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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6月21日星期六

徐内达:将军令

所有的白纸黑字都不会印出他弟弟的名字,所有的微博微信却都在议论着他弟弟的名字。
他叫令政策。他弟弟叫令计划。
昨天傍晚17时30分起,中纪委官方网站在一分钟内接连宣布两条山西官员接受组织调查的消息,先是山西省委常委、副省长杜善学,再是山西省政协副主席令政策,两人均被定义为"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是啊,不过就是副省级,要是放在上周全国政协副主席苏荣那个"副国级"的台面上,杜善学和令政策简直连个"老虎"都称不上。然而,在那些先知先觉的媒体人和意见领袖各种明示暗示下,中国的互联网瞬间就被后一个名字——准确地说,是后一个姓氏——刷屏了。
因为,令政策,他姓令。
17时41分,专注于时局报道的@王星WX 在微博上问了一句:"相关政策被废了,原定计划会受到影响吗?"
如果嫌这样的暗语还不够明确,那么,下面这段昨晚流传八方的总结已经汇聚了所有密码:"政策出问题,只因路线没走好,方针有偏差,根子在计划,最终看完成不完成。"
就让那些先知先觉的政治爱好者来普及一下令家的故事吧:"令氏兄弟是山西平陆人,其家族原姓令狐,似为少数民族后裔,后为方便去'狐'字简化成姓'令'。令计划父母均为当地基层干部,父亲原为山西省一名处级干部,育有4子1女,名字分别是令路线、令政策、令方针、令计划、令完成,其中令方针为女儿,令计划为三子,令政策是次子。令政策向记者透露,父亲当年特别喜欢看报纸,他们出生时,父亲就地取材,在报纸上找一些当时见报率较高的词汇如路线、政策、方针等为他们取名,这就是他们兄妹五人姓名的由来。"
这是2007年10月18日南方都市报的公开报道,源自香港明报,当时,担任山西省发改委主任的令家老二正在北京参加中共十七大:"令政策在山西团讨论会上曾谈起其弟令计划。他表示,令计划为党和国家事业尽心尽力、踏实工作,是名优秀干部,他们两兄弟的共同特点是比较勤奋。"
也就是在这场胡锦涛开启第二个五年任期的党代会上,"勤奋"的令家老四走上了迄今为止的仕途巅峰。他获任中央书记处书记,并继续兼任中央办公厅主任——一个堪称全中国最有实权的主任职务。
自2003年以副主任之职主持中央办公厅常务工作以来,令计划就是离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胡锦涛最近的人,在《新闻联播》的画面里,他似乎永远都坐在最高领导人的身边,沉静地记录,严肃地颌首。
直到2012年的秋天。一切戛然而止。
就像所有的历史大转折往往都起于一只小蝴蝶的翅膀扇动,中国过去20几年间最惊心动魄的一连串最高层政坛变动,也都是因为令主任而发生扭转。
这是一个在过去两年里被小道消息热爱者最津津乐道的故事,集合了所有畅销元素——豪车、裸女、军队、阴谋,史称"法拉利事件",其中最详尽的描述大致如下:"2012年3月18日凌晨4时许,令计划的儿子令谷驾驶法拉利轿车行驶至北四环保福寺桥东南角时,突然撞到桥体南侧的墙壁上,随后又撞向北侧护栏。令谷当场身亡,车上另载有两位年轻貌美的藏族女子,一人赤身裸体,另一人几乎半裸,她俩分别是青海省公安厅副厅长的女儿扎西卓玛,以及一位享有声誉的活佛之女杨吉。为了防止这个丑闻泄露,令计划连夜调动中共中央办公厅警卫局前往车祸现场,将本来按照交通事故实施处理的北京警察排除在外,此后,又安排中石油董事长蒋洁敏向那两名女子的家中汇入巨款,以图息事宁人。"
车祸发生后,北京晚报、新京报、北京青年报等均曾以报道交通事故的方式发表过公开报道,并提及"男子当场死亡,另外两名女子重伤",但是,未几,相关链接尽告失效。对此,环球时报英文版稍后有过描述:"几乎所有关于周日导致一名男子死亡,两名女子受伤的车祸连夜遭到删除,引发人们怀疑已死亡的驾车者的身份。"
言尽于此。
半年之后,对"法拉利事件"前因后果的详尽描述终于被海外媒体陆续刊出,并传入内地互联网角落。这其中,是令计划调任中央统战部长的官方公告给了猜测者以强力论据。
2012年9月1日,新华社发稿,称中共中央决定"令计划同志兼任中央统战部部长,不再兼任中央办公厅主任职务"。从权倾朝野的"第一秘书"改调可谓边缘机构的统战部,如此落差,让围观者更加相信传闻的真实性:"令计划儿子的丑闻,特别是他擅自调用'御林军'的做法,激怒了包括江泽民在内的中共元老,使他们有机会据此发难,阻止令计划在十八大上进入政治局乃至担任常委的计划。此前,因为薄熙来事发,时任总书记在安排心腹进入接班团队方面本已占据上风,但是,'法拉利事件'的意外发生,使得形势出现大翻转。"
如果这些比《纸牌屋》还要扣人心弦的故事真的发生过,那么,令计划不仅失去了自己的儿子,也失去了本可更进一步的政治前途,以及,让他的老上级在最后的冲刺关头失去了砝码。
过去的一年半时间里,令计划几乎消失在了公众视野中,他那个统战部本来也几乎不会有任何重大新闻,人们如果需要查询他的名字,得到领导名单的末尾处去找,《新闻联播》的镜头里,取代他坐在总书记身边的已经是赶在十八大前进京的栗战书。
所以,有了此等曲折而劲爆的令家故事,令政策就像一块倒下的骨牌,让亿万中国人浮想联翩。
令家老爷子一定不会想到,他当年翻看报纸给孩子们取下的系列名字,却在60年后阴差阳错地幻化成了最好的春秋笔法。即使是原本只是对有人取名"政策"而感到些许奇特的政治外行,如今,也已经在微博大V的启蒙下,渐渐明白了他们之所以句句不离"计划"的缘由。
就像上周末称赞中纪委查处苏荣一样高声夸奖习近平和王岐山的反腐决心吧。这一夜,就算是那些网络异议者,就算他们刚刚还因为一系列颂扬习近平是"中国的传奇"、"天佑中华"的文章而感到厌恶,现在也已经惊叹于他的勇气与强硬,他们顺理成章地将令政策的落马视作令计划危在旦夕的铁证,视作习近平在经过一年半的围追堵截后终于"将军"、中共政坛角力棋至终局决战开启的信号。当然,也绝不会少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之忧。
其实,只要稍微有些新闻冲动,谁不想对着这出大戏讲上一两句呢?
在反腐报道中一马当先的财新网发表《令政策突然被查》,文中除了重述令家子女取名的典故,另有此句:"令政策被查引起高度关注,不仅仅是因为他副省级职务和曾在山西省发改委任职8年,同时也与其家庭背景有关。"
况且,连老成谋国的人民日报也按捺不住了。只要被允许,他们比谁都更懂得新闻真谛,新上线的客户端里,第一时间公布的令政策简历首段赫然加上了一句"现任全国政协副主席、中央统战部长令计划之兄"——大约10分钟后,这句昭然若揭的"敲山震虎"被去除。
今早,人民日报海外版所属微信号"侠客岛"卷土重来。《令政策落马:一朝忽觉京梦醒》中,开口便定义"这是今天最大的新闻":"19日,中央纪委监察部网站再下'两虎'——山西副省长杜善学、山西政协副主席令政策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组织调查。而显然,令政策受关注度,远高于前者。这个山西省前发改委主任,籍贯山西平陆。平陆,这是个有历史的地方,假道灭虢、唇亡齿寒的历史典故,就源于此县。"
"假道灭虢",还有比这更赤裸裸的解读吗?在讲述了令政策落马之"突然"以及中纪委之"特立独行"后,"侠客岛"还奉上了另一个少人提及的典故,也就是文章标题之来源:"因为常艳博士的长篇写实小说《一朝忽觉京梦醒》,令政策曾于2013年初,意外'走红'。那本写实小说中写道,面对困境,常艳又求助衣俊卿,衣提出的解决办法是'找山西省的领导令政策(山西省政协副主席),请令给武海顺校长(山西师范大学校长)打招呼。'"
同样的跃跃欲试也发生在另一家中共喉舌身上。新闻客户端"新华社发布"也需要一鸣惊人,那就来一篇《朝里有人也不灵》吧:"老话说'朝里有人好做官'...从这些年落马的官员来看,有的人以血缘和姻缘为纽带结成'家族贪腐',互相庇护、共生共荣;有的借籍贯、工作过的地域、领域抱团,平时小弟利用公款和公权向上给大哥输送利益,到了关键时刻,则寄希望于大哥能打招呼、递条子,影响组织人事和执纪执法部门的工作,保自己平安,助自己升迁。出来混早晚要还,伸了不该伸的手,拿了不该拿的钱,党和人民一定会让他吐出来。中石油系列窝案、山西、四川、江西官员的接连落马再三证明,大树底下好乘凉的道理行不通,拔出萝卜带出泥已成常态。"
这就足够了。尽管这段事实上已经在公开羞辱令计划的新华社评论稍后也被删除链接,但互联网又怎么可能清理得一干二净?在两大中共喉舌的气氛烘托下,终于盼到大戏开场的中国人已经等不及反面主角登场。
在昨天傍晚的微博中,环球时报的心也曾经快要蹦出来了。引用中纪委通报时,编辑在令政策的名字后面插入括号,用一个看似废话实则精巧的方式告诉人们,他"姓'令',名'政策'"。不过,平复心情后,这份人民日报子报今晨刊出《反腐肃贪,坚决与党中央保持一致》——这也是中国媒体迄今针对令政策事发的唯一正式评论。
作者是中国社科院中国廉政研究中心副秘书长高波,在此以世界杯观众席上的"倒彩"为鉴,呼吁"理性和耐心":"一些传言正在'习惯性'生成,并且如同球场上的嘘声一样,被迅速放大和流播……反腐败要打硬仗,必须有优质的软环境,也就是成熟的社会心理和稳定的舆论氛围。因为反腐肃贪进入关键期和深水区,一些老虎被打,一些'虎窝'被端,难免会有些传言,夹杂着民间的相关议论。如果听风就是雨,谣言满天飞,除了一地鸡毛的添乱效果,大概没什么正向效应。在这样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坚定地和'打虎者'站在一起,相信党中央的反腐决心,相信中纪委的反腐能力……国人支持反腐,就要做到不信传言,不传谣言,拿出配得上中央打虎决心的信心和耐心,与无意义的猜测和怀疑说再见。"
回到那些不具备人民日报、新华社、环球时报般能量的市场化媒体上,他们确实没法借此"听风就是雨"。
昨晚,新浪腾讯搜狐网易能够做到的,就是在以首页头条张贴中纪委通报的下方,附上"山西政协官网今日曾报道令政策17日调研活动"的截屏记录,凤凰网则另奉对山西官场连发"地震"的汇总。加粗显示"山西政协副主席令政策被调查"的标题,已经是这些门户的极限。
只不过,终有迎难而上者。在绝大部分纸媒决定沿用中纪委通报及职务顺序,将杜善学的名字放在前面时,是南方都市报木秀于林,头版头条标题唯有两行大字——"山西省政协副主席令政策被查"。
这份刚刚全面改版以迎接新媒体时代的报纸,没有改变的是高人一筹的勇气和技巧。这是一个很难让人不产生联想,同时也大可自圆其说的封面设计:来自世界杯的最大新闻被安排在头条左侧,眼含泪水的西班牙队门将卡西利亚斯以手掩面,望向右上方,顺着这一道凄凉的视线,恰好就是令政策的名字。
南方都市报为这个落魄场景起的标题叫做"王朝的结束"。
——金融时报中文网,网友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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