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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2月16日星期一

林培瑞:中国罗织罪名的浦志强案

浦志强

20151月底,中国当局正考虑正式起诉浦志强。浦志强是中国最为出名的人权律师之一,自去年五月以来,一直被当局关押。浦的朋友们担心无期徒刑都有可能。罪名是什么呢?由写作微博引"煽动民族仇恨"、"煽动分裂国家"和"寻衅滋事"即便是在习近平领导下不断镇压异己的浪潮中,这些针对浦的罪名的荒谬本质都格外令人瞠目。
浦志强的微博因其机智而不同寻常,但是在中国网络上也并没有特别出格。浦的这些涉嫌微博被广为人知之后,网友们如下的评论就出来了:"这有什么新鲜的吗?我们已经这样写了好几年了";"如果这些也算罪,发微博犯罪的至少能再抓几百万?"
如果浦志强被定罪并且被判很长的刑期,这对中国网络的负面影响将是巨大的。网络上的调侃本来大行其道,突然就变得非常危险,自我审查将会比现在更深入网民骨髓。但是,过去两年多来习近平带给中国异议人士的寒潮恰恰会带来这样的结果。同样,当局选择浦志强做靶子,昭告天下网上有哪些话是说不得的,也就很合常理:毕竟50岁的浦志强是中国最为有名的人权斗士。如果他能被禁声,没人有安全。
大英俊外加浑厚的嗓音,浦志强如果在不同的政治体制下或许会是一位天生的政治家。在他的律师生涯中他总是选择最具挑战性的案子,曾经异议作家、知名艺术家艾未未以及其他揭露官员腐败和政府压迫的普通人挺身辩护。他也替西藏人、新疆人人权律师辩护。无所畏惧地挑战"大老虎",比如前国家安全头子周永康——浦在2013年就谴责他是"人民公敌"。
志强善用语言变得更为有名。无论是法庭内还是网络上,浦擅于将典籍和市井片语串在一起。推特应当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但推特在中国被禁。他转而用微博发言,通常有上万的人关注,当局对此很不高兴。(每当他有太多的关注,他的微博帐号就被关闭;他会立即再设立一个新帐号,有了一大批关注者之后,类似的事情又会重复发生。)
直到去年春天为止,浦志强一直免于被抓。这可能有两个原因。第一,一个人越有名,当局迫害此人会在公众舆论失分更多。(艾未未可能是最有名的例子)。另外的原因是,浦志强总是在法律的范围内行事。各种官员在某些时刻对浦都极其恼火,但是他们不敢轻易动他,因为他懂法。如果他们反对浦志强所捍卫的,他们的脸会很难看。
但是,20145月初,浦志强去了他的朋友北京电影学院教授郝建家,参加了纪念天安门事件25周年的聚会,之后至少其他四位参会的人和浦志强一起被当局抓了起来。除了浦志强,这四个人后来都获得释放。当浦志强和抓他的人商谈会见律师权利、商谈他如何获得控制他的高血压、胆固醇和糖尿病医药的时候,政府派出大批人员搜罗让浦落罪的证据。他们到他家、他的律师事务所扣押电脑、档案和笔记。他们在全国各地传唤各种人做口供笔录,特别关注浦志强是否卷入了叛国、性丑闻和腐败行为。
      几个月的调查和提审之后,当局放弃了性、钱和叛国,而是集中在浦发布的28条涉嫌项罪名的微博。这项罪是:"寻衅滋事"、"煽动民族仇恨"、"煽动分裂国家",另外一项罪名则是在行使律师职责时"非法获取公民信息"。2015127日,浦志强的涉嫌微博被透露到了网上。
这些微博的遣词造句和标新立异凸显了浦志强的特质。在一条微博中,浦借用了古代武将吕布(卒于199年)嘲笑黄奇帆——重庆市最近的一位市长。两个人都为人势力,见风使舵,多次改换效忠的主子。浦志强貌似对那些想表露尴尬却不能的人表现出同情的样子:"三姓家奴没脸,又哪会脸红?"
      政府的这份涉微博条目没有好好地编辑过。不加解释的话,微博1和微博13 几乎是等同的。没有任何一条微博是与四项罪名的哪一项联系在一起的;大家得猜测一条微博与罪名的相关性以及这条微博发布的前因后果。比如,微博16攻击一位"书生""读傻了"。哪位书生?什么话题?没答案。让人清楚的地方是,个人间的芥蒂,而非法律问题,是其中几条微博的关键。
这些涉嫌微博,有关新疆或西藏民族问题的微博有七条,另外四条是有关"分裂"台湾的。总体而言,这些话题并不是浦志强花很多时间的重点话题,他关注的重心还是大陆内部的问题。但是政府重点提出这些话题,旨在把浦志强描绘成一位主张"分裂祖国"的人,这样容易挑起"爱国贼"们对浦志强的反对,对表面上守护国家尊严的政府非常有用。
举例来说,在微博25中,浦志强回应那些自称超级爱国者,他们把浦说成是汉奸,浦这样写道:"盖中共统治,不是我的选择,它从未征得我作为被统治者的同意,要我无条件接受它,没这道理。我以为,将大陆分几块治理,比大一统无法无天会好很多,且分治不会乱。对不能解苍生于倒悬,不能卖十来个行省三五亿丁口给民主国家,对当不成汉奸,我是深感惭愧的。"在微博26中,他写道:"把中国交给日本治理,比现在好一万倍,知道吗?!"
我们不知道浦在这里和谁在争论,以及为何他有这样的反应。但是,如果断章取义,"把中国交给日本"在中共的宣传部那里就是令人垂涎的诱饵。中国公众对日本二战期间的对华侵略深恶痛绝,浦的这些言论似乎可以做实他"汉奸"的形象。在他另外的微博中,他把日本对华侵略说成是"灾难"和"人神共愤"。但是政府不让公众知道这些说法。
     在有关新疆和西藏的微博评论中,浦志强试着从少数民族的角度来看问题,不是从意识形态而是从他们的日常生活的角度。他听说一项新规定要求所有的藏区寺庙都悬挂中国最高汉族领导人的画像,这一举措的目的据说是为了"淡化宗教意识"。他这样写道:"是汉人头疯了?还是汉人的头儿疯了?!"当持刀维族在昆明火车站刺杀平民后,浦志强谴责了这一暴力行为并写道:"但这是结果,不是原因。"
    那些让政府计入"寻衅滋事"的微博可能是表示了对中共造假不屑的帖子。有时候它们很直白("这个党从上到下,要不说瞎话,一天都活不下来"),有时候又邪门地机智。关于申纪兰,这位创纪录的人大代表在六十年的任期内号称没有投过一次"反对"票,浦志强对此很惊讶:"要么装傻,要么真傻。"
把人先拘起来,然后再找抓人的理由,这看似奇怪,现实却经常如此。毛泽东死后对"四人帮"的审判、邓小平在1989年对天体物理学家方励之的指控、2009年对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刘晓波的迫害以及很多其他的案子,都是在抓了人以后才研究"违反了什么法?"和"什么事实违了法?"在浦案中,网络言论不论多么无害或者琐碎都无关宏旨,习近平当局似乎意在对整个网络空间严加控制。
    浦志强一案正处于一个关口。3月1日前,检察院要在下列三项决定中作出选择:1,向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提起公诉; 2,二次退回公安机关补充侦查,但这将是最后一次;3,认为不构成犯罪,决定不起诉,释放浦志强

    (原载《纽约书评》2015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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