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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5月23日星期五

丁一夫:有幸结识平措汪杰


我第一次見平汪時的平汪照片——作者

他的书《平等团结路漫漫》,是想和当今党和国家的领导人、和他毕生的革命战友们、也和那些一直要压制他、扭曲他、污蔑他的政敌们,表达他的肺腑之言,他希望用他的真诚和诚恳,来邀约他们一起探讨,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被大家叫做平汪的西藏共产党创始人、资历最深的藏族共产党干部平措汪杰去世了。平汪已经过了92岁生日,最近一年多次住院,但听闻平汪逝世的消息,仍百感交集。这样的康巴汉子,以后恐怕再也不会有了。

"电话里不要说什么"

我是读了美国藏学家戈斯坦为平汪写的自传而知道平汪其人的。那时由黄潇潇翻译的中文版还没出版,我读了此书后太想向中文读者介绍平汪了,于是给这本书写了一篇书评,其实就是这本书的缩写版,贴到了网上(http://goo.gl/XeDZ93)。由此我又想到了一些问题,读书得不到答案,想若是能见到平汪,当面请教就好了。几年后回国探亲,经认识平汪的朋友传话,想拜访平汪。作为一个旅居美国而素昧平生的人,我并不指望一定能见到这位老人。回话说,平汪读过我就西藏问题写的文章,愿意见我。
平汪住在北京木樨地著名的部长楼里,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为文革后复出的部长级干部盖的,当初在北京还挺有名,现在则显得陈旧了。大院门口有解放军站岗,院子里则汽车自行车停得满满登登。我在各类历史照片上对平汪的面容已经很熟悉,但是第一面还是让我颇感意外,九十岁的平汪腰板笔挺,脸色红润,一点没有衰老之相。平汪神色安详,话语平和。他送了我一本他的哲学著作《自然辩证法新探》。我有太多的问题要问,却不好意思一见面就摆出采访的架势,只能闲聊家常。
我们虽然是两代人,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却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告辞时平汪说,以后有机会我们要再谈,只要打个电话约一下就可以。又补充了一句:"电话里不要说什么"。我自然就明白了,也不问为什么。
去年我再次拜访,平汪搬到了附近的新居,也是有解放军站岗的大院,也是高楼。一见面平汪就给了我一本自印的《对我国民族问题和民族工作的反思》。他说,这本自印的文集,他已经循正式的途径呈送中央有关领导。平汪自己对这本书非常重视,称之为自己的政治遗言。

政治遗言;平等团结路漫漫

后来我又拜访过他几次。我对他说了我读了他的《反思》以后的一些看法。他的这本书在国内正式出版是通不过审查的,书中说了太多的实话、真话,那是把现实和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民族理论都放在台面上来正面讨论,现在涉藏单位的那些掌权者,既不敢面对现实,也早已背弃了马克思主义,怎么敢让中国读者看到这样的著作。现在既然平汪已经正式把自印的著作呈送给了有关中央领导,书中又不涉及国家机密,那就应该让更多的读者能读到。内地不能出,就到香港去出。香港是中国的一部分,一些前国家领导人也在香港出书,这在政治上并不犯错误,而且在香港出版了总有一些内地读者能读到。可是,香港是一个商业社会,出版社必然有经济上的考量,必然要根据发行量来决定是否出版。我建议他把书名改得更夺人眼目一点,何不就叫《我的政治遗言——对我国民族问题的反思》。平汪仔细听了我的意见,沉默了一会,轻轻说,你的建议是不错,题目改成这样更吸引人,可是这样的书名是不是太"过"了?
我立即明白了平汪的想法。对平汪来说,他不在乎这本书能给他带来什么,他一点不指望他的思考和写作会成为当今信息时代的畅销书。对他来说,保持一个严肃的思想者的一贯形象和说话行事原则,是更为重要的事情。他的书,是想和当今党和国家的领导人、和他毕生的革命战友们、也和那些一直要压制他、扭曲他、污蔑他的政敌们,表达他的肺腑之言,他希望用他的真诚和诚恳,来邀约他们一起探讨,什么是真正的马列主义思想和原则,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而这些人是否听的进去,是否会来跟他讨论,他已没有能力再进一步。他写了,出版了,那么该做的就都做了。他之所以在病床上念念不忘修订这本书,称其为政治遗言,就因为他知道,也许今天活着的人不会读,但将来后代总有一天会回到他的思路上来。他是为后代写的。
他说,让他想一想,改一个书名。这就是后来在香港新世纪出版社出版的《平等团结路漫漫》。我明白平汪写下这个书名时的心境:漫漫长路,留给后来人去走了。
我想说服他以访谈的形式系统地回忆一生经历和对革命与民族问题的观察思考,因为尽管戈斯坦曾经记录了他的回忆,但是戈斯坦为他写的自传,是为英语读者写的,和汉语与藏语读者的关注有所不同。平汪要我先仔细地读他的《反思》一书,他说,我想要问的很多东西,他实际上已经写了。可是对我来说,平汪作为那个时代、那个地区风云变幻的亲历者和参与者,有大量的历史细节是不会诉诸文字的,应该留下来,留给后代。这是口述历史之所以越来越得到重视的原因。平汪一听就明白,他也同意我的想法。我们约好,等天气暖和一点,他的身体和精力更好一点的时候,我来给他做访谈。
他一定要留我在家吃晚饭,那天就我们两个人。吃饭的时候,我终于第一次注意到,平汪老了,毕竟过了九十。一位从家乡巴塘来的小保姆伺候他吃饭。他吃得不多,席间也不多说话,但是若有所思。他常常像多年好友那样看着我,当我注意到的时候就微微一笑,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又似乎觉得什么也不用说。

劳动人民永远是你的母亲

自从读了戈斯坦写的平汪自传,几年来我就一直想给平汪做口述历史,每次拜访平汪,我的书包里都带着一台小型数字摄像仪和录音笔,但是最终还是没有拿出来。后来得到平汪生病住院的消息,我的心直往下沉。我和平汪相隔一代,我也从来不信马克思主义,但是我知道我和平汪谈得来,我知道平汪也信任我,认我是一个可谈的人。我心里却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声音在告诉我,我来晚了。
后来,我在成都拜访了担任过西藏自治区政协主席、四川省副省长等职务的离休藏人老干部杨岭多吉。杨岭多吉是平措汪杰所发展的巴塘地下党的成员,那时候他们是一群年轻、贫困却意气风发的革命者。这回我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拿出了我的摄像仪,我要把这些老革命的话记录下来。杨岭多吉回忆,当他在平汪的介绍下参加革命的时候,虽然仍然饥饿贫困,但是平汪的热情和奋发的情绪,感染着他们这些革命青年。杨岭多吉的母亲被土匪杀害后,他没有钱安葬母亲,无奈之下只能求助于平汪。平汪给了他若干大洋,足够他为母亲安排丧事,然后对杨岭多吉说:不要伤心,你妈妈虽然死了,但是你还有一个母亲不会死,这个母亲就是劳动人民。劳动人民永远是你的母亲。杨岭多吉说,听了平汪这番话,突然感觉很受安慰,心情一下子就振作了起来。一直到今天,杨岭多吉还记得平汪站在楼梯口对他说这番话的神情容貌。
如今,我手上只有平措汪杰的这本书,《平等团结路漫漫》。平汪把他想说给后人的话写在书里了,未来民族关系上的漫漫长路,我们这些后来人能走得顺吗?

——原载《动向》杂志2014年5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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