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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9月25日星期四

黄一龙:读九号文,伤“两头真”

历史的先声——半个世纪前的庄严承诺封面
"九号文件"全称叫《关于当前意识形态领域情况的通报》,于去年4月由中共中央办公厅颁发,本来是"机密文件",只发给市地师级机关"请结合实际贯彻执行"的。几个月以后,香港《明镜月刊》刊发了它的全文。不过境外刊载大陆种种机密绝密文件在在多有,真真假假难于求得实证,所以并无太大影响。那知北京警方办事认真,它迅速成立专案组,查清该机密文件为职业记者高瑜(1997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颁发世界新闻自由奖得主)所提供,于今年4月将她抓捕,随即由权威的中央电视台抢在法院调查审判以前,把她解上屏幕坦白认罪。原来那"九号文件"的机密之处,乃是表示中共拒绝宪政民主拒绝普世价值拒绝公民社会拒绝市场经济拒绝新闻自由拒绝探讨历史拒绝议论时政,这样的信息,本来极像境外敌对势力盗用名义对中共的造谣污蔑,说它坚持独裁专制拒绝现代文明奴役本国人民维护权贵资本践踏思想自由隐瞒历史真相不准批评当局,说得十分不堪的。我对于境外媒体的这类指责,一向以为其所指事实容或有之,但不过少数愚官蠢吏的自选动作,不会是坚持改革开放的中共中央的大政方针,所以姑妄看之,并不重视;此次忽由官方媒体公开承认文件就是它的文件内容就是它的机密,这对于我,真是极大的震撼:我们能够这样贬损自己吗?这就是我们不走老路不走邪路所选择的正路吗?这才细查文件,发现不仅其姿态和语言与境外势力高度重合,而且其锋芒所指,正是中共建政以前教育群众的思想和语言。它所批判的罪言罪行共七项,除那时关于经济体制的选择和党史中的"一系列错误"多数尚未发生、改革开放的实践更未出现以外,其它四项都曾是中共对全民和全球堂堂正正的宣言。
试将中共当年的"宣传前言"和九号文件的"批判后语"略加排列,逐项比较:

关于宪政民主
前言:"宪政是什么?就是民主政治。"(毛泽东:《新民主主义的宪政》,1940年2月20日); "目前推行民主政治,主要关键在于结束一党治国。……因为此一问题一日不解决,则国事势必包揽于一党之手;才智之士,无从引进;良好建议,不能实行。"(1941年10月28日延安《解放日报》)
后语."宣扬西方宪政民主,企图否定党的领导。""要害在于把党的领导与宪法和法律的实施对立起来。"

关于普世价值
前言:"天下有一定的道理,不为尧存,不为舜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民主原则》,1943年10月28日重庆《新华日报》); "英美民主政治这两大精华——人民的平等和自由,……这是人类共同的宝贝。"(《论英美的民主精神》,1944年3月30日重庆《新华日报》)
后语. "宣扬'普世价值',企图动摇党执政的思想理论基础。""把西方价值观说成是超越时空、超越国家、超越阶级的人类共同价值,认为西方的自由、民主、人权具有普适性、永恒性。"

关于公民社会
前言:"工人和农民,无论男女,在各级议会有无限制的选举权,言论、出版、集会、结社、罢工绝对自由。"(《中共二大宣言》,1922年7月);"民主与不民主的尺度,主要地要看人民的人权、政权、财权及其他自由权利是不是得到切实的保障。"(《切实保障人民权利》,1941年5月26日延安《解放日报》)
后语. "宣扬公民社会,企图瓦解党执政的社会基础。……借公民社会宣扬西方政治理念,称在中国建设公民社会是保障个人权利的前提,是实现宪政民主的基础;将公民社会视为在中国推进基层社会管理的'良方妙药'。"

关于新闻自由
前言:"……法西斯的新闻'理论家'居然公开无耻地鼓吹'一个党、一个领袖、一个报纸'的主张。……这样的新闻政策,也没有一丝一毫符合于革命的民权主义的原则,……到很像希特勒、墨索里尼、东条的法西斯新闻政策呢!"(《反对国民党反动的新闻政策》,1943年9月1日延安《解放日报》社论) "人民的自由出版是近代文明的道路;近代文明的道路就是要建设一个进步的、民主的、丰富的、持久和平的世界;因此,它需要文明的创造,它需要文明的批判和自由的研究……而文明批判与自由研究就需要不仅在一个民族内,而且在诸民族间自由的精神交通,人民的自由出版就是这样一个民族文明的交通机关。"(《出版法之修正》,1946年2月18日《新华日报》专论)
后语. "宣扬西方新闻观,挑战我国党管媒体原则和新闻出版管理制度,否定我国媒体的党性原则。""标榜媒体是'社会公器'、'第四权力',攻击马克思主义新闻观……宣传西方新闻观的实质,是鼓吹抽象的、绝对的新闻自由,反对党对媒体的领导,企图打开对我国意识形态渗透的突破口。"
以上引文说明:一、四对"前言"和"后语",都出自同一个共产党的官方文献,代表其中央的声音。二、"前言"是公开的,面对四海公众,怕他们不相信,现在则禁止传播;"后语"是机密的,面对党内高官,怕公众知道了,而如无高姓记者的发布和中共官方的证实,至今依然被藏掖着。三、公开的"前言"和机密的"后语"彼此否定,互不相容。四、说"后语"的当局一再表明他们就是说"前言"的长辈的忠实接班人,他们正是沿着长者们的既定方针(或"过去方针",其实都一样)走向既定目标;他们绝不"互相反对"。准此,明眼人当能循着以上要点,逻辑地推出党的最高领导层几乎一个世纪以来的整个动向,那就是,他们领导革命的目的绝对不是在中国实行宪政民主建设公民社会维护天赋人权更不是要接受普世价值融入现代文明,而是坚定地打江山坐江山保卫党的"长期(七十年?七十万年?)执政的合法性";为了吸引群众实现这一关键的"后语",才有所有公开宣传的"前言"。正如一篇名文《"宪政"就是要在中国颠覆社会主义政权》所说,当年鼓吹宪政乃是为了"从政治上联合、团结各革命阶级,包括民族资产阶级,""实现新民主主义革命的任务和要求"的"一种有益的尝试和选择";而一当政权到手,再"尝试"它就会"颠覆社会主义政权"了。也就是说,所有的"前言",不过都是从不准备兑现的谎言。只有这样解释,上述四点才能互不抵触,共存共荣。
假使事实真是如此,那么我们对中共党史乃至整个当代历史的判断都会有根本的变化。最主要的是对建立政权以来几十年间功过成败的估计。长期例行的理解是,中共领导人民建立了新中国,中间经过多年的探索,终于从甚多的失误和挫折中走了出来,实行改革开放,走向人民解放国家富强的伟大目标。这种理解,是把上述公开的"前言"当做中共真正追求的目标而推演展开的。而如果遵照九号文件把"后语"所指向的"党治长存"作为根本目标,则中共的革命就基本上没有失误可言,可以说是从胜利走向胜利、节节胜利了。中共建政以后,从前三十年的历次运动到后三十年的诸多折腾,差不多每次都极大地加强了党的控制能力提高了党的专政权威,即使人们诟病极多的三年大饥馑期间,也由于千万饥民饿死以前都见官就说"社会主义好!我吃得很饱!"而显示出"多么好的人民"(一位大长官的话)和多么大的党威。当然,如果说得细一点,几十年中也有不顺的时候,这就是"一九六二年的右倾"几个月,居然开七千人大会诉三面红旗的苦且容忍饥民脱离党的领导包产到户自己开荒;还有就是七十年代末期起大约十年时间胡赵当政真心搞改革开放从而搅了大局,时有精神污染和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干扰,还闹六四风波,差点使国家走向民主自由。除此以外,九号文件锁定的目标总在一步一步地临近了。在这个意义上,该文件反对"历史虚无主义"之"企图通过否定中国共产党历史和新中国历史,从根本上否定中国共产党的历史地位和作用,进而否定中国共产党长期执政的合法性",是确有根据的。
研读完这篇重要文献,唯一感到担心的,是我的一批"两头真"的老哥哥老姐姐。所谓两头真,时贤杜光有个解释,说他们是"抗日战争前后和解放战争时期参加革命的知识分子,他们为了反抗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建立一个自由、民主、统一、独立、富强的新中国,积极投入了抗日战争和民主革命,并且参加了中国共产党的队伍。他们是真心实意地为理想而奋斗的一代。这是'真'的一头,是青年时代的'真'。近年沿着这条'真相-真理'的'两真'之路,他们热切地探求历史真相,寻觅超越传统观念的真理。找回了青年时代的真诚,重新焕发出民主革命的激情,致力于揭示真相,探讨真理。这是另一头的'真',老年时代的'真'"。现在问题就出在那个"真心实意为理想"的"理想"上,我因为长期在一些真哥真姐的熏陶下跟着走上他们的道路,对于上述"理想"接触甚多,知道那就是本文所引"前言"里自由和民主,他们曾经真心地为追求它们而跟随中共的舍身奋斗贡献青春,尽管许多人以后在种种运动中受到本党的折磨打击,但是对于自己追求的东西深信不疑终身不悔至今为它感到骄傲。可是"后语"九号文件告诉他们,让他们骄傲的那些"前言",不仅现在禁止说禁止想更不准追求,就在当时也根本就是欺哄他们的假话。对于一生跟着亲爱的党从事最崇高事业的他们,怎么能够接受这样的结局?或者换一个角度看,假使当初向他们宣传的就是这个九号文件,他们还愿意为它所推荐的反宪政民主、反普世价值、反公民自治、反新闻自由的社会奋斗一生贡献一切吗?何况当时具备那些特点的"一个政党一个领袖一个主义"的社会就在他们脚下,也的确无须劳神为之奋斗了!静夜反省一生,当是误落尘网中,一去一辈子啊,岂不悲哉!
这就是我深为"两头真"哥姐担心的私衷。不过,较之那些当年的"一头真"、早早地在革命斗争中英勇死难的同志们,躺在坟墓里还坚信他们献出生命追求的美好目标一定会由他们亲爱的党胜利实现,并且坚信只有国民党反动派才会无耻地反对和批判这个目标,而丝毫不知本党自有"九号文件"!——墓里的牺牲者和坟前的未亡人,究竟谁更不幸呢?
2014年8月26日于不设防居

作者附注:本文关于"前言"的引文,多数录自笑蜀收集中共历史文献所编《历史的先声——半个世纪前的庄严承诺》(汕头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该书出版以后,即被中央宣传部门以她"借古讽今"罪查禁。本文所引仅其中极少的字句。关心中共当年怎么庄严地动员大批热血青年为该党今天庄严地抛弃和批判的目标奋斗的当代青年,可以点击网址:
查看该书的电子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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