逃循。语言即家园,借助语言,那不可摧毁之精神——蕴含博爱、尊严、虔诚、崇高和怜悯的俄罗斯精神,得以完美地呈现。
那些俄罗斯文学天才,身上带着的唯一护身符就是语言。对每一次杀戮,每一次监禁或流放,帕斯捷尔纳克和他的作家朋友都以诗歌作为回答。前夫被杀、儿子被囚的女诗人阿赫玛托娃写下了抚慰大地的《安魂曲》,曼德尔施塔姆写出了控诉斯大林的无题诗。
而帕斯捷尔纳克更以语言为材料,去描绘唯有小说才能发现的内容,对抗时代的恐惧与荒谬。他的《日瓦戈医生》描写俄国革命和内战所带来的残酷和恐怖,描述理想主义是如何被布尔什维克等所摧毁。在横跨俄国的旅程中,主人公经历了动乱时代的一切,目睹食人、分尸、和其他无辜平民所遭受的恐怖事件,还失去了他一生的挚爱——美丽的拉拉。
尽管这些作家都为自己的语言遭受了迫害,但他们表现了真正的作家本能——对自己所置身的时代的不公正,发出声音并提出质疑。尽管他们精湛动人的语言并没有能拯救一个崩塌的社会,但就如契诃夫所指出的:"只有'正确地提出问题'才是艺术家必须承担的。"其语言和问题具有一种沉痛的见证力量。

 ◎ 爱情使他们获得温柔与救赎

出生于俄国的英国哲学家以赛亚·伯林在谈到《日瓦戈医生》时,赞赏书中的爱情描写无与伦比。在比较了法国、英国和其他俄罗斯作家笔下的爱情之后,柏林指出:帕斯捷尔纳克所描绘的爱情与众不同,是一种"充满激情、义无反顾、全身心投入、毫无保留的,把世间万物都抛诸脑后的两情相悦的爱情"。
那其实只是一段时间不长的婚外情,但几乎所有读过此书的人,都会发现那种爱情里有一种庄严之美。可是,即使是帕斯捷尔纳克的好友,柏林也没能解释那种绝世之美产生的根源。人们似乎只能沉迷于那种无法抗拒的美感之中,而难以理解,如此绚烂的爱情何以产生于那样黑暗的时代?
在笔者看来,这里面包含着自我与世界的关系。平凡作家所描写的爱情,往往是男欢女爱,多涉欲望与身体,两性之间的互相吸引和占有,少与社会历史政治关连。然而,日瓦戈医生和护士拉拉之间神话般的爱情,却和那个颠倒混乱的世界息息相关。
帕斯捷尔纳克在书中写道:"使他们结合在一起的,不只是心灵的一致,更为重要的是他们俩与其余世界之间的鸿沟,两人都同样地不喜欢当代人身上非有不可的那些典型特征,不喜欢当代人那种机械性的兴奋、大喊大叫的激昂,还有那种致命的平庸。"作家很少描绘他们之间的肉体接触,而是让他们讨论战争、哲学与宗教,探究生命与死亡之谜。
《日瓦戈医生》电影剧照
这就说明,正是苏联暴力革命的大背景,酿成了日瓦戈和拉拉之间刻骨铭心的爱情,这种超脱世俗之爱诞生于战火与危难之中,来自两个优秀而具有灵性的人。出身于贵族并热爱写诗的医生日瓦戈是崇尚美与真理的人,而迷人而骄傲的拉拉为了尊严可以不惜一切。两人都坚持内心的自我,与迅速沦落的社会格格不入,在相互交流中毫无保留地敞开灵魂。越是认识了生活的污秽,他们的人性就越发纯净,那突然降临的幸福就越发温暖明亮。
在白雪与狼嗥之中,日瓦戈与拉拉痛苦地告别,等待他们的是悲剧性的毁灭。但他们已经透过彼此体验了生活并探索了世界,在那个个暴烈的世界里,爱情使他们获得温柔与救赎。
----------------原载香港《动向》杂志2015年四月号
万维读者网——瑞典茉莉博客:http://blog.creaders.net/Swemo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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