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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7月30日星期三

老愚:地方官员与中央巡视组的语言游戏(附中纪委巡视组进驻上海开展工作)

中央巡视组进驻上海了……
中共设立的巡视制度,尽管至今已有十一个年头,但好像从去年开始,才有了一番威慑的气象。
在庞大的行政系统之外,设立这样一种返祖式的政治制度,当局申明其目的在于监督中高级官员。懒政、腐政,根子在于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权力与国民无关,只是一个自上而下的封闭传导暗箱。在已有垂直权力体系低效甚至失效的情况下,巡视制度旨在通过权力叠加式的传导,确立现任党魁的指挥权威。拒绝合理分权的政权机制,长期以来形成了畸形的管制定律:只有更大的权力才能约束权力。可以想见,这种在法治之外的约束,只会使权力实现更畸形的集中,金字塔式的专制权力模式,不断强化奴役特性,诱使并强迫下对上负责,且只对上负责。上级即是上帝和真理的化身,服从上级就是履行职责。听命于委任制权力的官员,在上级和法律之间,一律选择了前者。
中央巡视组的使命,无非是调查地方对中南海政令的态度及执行状况,顺便打探民众对各地长官的好恶,以之作为选拔处罚官员的依据。他们和地方官员的关系,颇似冤家对头猫与鼠。然而,地方官员与最高权力层,只是不同层级权力的分享者,巡视大员秉承上命,无非是为了确认下属的忠诚度。他们之间的攻防,因为本是一家人,不过是演戏给外人看罢了。
演戏,就得有脚本和导演。批评的分寸如何拿捏?怎样在安抚的前提下,委婉地提出批评?批评到何等程度?……这一切都是学问。
老虎和苍蝇就在那儿。但打哪种类型的老虎,拍哪种花色的苍蝇,总共打多少只,都有讲究。巡视组对每个地方的总结,皆有所本:先肯定其响应中央权威的热情,把毛理顺,再点穴似的指出问题——而问题,就是那些,随便找出几个,便足以让下属低头。因为下属一直处在成堆的问题中,他们知道自己的困境,并不觉得那些问题会使自己如何,但巡视组一旦指出,马上做彻悟状,反省状,就像小学生故意不去做易做的题目,等老师走到自己身边和蔼地指点,方恍然大悟:嗷,原来是这样的呀!我真笨。
经过勾兑、彩排的反馈表演,具有革命政治的崇高舞台效果。在我看来就是不真实感和滑稽感。他们的对答严丝合缝,矛挥舞着,有情之矛,不待坚实的盾迎上来,便轻轻落到盾面,矛与盾借此完成了美妙的合谋。因为没有一丝新奇和意外,你便以为那是无刺之矛,那是无底之盾。
这样以来,巡视组得到的结论便可想而知。各地都有把柄捏在巡视组手里,服从,配合,继续表现。那把剑落在谁头上不奇怪,别人也不会奇怪,只有落到自己头上时,才知道痛彻心扉的痛,但那时已发不出声。
在老大哥的注视下,他们假装愉快地把自己手中的权力关进笼子。一有机会肯定会再放出来,变本加厉施虐,因为权力最不喜欢被管制。他们中会有人这样想么:谁来把老大哥的权力关进国民的笼子里?
先说巡视组用语。
2013年5月27日至8月20日,中央第八巡视组对江西省进行了巡视。当年 9月18日,组长王鸿举代表巡视组与江西省委互动。
"巡视组按照习近平总书记关于巡视工作的重要指示,围绕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工作这个中心,把发现问题、形成震慑作为主要任务,广泛开展个别谈话,受理群众来信来访,调阅有关文件资料,深入了解情况,顺利完成了巡视任务,并向中央巡视工作领导小组作了汇报。"——这是巡视组的自我宣示。且看其配套用语:按照——重要指示,广泛开展个别谈话,深入了解情况,顺利完成了巡视任务。标准的官方腔调,自己给自己打满分。到底个别谈话的对象是谁?谈了多少人?受理了多少群众来信?接受了多少人次的来访?一概语焉不详。
他们给该省打出了"高分":"江西省党政领导班子坚决贯彻落实党的十八大精神和中央决策部署,认真执行中央八项规定,扎实推进经济社会健康发展,各项工作取得积极进展。"只是一个态度肯定:坚决贯彻落实,认真执行,扎实推进,取得积极进展——无效果检验。但当地要的就是这个评语:我们在听话,我们在做。
先抹蜂蜜,再轻轻拽出问题:"巡视中干部群众也反映了一些问题,主要是:在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方面,有的领导干部及其亲属存在插手工程建设项目、谋取私利、节假日收送红包礼金等问题;在执行中央八项规定和作风建设方面,一些干部思想认识仍有差距,工作中存在形式主义,有的甚至顶风公款吃请;在干部选拔任用方面,存在超编制配备干部,个别干部"带病提拔重用"等问题。此外,干部群众还反映,一些地方在矿产资源保护、开发、管理工作中存在漏洞。同时,巡视组还收到反映一些领导干部的问题线索,已按有关规定转中央纪委、中央组织部有关部门处理。"皆为轻描淡写般的用词:"也反映了一些问题""有的领导干部""一些干部""有的甚至""个别干部""一些地方""一些领导干部",生怕造成全局腐败的结论,小心翼翼,护犊子之心昭然若揭。再看看对病症的用词:"存在……问题""认识仍有差距""存在形式主义""存在漏洞"。诸君,这是一幅多么和谐亲切的画面啊!
如此一来,提出的"意见建议"也就相当温柔了:"进一步加强""严肃查处""加强""强化""进一步""着力解决""进一步认真贯彻""严肃查处""加强""认真解决" "采取有力措施""认真研究处理"。巡视组还特别严肃地指出,"要求领导干部拒收、上缴不该收受的红包礼金"。如果剥去那一堆鼓励性的词语,地方政府等于什么也没干。催促官员履职的话语,透露出官场一家人的和悦情态,在我看来,这也是督促无力的情状,更是官场不作为的例证。最后假装语重心长地劝告:"要严格按照""高度重视""要认真研究分析""切实担负起"——多像家长对顽劣孩童的告诫。
巡视组的讲话立即被地方首长听懂了。江西省委书记强卫的应答便特别"上道":"这次巡视是对江西工作的一次'把脉会诊',是对江西领导班子及成员政治上的一次'健康体检'。"何其尊重巡视组,把自己放到病人的位置,乖巧、顺从,感恩。
然后是一系列对应的形容词罗列:"严肃指出了""特别是""我们要切实警醒起来,认真对照检查,深刻查找原因,坚决进行整改。""要结合""要更加坚决有力地""切实营造""更加严肃认真地贯彻执行""切实解决""更加牢固地树立""切实加强""更加认真地解决""切实维护群众利益"。"一项一项进行研究,一条一条制定措施,一件一件督促整改,向中央交一份满意答卷。"自此成为必用句式。
到了2014年7月6日,中央巡视组对河南省委做出的结论便具有高仿真特点:"认真贯彻""深入开展""认真执行""坚决维护""不断改进"。"一些地方和省直机关党组织主要负责同志" "有的地方""一些领导干部""有的领导干部"。"意识不够强""落实不到位""问题比较严重""依然存在""腐败案件增多""仍然存在""转变不到位""时有发生""一度也比较严重""时有发生"。
欧阳淞代表巡视组提出的意见建议增加了新内容:"要求深入学习贯彻习近平总书记在河南调研指导工作和参加兰考县委常委民主生活会时的重要讲话精神","充分运用巡视成果"。
河南省委书记郭庚茂的表态与江西修辞有异,属于传统诚恳型:"中央巡视组既肯定了省委领导班子的工作和河南近年来在党风廉政建设、执行中央八项规定精神、改进干部选拔任用等方面所作出的努力,又严肃指出了存在的突出问题,明确了整改要求,提出了客观中肯的意见建议,这是对河南工作的关心支持和有力指导,也是对全省广大党员干部的警醒和爱护。""我们诚恳接受,一定高度重视,坚决纠正解决。"
下面的表态就具有河南特色了:"把积极整改中央巡视组反馈的问题作为全省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段的重要工作,清醒认识、正确对待,逐条逐项对照检查;以对党对人民高度负责的态度,深刻反思、找准症结;及时改进、落实到位,一项一项拉出问题单子、一条一条细化整改措施、一件一件明确整改责任,问题不解决坚决不收兵,确保中央巡视组反馈意见得到全面整改落实。"
"对巡视组反馈的'四风'突出问题,从省委常委做起,从省级班子、省级领导干部做起,主动认领、对号入座,结合中央八项规定的贯彻落实和教育实践活动的整改落实认真加以解决,有效防止'四风'问题反弹。"
到了北京市委巡视组这一级,应对全照模板进行。
请看巡视组对人力社保局的批评:"纪检组、监察处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影响履行监督的职责。对局机关和直属单位的行风监督还不够,对所属差额及自收自支事业单位监管薄弱,对信访工作监督力度不够。""'四风'问题还有表现。在执行民主集中制和干部选拔任用方面,还有不严谨问题。"
人力社保局党组书记张欣庆的回应是:"诚恳接受巡视组提出的宝贵意见,并将深刻反思,以高度的政治责任感,直面问题并认真解决,确保整改工作不折不扣地落到实处。市人力社保局将重点围绕社保基金安全等重要事项,加强制约和监督机制建设,确保各项权力依法、公正、透明地运行。持之以恒地抓好作风建设,一个一个抓,一件一件改。"
财政局党组书记李颖津的回应:"市委巡视组所指出的问题切中要害,每个同志都要对号入座、深刻反思。我们一定要高度重视、坚决落实。我作为班子的'一把手'要承担抓好整改、推动落实的'第一责任',班子全体成员要逐一对照问题,主动认领、推动整改。党组要带头严格执行党的各项纪律,带头把手中的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以敢于较真碰硬的精神解决好干部职工反映比较强烈的问题。"
巡视组提"意见建议"多用勉励词汇,被巡视者则拉满弓,说话不留余地,表达完全的服从姿态,信誓旦旦表达自己有能力解决巡视组提出的所有问题。一唱一和,呈现了一幅同心同德的上下级关系,令人心仪。
如果没有巡视组,他们还会不会正常履职?貌似谦卑的表态,给人以强烈的做戏感。也许,当局要的就是这样的舞台效果:这些表过态的官员等于把自己无保留地交给了最新的党中央,一旦有二心,或不再被信任,就毫无安全可言。
巡视制度是中共自我维持运转的辅助手段,短期或有威慑之效,有助于形成一个一竿子插到底的指令系统,树立元首权威,但归根到底是一个拒绝人民监督的权宜之计,会使官员更下贱地依附于权力系统,更积极寻求上端"老大哥"的庇护。
党政一体,党国一体——这或许是维持专制统治的最好方式,但人民愿意一直忍受下去么?
——金融时报中文网
【附录】
中纪委巡视组进驻上海开展工作
吉密欧 北京报道
中国近几十年打击面最广的反腐运动即将在上海展开。上海是中国的商业之都,也是中国前国家主席江泽民的大本营。
直至目前为止,上海这座中国人口最多的城市基本上没有受到反腐运动的影响。反腐运动是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上任20个月以来的核心政策,已导致数十万名官员受到调查。
然而,中共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的一个阵容强大的巡视组已进驻上海,并将在那里工作至9月底。中纪委是调查中共党员涉嫌犯罪或不当行为的机构。
在曝出上述消息的前一天,中共正式对周永康展开腐败调查。周永康曾担任中央政法委书记,他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历史上受到腐败指控的最高官阶的人物。
许多政治分析人士相信,对周永康的调查将是习近平反腐运动的最高峰。他们辩称,将目标对准更高级别的退休官员将破坏威权政府的稳定。周永康自去年年底以来被拘留。
然而,通过将反腐运动转向上海,习近平正在威胁江泽民的残余影响力。现年87岁的江泽民在2003年从国家主席职位退休后,依然在党内保持巨大的影响力。
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的7名常委中,有4位或5位常委被认为与江泽民关系密切。江泽民在1989年担任中国国家主席之前是上海市委书记,他创建的影响力仍然巨大的派系被称为"上海帮"。
政治内部人士表示,习近平被江泽民在党内和军内无处不在的残余影响力所激怒。
反腐调查已经将目标对准多名与江泽民关系密切的官员,包括中央军委前副主席徐才厚。
最近的例子是王宗南。王宗南是江泽民的亲信,曾担任光明食品集团(Bright Food)的董事长,后者拥有英国早餐谷物品牌维他麦(Weetabix)。王宗南在本周一受到反腐调查。
韩碧如(Lucy Hornby)补充报道
译者/何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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