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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2月24日星期三

陈永苗: 中国模式:烧香搞错了坟头

中国模式:烧香搞错了坟头

 

陈永苗

【新世纪特稿2010年2月24日】最近几年来,西方学界对中国模式非常热衷,经常有一些著名的公共知识分子出头,高度肯定。

写过《大趋势》的约翰.奈斯比特,2009年弄出了一本《中国大趋势》,书的主要内容是揭示中国的未来,其中更涉及对目前"中国政府自上而下的指令与中国人民自下而上的参与"所形成的一种新的政治模式,即所谓"纵向民主"的击节赞赏。并预言,假以时日,它很有可能成为对西方民主治理方式的一种真正挑战。

约翰.斯比特认为,中国政府自上而下的指令与中国人民自下而上的参与正在形成一种新的政治模式,称之为"纵向民主"。支撑中国新社会长治久安最重要、最微妙也是最关键的支柱就是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力量的平衡。这是中国稳定的关键,也是理解中国独特的政治理念的关键。

日本政论杂志《中央公论》20099月号以《日本要直面中国世纪》为题,刊登了美国霍普金斯大学日裔政治学者弗朗西斯福山接受该刊专访的文章。福山在谈话中重点谈及西方,特别是日本应如何看待和应对中国崛起的问题。他说,更多国家钟情"中国模式"

福山在专访中说,中国发展模式的价值内核源于延续几千年的政治传统,可概括为"负责任的权威体制"。这种传统达到西方难以企及的历史高度:一是强大的中央集权国家、国家机器和军队由中央政府掌握,而非欧洲那样由封建领主或教会掌握;二是高度的行政官僚体制,官员由公正、普遍的考试制度选拔,而非西方或中东那样由世袭和门第操纵;三是政治对人民负责,体现"民本主义",强调当政者对人民负有道义责任,而非西方那样在特权阶层内部进行权力分配。

奈斯比特或福山作为外国人,无法体味民国革命以来的中国作为民族国家的政治神学,对王朝政治进行价值重估,对官僚政府进行精神改造的根本性使命。这一些正是针对他们所赞美的"纵向民主"或者王朝政治。赞同中国模式的中国知识分子,被圈养在1949年的"大猪圈"和1978年的"小猪圈"里面,在特定历史阶段的历史使命中沾沾自喜,从而丧失了整体性知识。

奈斯比特或福山注重中国模式之凯撒主义内涵,而没有把所谓经济奇迹放在眼里。这是石桥对彩虹的羡慕。对于外国人而言,对中国古典科举官僚政治的推崇,就像对西藏的审美渴望。在启蒙时代早期,西方推崇有过一回,那也是他山之石攻自己之玉而已。像对田园生活的浪漫主义回忆,这是一种投射,把自己所欠缺的所渴望的投射在别人身上,其实对别人自身而言没有太大的实质性意义。对被投射者而言,只有愁眉苦脸的时候展颜一笑,然后继续愁眉苦脸,没有实际或者实质性的意义。

看起来中国模式的重心,在两点之中游移:一点是专政与民主比较,在短暂时间的所谓优越性和效率,一点是民族国家经济竞争中所谓上升的经济总量或者经济奇迹。似乎二者互相辉映,前者带来了后者,而后者又在后极权时代提供了神迹,来论证前者的政治正当性。对于统治而言,中国模式是为了证明统治合法性与正当性。

然而,前者是受到挫折的,是遭受批判和质疑的,专政的优越性和效率,是需要证明的,而不再是不言自明的,如果没有了后者,在后文革的语境当中,前者越发猥琐不堪。所以中国模式的重心似乎是后者,也就是人们总是按照后者来认识中国模式,而忽视或者看轻前者。经济奇迹的产生,还可以用经济自由来解释,于是越发对专政有着解构的作用。经济的发展,如卡尔.施密特在一个注释中说的,更有可能带来总体性的瓦解。

中国模式重心的二元游移,是与共产党专政重心的二元游移是一脉相承的。作为一种极权主义运动的产物,它在拒绝组织化官僚化的道德原教旨主义与组织化官僚化的建制二者之间游移。在目标的好话说尽和手段的坏事做绝之间,在其构成到底是知识分子还是人民,其社会基础是乡土还是城市之间,在这一些具有冲突和张力的二元中游移。

 

 

对专政的心理投射抑或偶像崇拜

 

托克维尔也不得不承认,民主立宪政治在特定的时间内,例如紧急状态中,其效率不如专制明显。中国模式与西方资本主义重商主义时期一样,用国家权力来推动商业,在经济地位上迅速崛起。中国模式不过是重商主义的中国版,是一种很庸俗的道路,并没有什么特殊性,更没有什么优越性。

中国模式之所以说成一种普世价值,实在是对于西方优越的扭曲性反应、焦虑的情绪性表达,就像一个弱者向强者说大话吹牛扳回面子一样。这种做法,是一种模仿,是奴隶伦理对主人伦理的模仿。并不是一种政治解决方案。而相当于长期处在"我们渴望"中,结果有一些精神错乱,有了一点小成就,就像全天下的人宣布我们能。

中国模式不外乎是权贵资本家的专横意志,用经济发展来为主人民族作见证。权贵资本家通过经济改革,把国民财富掠夺到自己口袋当中,让国民陷于贫穷当中,于是用自己的非法财富与西方的资本家斗富,并且代表了被他们剥夺的国民崛起。损害内政以意淫外交。

这样帝国主义冲动是一种内战行外战不行的。越与西方斗富,越全球化,对内部伤害越大。并不是一种带动内部共和政治的。而我们来看西方的大国崛起,从来是要从外部掠夺回来,以缓解内部冲突的。中国模式之崛起,是一种葵花宝典无敌式的意淫治疗。

不外乎是法国七月王朝路易.波拿巴中产阶级之凯撒主义。当下的政治经济情势,与七月王朝最为相似,是坐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的渴望稳定。中国模式之所谓社会主义特色,那就是坚持党的领导,坚持极权主义的控制。渴望中央权威,听党的话:这是一种恐惧感和无助感精致的,带上面具的表达。只要听话服从,一切都会好,一切都有可能,不听话就没有好下场。只要不问凭什么要相信党的话,党到底能不能解决问题,如何领导走出困境,那么都是如此。这是在特定紧急状态中的病种乱投医。专制效率的无限夸大。

对中国模式中的社会主义特色,一向有两种截然不同的阐释,一种是专政,一种是共同富裕。左右政治流派都从这个哈哈镜中,往自己需要的方向解读。在改革中坚持社会主义,相信专政党作为中立性的神话君主,可以用强力来均财富,实现共同富裕。而且在目前同一质被垄断性财富打破的情形之下,并且在经济决定论的迷信当中,似乎专政越强力,实现实现共同富裕的概率越大。二者成正比。如此两种截然不同的阐释,就像鹰的两头,被拧在一起,不再对立。

也就是在一种对极权主义专政的原教旨主义回归,这一种非政治或者反政治的非理性情绪当中,中国模式之专政核心,才得以获得政治正当性论证。可是如此的非理性情绪,与现实的权贵主义走向加深截然相反,冰火不容。而其颇为怪异的是,出于原教旨主义和共同富裕动机,而为专政加持背书,要求进行极权控制,不会达到其目的,反而会给权贵资本主义进一步掠夺创造机会。

  不仅连资本主义,连改革中社会主义和共同富裕都不可以拯救。这个党治国体制,在毛泽东死后,就散失了调整政治矛盾,充当中立性君主这个功能,成为越来越糟的官僚腐败体制。当然在毛泽东活的时候,理论上有,实际上也做不好。毛泽东对此也异常悲观。

有一种意图伦理是必须克服的,强化政治权威的努力,本来目的在于控制分裂和冲突,抑制权贵,造福人们。可是结果呢。越强化凯撒主义国家,本来目的就越消失,因为凯撒主义国家党的分支,成为压迫机构,凯撒主义国家党越强大,压迫越严重,造成的分裂和冲突越大。这时候的语境,与民族国家形成初期,霍布斯那个时代主权和强权凯压制封建豪强完全不同,不能把杭州当汴梁。 作为国家党的主权权力,已经不同于现代性早期对地方豪强的制服,形成统一性,而是主权能力越大,对国家和社会的伤害能力越大,尤其是变为官僚机器之后,这是一种蔓延的癌症。

共产党作为国家党,是一种集体的神话君主,而与单个君主的不同。其具有高度的官僚特征,是一种官员对民众的殖民统治。也就是王权与行政权的高度整合,甚至将行政权等于王权。而行政权是最容易腐败的,而且是癌症扩张般。

韦伯证明了古代埃及、罗马帝国等文明,就是败亡于官僚体制之手。韦伯警惕德意志的官僚体制一样下场。甚至光荣革命之前的共和制度的英国,也一样很腐败。最后王权与行政权切割,行政权交给议会。这是一种很好的解决方式。才避免了这个问题。中国古代相权很强大的时候,有这种影子。可是明清之后相权萎缩,君权与行政权的高度整合,晚清立宪其目标在于利君利民,独不利于官吏,试图有所掰开但未果。辛亥革命因为连君权一并废除,袁世凯一复辟落下千古罪人的骂名。因此晚清君主立宪也因此不具备条件。  

 

 

回归王朝政治的虚妄

 

奈斯比特或福山所推崇的,不过是过去中国王朝政治的特征。中国辛亥革命以来,所试图解决的正是中国王朝政治的特征。奈斯比特或福山看起来如花似锦,其实正是二千年治乱循环的根本原因所在。共产党的专政获得王朝政治的特征,进行我肯定,对权威的强化,模仿传统政治文化,会产生一种王朝政治沿袭的效果。而如此毛泽东会痛哭。那么毛泽东的农民革命彻底失败,而成为更大的治乱循环历史格局组成部分。

我们中学乃至大学当中,在学习农民革命的时候,最大的警惕莫过于农民革命吃掉自己,农民领袖背叛了革命目标,成为延续封建统治的工具,以反对和打破循环的的方式延续了革命的对象和秩序,实现了更大规模尺度的历史循环。对于毛泽东乃至先驱孙中山而言,功亏一篑的就是太平天国运动。

如此阶级矛盾转移到官与民之间,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知识分子与民众之间,因此沿袭了古代王朝政治的最大弊端(参见我的《暴力革命中的财产权》)。政治矛盾的载体,从土地变为金融和国有资产,也就是国民财富的分享。

政治思潮的演进,真是古怪,明明是整体上反对的目的,却转过成为所努力的目标。中国模式的提倡者,很多是作为毛泽东的崇拜者,为什么他们就遗忘了孙中山—毛泽东最为根本的东西。

1949年政治秩序之所以可以被容忍为一种政治秩序,是毛泽东的存在,他是作为奠基和瓦解1949年政治秩序的根本性。也就是1949年政治秩序并不是一种美好,而是一种为了目的而不得不的,这里是极权主义精神以及原教旨主义道德运动,对其组织化固定化官僚化倾向的结构。没有毛泽东,就不应该有1949年政治秩序,这不仅仅是历史上发生,也是政治神学或者观念精神的规定性,因为毛泽东是极权主义精神以及原教旨主义道德运动的化身,是1949年政治秩序根本目的的化身。这与民族国家的精神使命相关,投射到毛泽东身上,当然毛泽东符合或者部分符合被投射的条件。

从根本上说,没有后者,是不允许是有前者的。也就是1949年政治秩序并不是目标,而是手段。对于手段,如何保守,都不能保守成目标或者目的。也就是保守主义应该有一种限度,绝对不能是精神和目的的保守,而应该是路径与手段的保守。

一旦强化政治权威、保守1949年政治秩序,肯定王朝政治,这时候就成了毛泽东的敌人,以反对无政府主义,反对混乱保守生命为名,实际上陷入王朝政治的历史沉沦当中,抹杀近代以来瓦解王朝政治的努力,让历史进入更大的恶性循环。

极权主义精神以及原教旨主义道德运动,并不会内化于1949年政治秩序。因为毛泽东与1949年政治秩序更多的是冲突,而不是一致。就从毛泽东本身本身而言,不在乎1949年政治秩序,而是时不时渴望打破它。所以中国模式来拯救社会主义,是一种扯淡。肯定1949年政治秩序,表面上是为了拯救社会主义,实际上是更大了驱除了社会主义。

从表面看,中国模式有着最坚定的现实条件,其实不然。首先,不管是往左,还是往右,对极权主义政体,进行原教旨主义的道德改造,这完全是扯淡。极权主义政体是一种承载对古典时代到今天的道德政治进行价值重估的政体,其高度和复杂难度,远远不是平常的道德原教旨主义改造,能够达到的。其二,强大的实现力量,并不一定能够成为启示和方向,"是"并不是"应该"。  

     1949政治秩序是一个根本无法长时间长尺度的肯定和自我肯定的秩序。它的维持,必须依赖于长时间的例外状态,战争总体动员。否则立即瓦解。以为从毛泽东的不断革命和邓小平把改革当作革命,从而保持战争总体性,得到说明。但是1949政治秩序在特定时空条件内的肯定和自我肯定,必然造成1949政治秩序自我瓦解。

其一是因为手段与目标之间的根本张力,其专政手段既是逆目标而行,也只会制造矛盾和冲突,为1949政治秩序瓦解准备条件。同样是一种自我瓦解。我们假设其专政手段,很有效得服务于目标,那么更早促成1949政治秩序的瓦解。读一读毛泽东的《卜算子》,就大概知道1949政治秩序的自我瓦解本性。

其二是1949政治秩序所承载的使命,是前政治的政治,也就是民生和道德的政治。前政治的政治,仅仅是为政治自由的政治准备条件。道德的政治与民生的政治的相互替代和冲突,产生的张力和能力,都无法冲破网罗,进入政治自由的政治。1949政治秩序是一种很低级的政治秩序,无法面对和处理中国人进入现代之后的复杂的精神和物质需求。对于后者与政治自由的关系,用一种巫术或者神秘主义的内容来冒充。充分体现在毛泽东的浪漫主义身上。

中国模式的提倡者这一些人,压根就不知道1949政治秩序长什么样子,在其中的碎片(包括理想目标与不同阶段的条件及其政治手段)中迷离,他们的认识,不过是历史相对主义的病毒,对命运和条件的约束性的身体反应,因此对各大历史转折时刻的决断,没有反思能力。是一种无条件拥戴,并且迷信政治决断的能力。

可以拯救的,进行拯救。不可以拯救的,不可以拯救。

 


http://ncn.org/view.php?id=77533

2010年2月23日星期二

威廉退尔:222——春游长安街

昨天(2010年2月22日)下午4点多,北京众多艺术家相约前去长安街春游,他们想以此种有利于促进社会和谐的形式来表达对一小撮别有用心的家伙强制拆迁及对公民的人身予以伤害行径的抗议。
    导致艺术家们这次集体春游长安街的起因便是:
昨日凌晨2点左右,位于北京朝阳区的创意正阳艺术区发生强制拆迁,据目击者称来了近200个面戴口罩的黑社会流氓,他们带着凶器(棍棒,大砍刀,打伤艺术家七人,其中,正阳创意艺术区的日本艺术家岩间贤头部被严重打伤,颅骨受创,后来被送中日友好医院,头部缝了五针。后来,朝阳区区长与金盏乡乡长到场,亲自向艺术家承诺调查处理该事件,并要艺术家别将事情弄得动静太大了。这些基层干部们实在低估了艺术家们的觉悟,他们狭隘以为艺术家只应当坐在家中画画画,捏泥团儿,而没认识到春游也是一种艺术表现形式。
是日下午,被打伤的那些艺术家拉着条幅结伴到长安街,迎着早春的阳光,开始了愉快且浪漫的春游活动。著名的艺术劳动者艾胖胖,也闻讯来到了春游艺术家的行列之中。
一警官误以为这位艺术家同志是把坐在轮椅上的受害人打伤的暴徒,于是,便用摄像机将其嘴脸记录进了他的机器中 了。“丫打了人,想跑?没门儿!” 
当载歌载舞的艺术家们快抵达目的地之时,一大批警察同志驾着警车前来将他们围住了,而一些站在马路两侧的游手好闲围观者,则理所当然地被警察驱散了(看嘛看?年还没过完呢,不抓紧时间走亲访友拜年去?)。大家都知道一个常识,春季是个流行病高发的季节,因此,好心的警察同志们担心一不留神儿,受伤的艺术家将会莫名的病毒所感染,而伤口则将难于愈合。
警民汇合后,艾胖胖同学及被黑社会分子打伤的艺术家站在马路边上,开始了与警察同志们亲密的嘘寒问暖、扯东拉西, 甚至彼此恭贺新禧。据现场目击者称:警民交谈甚欢也。

发件人 新世纪 New Century Net

警官:兄弟,瞅你一副农民模样儿,居然还会整这玩意儿?
     杨立才:农民咋哪?要不给您来一张留作纪念?
    北京时间17时左右,艺术家们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好心的警察与宽阔的长安大街,夕阳西下之际,他们纷纷化作鸟兽散了。
     此次艺术家春游长安街的活动,受到了广大网络人士的高度关注,其中“蓝色小鸟一族”们更是兴奋无比。他们纷纷赞誉了那些身体力行促进和谐社会构建的 可爱的艺术家们。而那个关爱艺术同行的鸟巢设计者艾巍巍,更成为这个活动中备受人们热议的亮点人物。
    某些网友们还鹦鹉学舌地说:冬天即将过去,春天的脚步还会远吗?

发件人 新世纪 New Century Net

这位爱好艺术的警察叔叔还帮艾胖胖同学客串了一把“导演”——哥儿 们,你把这只手再举高一点儿,对!这样才好使。
注:相关阅读链接


附录: 
朱其:艺术区的小资产阶级维权


    2009年一浪高过一浪的强拆运动,终于席卷到当代艺术圈了。在保八卖地的背景下,北京近十来个艺术区面临着被强拆的命运。与此同时,北京各艺术区也上演了一场小资产阶级维权。

    首先要确认一下艺术区的阶级性质:小资产阶级。北京的艺术区主要散落在东五环望京周边地区,一般而言,一个100至200平米的工作室一年房租至少五万元 人民币。能够付得出这个房租的艺术家,实际上收入已经超过一般的城市白领。艺术区有一些知名艺术家实际上已是百万甚至千万级富豪艺术家,也有些艺术家是卖 掉了有房产权的房子或借了钱来艺术区租房子。很有钱或者很没钱的两类艺术家实际上不会太多。但大部分人的年收入都至少属于小资产阶级了。

    去掉橄榄型的两头,艺术区的主体是一个小资产阶级社区,有些中等收入的艺术家还雇有助手,这只要看看网上的维权现场图片就知道了,跟黑社会打手对峙的维权 现场,除了一群群拿着照相机和摄像机的艺术家,还停了不少私人汽车,有些还价格不菲,这形成了一道景观,在全国很多维权现场是看不到的。

    作为一种小资产阶级性质的维权,近几个月的艺术区维权体现了中国目前的一种小资产阶级的现实困境和精神特征。理论上,遇到权利侵害可以找基层政府,或是上 法院申诉,但中国目前基层的官商黑联合体以及法律上的漏洞,走合法和平诉求途径几乎不可能。一般而言,如果不上升到暴力流血和群体事件,中央、省级政府根 本不会重视。那么,走个人暴力抗拆路线,敌不过训练有素的黑社会团队;进行跨地区的集体互保抗强拆运动,不仅有非法组织之嫌,而且一旦出现流血伤害状况, 任何一方都属于违法。所以,中国极端地反抗邪恶的强拆行为,除了自焚殉道,也别无他法。

    除了政治和社会现实的抗暴困境,近十年中国城市中小资产阶级的利己主义价值观,也一定程度决定了社会邪恶势力往往能对各个安分守己的中下层群体进行各个击 破。艺术区维权一开始,一些艺术网站论坛就有一个批评性说法:“迟到的维权”,即在之前强拆运动造成自焚等事件不绝于耳时,艺术区的艺术家从没有任何公开 的反应,眼看拆到自己头上了,大家才开始奔走相告呼吁团结起来用维权推动中国进步。

    在艺术网站论坛上有一个自称80后的帖子:“我精神上支持维权,但由于我和一些绝大多数80后的艺术家实际利益未卷入这场风波,在行为上没有经过实际自身 判断也不好无意识的参与其中……只好顶帖为你们加油。”这个帖子反映了中国目前的小资产阶级觉悟的普遍性,即我的利益未卷入前,我不会真正参与。而且,不 参与也没什么错,每个人首先管好自己。网上也有批评艺术维权目前的言说只限于艺术群体自身的诉求,连为全国所有被强拆的呼声都没有,属于只为自己维权的小 市民性。一部分艺术家辩解说,为自己维权就是在推动中国进步。这实际上是一种小资产阶级的自我幻想。

    目 前社会基层的强拆和被强拆之间是一种力量不对称的格局,一方是政商黑拥有严密的组织及资本权力的后盾,另一方主观上既没有公共和社会意识,客观上也受不 到政治支持,更无法形成以强大的资本化组织化的对抗。在这场强拆运动中,中小资产阶级都是根据自己利益是否被卷入来决定应否义无反顾的介入,强拆集团由此 可以任意对每个社区各个击破,当代最邪恶的强拆运动就此所向披靡无可阻挡。

    北京的艺术区强拆实际上跟上海、重庆、成都等地的钉子户“孤岛”、楼房燃烧瓶大战以及自焚的背景不同,艺术区的房子不是艺术家个人的,而是租来的。由于每 个工作室的装修费一般在二十万元左右,这个损失及承受程度实际上决定了艺术家的抵抗程度,即艺术家还不至于为了这个损失对强拆采取自焚或燃烧瓶大战。艺术 家更多的是采用“羊上树”、“八卦道人”、“砖头党”和浪漫主义的“暖冬”运动会,甚至大家像日本的卡通装扮COSPLAY一样戴着猪八戒、鬼怪面具到北 京地铁转了一圈,所到之处都是被一群照相机、摄像机围着狂拍。用此种怪里怪气的观念艺术来向强权示威,乡长和黑社会怕也被这种“搞怪化”的当代艺术看得莫 名其妙一头雾水。

    艺术区维权的主要诉求除了艺术工作室的装修费赔偿、开发商的违约金外,另一个诉求实际上是造出声势让政府重新给一块地。后者是艺术区维权始终不能上升到对 社会经济模式和政府层面的公共批评的原因之一,但此原因奥妙在一般百姓眼里就难以理解了。理论上,在哪儿都是搞艺术,一些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也向政府呼吁 在北京别的地方重划一块地作艺术区。但如果划出小汤山作为艺术区,大部分艺术家都不会愿意去,理由是收藏家、批评家和外国策展人会嫌去那儿看艺术工作室太 远。大家不愿意离开798艺术区周边一带,因为这块地方是艺术市场和成名的风水宝地。

    当然,艺术区维权也有准备跟黑社会干到底甚至肉搏战的艺术家。但是这场艺术区强拆的真正诉求是为了跟黑社会干到底吗?从目前的重庆打黑案就根源可以发现, 所谓的黑社会经济和黑帮欺压百姓,所有根源都在于政府内的“保护人”文强,文强是真正的“老板”和“教父”。艺术区强拆的背景是地方基层政府储备土地和 “卖地保八”,不仅基层政府的土地储备是违宪的,正阳艺术区的派出所警察的不积极行为也存在诸多“可疑”,这就很清楚,所谓黑社会并不是真正的艺术区强拆 的根源,真正艺术区强拆的根源是躲在黑社会背后的政府。

    很多艺术家为能够跟黑社会干到底自豪,我觉得这没有什么自豪的。真正的老大都没有出现,拿着棍子穿军大衣的“黑社会”实际上也是一群挣劳务费的“穷人”, 这群拿棍子的痞子“穷人”跟小资产阶级艺术家的短兵相接的“肉搏”以及经济赔偿只是一种利益的短兵相接,并不会真正触动真正的根源及其对其批判性。有艺术 家说哪怕不是为全国人民维权诉求只为自己的经济利益维权,从自己做起也是在推动社会进步。

    令 人奇怪的是,维权艺术家们一味地强调“为自己为经济利益维权没有错”,但为什么就不可以在维权的同时“顺便”对社会经济的强拆根源做出哪怕一丁点批评 呢,至今看不到任何一个组织者、参与者有过公开探讨。更令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艺术区维权期间全国仍然有发生“自焚”事件,但却依然没有见一个艺术家为此事 呼吁过一句话。很多艺术家在网络上不断发帖为自己打退“黑社会”自豪,却从未有人对同时期的自焚事件的社会和政治根源进行反思。

    这就是艺术区的小资产阶级维权,这个群体在维权过程中体现出了这个阶级自身追求自由所遭遇的现实困境以及他的自我幻想、价值诉求等局限性,即他可以勇敢无 畏的面对黑社会,对自己及自己的经济利益报以直接的诉求,而且所采用的斗争策略以此为出发点,但对拿着棍子的“军大衣”背后的政治和经济根源却没有强烈的 思考和表态的欲望。
  
     2010年2月9日写于望京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7f2fc60100g2ad.html
(读者推荐)
附录:RFA报道

京郊艺术区遭暴力拆迁 受伤艺术家长安街游行(视频,组图)

2010-02-22
北京朝阳区的艺术家聚集地周一凌晨遭遇拆迁暴力,部分受伤艺术家周一愤而前往长安街拉横幅抗议。自由亚洲电台特约记者丁小的采访报道

图片:部分受伤艺术家长安街头拉横幅游行抗议,迅速被警方驱散。(艾未未推特/记者丁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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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朝阳区金盏乡的创意正阳艺术区,周一凌晨2时遭遇暴力拆迁,过程中该区以及联合维权的旁边008艺术区、黑桥艺术区共8名艺术家被近两 百名手持砍刀、铁棍、砖头等凶器的拆迁人员打伤,相机,手机均被抢走或砸坏。重伤的三人包括日本艺术家岩间贤颅骨受创,当场昏迷送往中日友好医院进行救 治,头部缝五针,已向日本驻华使馆求助。

事发后赶往现场了解情况的的艺术家肖歌周一转告记者当时情况:“昨天晚上一共八个人被打,其中 三个人重伤。一百多人每个人手上拿着镐棒、六七十厘米的砍刀冲过去,连女的也打,其中喻高包被抢走,手机踩烂;同时大吊车开始拆房子,把一个叫宏艺术空间 的房顶掀了,接着拆值班室;其中日本艺术家岩间贤抱着相机跑,被追打得在地上爬,最后相机只剩下头,他满手是血。打斗的过程十几分钟, 110到场后警察没有马上冲向匪徒,匪徒跑掉了,但三辆吊车被拦住,赶往声援的艺术家们将三个司机围住。警察将这三人带上警车。我到场的时候,看见警车内 前面两个警察后面三个匪徒,车门锁上,感觉像是被保护起来。这样僵持局面一直维持到早上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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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部分受伤艺术家长安街头拉横幅游行抗议,迅速被警方驱散。(艾未未推特/记者丁小)
周一下午四点多,部分被打艺术家结伴拉着维权条幅到长安街游行抗议,著名艺术家艾未未也到场声援,并且在推特上作文 字及图片的直播引起网友热切关 注。这场被誉为一九八九年以后,首次有人再次走上长安街游行抗议的壮举,十多分钟后大批警察警车到场进行驱散,经过交涉,下午5点左右,一行人安全撤离现 场。

当时也在现场声援的798艺术区的艺术家杨立才周一告诉记者:“几个艺术家打出横幅在街上走,然后特警、武警、警察的车就赶到了, 把艺术家队伍截住,警察尝试拉他们上车。在我目击过程中拉扯争执肯定是有的,但双方都没有什么过激的行为。首先暴力拆迁、黑帮殴打威胁,损毁艺术家作品这 些都是非法的,不应该做的,在北京最冷的这段时间,艺术家被停水停电、被不明身份的黑社会威胁殴打、损毁艺术作品已经很多次了。” 
2009年7 月起北京市启动规模庞大的土地储备计划,朝阳区、7个乡需要拆迁腾退30 余平方公里土地,范围包括居住着上千名艺术家的十多个艺术区。创意正阳艺术区、008艺术区、东营艺术区、索家村国际艺术营、将府艺术区首先接到了腾退拆 迁的通知。此外,费家村、草场地、黑桥等在朝阳区东北部的城乡接合部兴起的十几个艺术区,也在土地储备计划范围之内,涉及千余名艺术家。部分已经收到腾退 通知的艺术区三个多月来被断电断暖,多次遭遇拆迁暴力。数百名面临强拆的艺术家联合维权,以反对暴力拆迁为主题的“暖冬计划”艺术家联合展览从去年12月 起连续举行,成功引起舆论关注,其中创意正阳艺术区的艺术家过年前曾获得乡政府口头承诺500万元的拆迁赔偿,但一直未兑现,就在双方相约本周二谈判的前 夕,再度发生强拆暴力。

 “暖冬计划”的策展人肖歌说:“暖冬计划是通过艺术形式表达我们公共诉求,同时我们也在法律立案、通过人大代 表上书,要求新的规划、合理赔偿。他们这种野蛮打人的做法是非常恶劣的,今天的游行有一定的道理,确实挨了打应该发出几声喊,但会起到什么效果现在不知 道。必须考虑的是现在部分艺术家考虑非常现实,希望拿到合理补偿就可以走,但政府是否能兑现也很难说。” 

以上是自由亚洲电台特约记者丁小的采访报道。

2010年2月19日星期五

达喇喇嘛获美国国家民主基金会民主服务奖章

图为达喇喇嘛获美国国家民主基金会民主服务奖章,左为美国国家民主基金会主席卡尔.格什曼先
2010-02-19
继星期四在白宫与美国总统奥巴马举行私人会谈之后,西藏流亡精神领袖达赖喇嘛星期五在华盛顿接受了美国民主基金会授予他的民主服务奖章。自由亚洲电台记者安培参加了这个颁奖仪式。下面请听安培的详细报道


华盛顿的民间组织美国国家民主基金会授予西藏精神领袖达赖喇嘛以民主服务铜质奖章,是为了表彰他在促进民主理念、捍 卫人性尊严方面所做的贡献。在美国国会图书馆举行的颁奖仪式上,美国国家民主基金会主席卡尔.格什曼先生说,众所周知达赖喇嘛在保护西藏文化方面所起到的领导作用,也知道他是一个宗教领 袖,但是他在促进民主方面的作用还没有得到广泛的理解和认识:“达赖喇嘛自从年轻时候,也就是离开西藏之前的前几年,就开始寻求西藏管理机制的民主改革。 他流亡印度之后,马上着手在印度的藏人社区中建立民主机制。1960年夏天,流亡印度的藏人举行了第一次选举,1963年他们颁布了一个民主宪法。”

格什曼先生认为,流亡海外的藏人社区的管理是在一个民主宪法之下进行运作的。他注意到,一些亚洲国家领导人把民主称为会破坏社会稳定的西方国家的理念,而达 赖喇嘛把民主当作一种普世价值来捍卫,把流亡生活当作一个保护藏人和向世界传授民主道德理念的平台,他所作的贡献鼓舞着世界各地的人。

74岁的达赖喇嘛在接受奖章后,面对大约500位观众用英语做了大约25分钟的演讲。他表示,接受这个荣誉十分高兴。他说,他不是从书本上而是通过实际经验学 习民主的。他幽默地比较了中国和印度的政治体制:“1954年我作为西藏代表团成员参加中国人大政协会议,我发现参加会议的很多人都在睡觉,会场完全是安 静的。后来我到印度议会,发现那里的会场十分嘈杂,好像全无纪律。这种巨大的区别,就是中国极权政体和印度开放透明政体的区别。”

达赖喇嘛在演讲中表示,寻求幸福快乐是每个人的权利,保护人权不仅仅是为个人的利益,更是为所有人、所有社会和国家的利益。达赖喇嘛说,在促进民主、保护人权方面,重视对青年一代的教育是非常重要的。

这是达赖喇嘛这次从印度抵达美国以来唯一一次公开露面。好莱坞著名影星、信仰藏传佛教的理查.吉尔先生出席了这个颁奖仪式。由于中国称达赖喇嘛为独立分子,坚决反对奥巴马总统会见达赖喇嘛,达赖喇嘛这次访美之行引起各界的普遍关注。

美国国家民主基金会是一个接受美国国会拨款的非营利组织,其宗旨是促进世界各地民主机构的发展,为90多个国家民间的1000多个民主项目提供经济资助。这个组织1999年以来已经向世界各地20多位人士颁发民主服务奖章。


以上是自由亚洲电台记者安培的采访报道。


美议长佩洛西:美与藏人友谊长久密切

VOA 记者: 张蓉湘 | 国会 2010年 2月 19日

图片来源: 美国之音张蓉湘
众议院议长佩洛西
美国国会众议院议长佩洛西赞扬美国总统奥巴马跟西藏精神领袖达赖喇嘛会面。佩洛西说,美国必须继续跟达赖喇嘛一起,提倡并且保护全球人权与自由。另外,美国总统奥巴马18号当天也跟24位人权活动人士见面。

*佩洛西赞扬奥巴马见达赖喇嘛*

国 会众议院议长佩洛西18号通过书面声明说,奥巴马总统与达赖喇嘛的会晤是代表美国与西藏人民长久密切友谊的又一章。佩洛西说,达赖喇嘛主张和平与非暴力, 提倡人类尊严与正义,他充满智慧、热情,不但是提倡所有人类道德义务与内在价值的发言人,也是全球人权的力量。佩洛西还说,作为美国人,我们必须继续跟达 赖喇嘛站在同一边,共同提倡、保存、并且保护全球人类的权利与自由。

众议院议长佩洛西曾经多次在各种场合呼吁中国政府直接跟达赖喇嘛展开对话。佩洛西也曾经表示,美国议员与藏人之间的友谊是两党一致的。

她说:“我们听到美国国会众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的现任主席伯曼、伯曼的前任兰托斯、以及兰托斯的前任吉尔曼对达赖喇嘛的支持。这从一开始就是跨党派的。”

达赖喇嘛曾经获得美国国会颁发代表最高荣誉的金质奖章,以及纪念已故联邦众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主席汤姆・兰托斯的人权奖章。19号,达赖喇嘛在国会图书馆接受美国国家民主基金会颁发民主奖章。


美国之音张佩芝:达赖喇嘛接受民主服务奖后发表讲话

*达赖喇嘛:敬佩美国民主人权*

达赖喇嘛18号在白宫表示,他非常敬佩美国的民主以及对人权价值的尊重。达赖喇嘛并且感谢奥巴马总统跟他会晤。他说:“我向奥巴马总统重申将继续致力于提倡人道价值,以达成个人、家庭、进而全球的和平。”

不过,中国反对奥巴马总统跟达赖喇嘛见面。中国外交部副部长崔天凯召见美国驻中国大使洪博培,就此提出严正交涉。

*奥巴马当天也会晤24位人权人士*

另 外,美国白宫表示,奥巴马总统在18号当天也跟24位人权活动人士见面。他们正好在华盛顿参加由两个美国非政府组织所主办的人权峰会。峰会中讨论了一连串 的广泛议题,以及在推广全球人权时所面临的挑战。奥巴马总统赞扬人权活动人士有时必须冒着生命危险的努力,并且感谢有机会直接倾听人权活动人士的意见。


http://ncn.org/view.php?id=77499


BBC: 达兰萨拉公布对藏人自治备忘录阐释

达赖喇嘛
达赖喇嘛重申不寻求西藏独立
就在西藏精神领袖达赖喇嘛在白宫同美国总统奥巴马会晤的同一天,在达兰萨拉的西藏流亡政府公布了对《有关全体藏民族实现名副其实自治备忘录》的七点说明。
达赖喇嘛的特使在2008年同北京进行会谈时将这一备忘录递交给北京政府。但备忘录的内容遭到北京的断然拒绝。双方的那次会谈不欢而散。
这七点阐释包括尊重中华人民共和国主权和领土完整、尊重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尊重“三个坚持”、尊重中央政府的领导和权威、中央政府就《全体藏人实现名副其实自治的意见》的担忧、认识核心议题、以及达赖喇嘛尊者愿意继续合作以寻求彼此受益之方案的愿望。
这份说明称,经仔细研究在会谈时中共统战部长杜青林和副部长朱维群做出的反应及回应,以及会谈后北京当局发表的声明,现在看来备忘录提出的一些问题可能被误解,另一些问题,中国政府可能没有理解。
这份阐释还称,中国当局认为备忘录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宪法以及“三个坚持”的原则 (坚持中国共产党领导,坚持有中国特侧的社会主义以及坚持民族区域自治制度)。
这份说明称,但是西藏流亡政府则认为根据备忘录,西藏人民的需求可以在宪法的框架以及自治原则中得到满足,而且这些提议并没有违反或与“三个坚持”原则相抵触。
这份说明说,备忘录以及这份说明“再次强烈强调达赖喇嘛不寻求独立或分离,而是如过去多次重申的那样,在宪法和自治的框架中寻求解决办法。”
在上月双方举行的最新一轮会谈之前,这份说明已经交给北京方面。

RFA: 数千藏人庆祝达赖喇嘛与美国总统会面

2010-02-19
四川及青海藏区数千名藏民、僧人,在寺院及县城大肆庆祝达赖喇嘛与美国总统会面。阿坝县藏民放爆竹时被公安干预,但没有发生冲突。中国外交部就强烈谴责美国违背不支持藏独的承诺,副外长崔天凯亦传召美驻华大使提出严正交涉。(海蓝报道)

2010年2月18日,奥巴马总统在白宫地图是与达赖喇嘛会面。(白宫官方图片)

四 川省阿坝县及青海省同仁县藏民,周四晚(18日)庆祝西藏流亡精神领袖达赖喇嘛与奥巴马见面。“国际声援西藏运动”组织研究员左个表示,阿坝县18个乡的 藏民及格德寺僧人,大约晚上8时,为两人会面举行庆祝活动。大约二千名僧人及藏民,在格德寺内祈祷庆祝,当天的法会在下午巳完结,僧人特别为达赖喇嘛举行 祈祷法会,大批藏民赶往参加,他们感到高兴。县城及格德寺外仍有大批武警驻守,并且监控寺院,但由于活动在寺院内进行,他们不清楚原因,所以没有被阻拦. 也没有藏民被阻止进入寺院。

左个又指,阿坝县大批藏民在乡村同一时间放爆竹,年青藏民则到县城放鞭炮,并用藏语高呼胜利,期间,公安曾干预,但没有人被捕。他说:年青人在街上举行庆祝活动,公安不让他们在街上放鞭炮及叫喊,年青人手里的鞭炮被抢走,可是没发生什么冲突。

左个表示,除了四川省阿坝县外,青海省同仁县藏民及隆务寺僧人,在晚上9时举行庆祝活动,这跟前几天藏民杯葛新年的冷清气氛,完全不一样。他说:同仁县那些藏民也是举行活动,他们则没有出现在街上,只是各人在家里或寺院内庆祝。

阿坝县藏民丹真表示,大部分藏民都感到高兴,农村没有武警及公安驻守,庆祝气氛较热闹,县城仍然有武警24小时巡逻,不会有太多藏民在城内庆祝。他说:
他们很高兴,达赖喇嘛见奥巴马,他们庆祝放很多鞭炮。

阿坝县一间宾馆职员则表示,周四入夜后县城很热闹,但不知道原因。她说:昨天晚上在放鞭炮,那个事情我不知道,好像他们在庙内活动,我不清楚,是听到鞭炮的声音。

就事件,记者曾致电阿坝县及阿坝州宗教局,电话没人接听。
阿坝州公安局则否认有任何庆祝活动。

记者:阿坝县藏民有庆祝活动,是否遭公安阻止?
公安:没有,谁告诉你的。
记者:藏民在进行庆祝奥巴马会见达赖喇嘛的活动?
公安:没有,没有这回事。

另 外,中新社报道,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马朝旭周五凌晨发表谈话指,中国强烈不满美方违背中美三个联合公报和《中美联合声明》所确定的原则,美国政府曾多次重申 承认西藏是中国一部分、不支持“西藏独立”。马朝旭又指,中方要求美方认真对待中方立场,立即采取有效措施消除恶劣影响,以实际行动维护中美关系健康稳定 发展。

中国外交部副部长崔天凯巳召见美驻华大使洪博培,提出严正交涉。

而外电报道,奥巴马在美国时间周四在白宫会见达赖喇嘛,会面闭门进行,历时45分钟,两人没有公开露面。其后达赖喇嘛在白宫草坪会见传媒,他表示很高兴,他与奥巴马会面时谈及促进和平、人道价值、宗教和谐及西藏人民的关注,奥巴马表示支持。

白宫发言人吉布斯表示,奥巴马强烈支持保护西藏人权,保存西藏独特的宗教、语言和文化特色,两人又同意中美关系的重要性,奥巴马希望达赖可以和北京对话,化解分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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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2月11日星期四

鲍彤:从对刘晓波终审中得出的结论

鲍彤与刘晓波(右)《新世纪》首发图片

宪法说,中国人 “有言论自由”;但北京法院却对表达政见的刘晓波先生以言治罪。宪法说,中国的“一切权力"不属于共产党,属于谁呢属于人民”;但判决书说,主张取消一党专制特权的08宪章,了煽动颠覆国家罪。一审如此,审按既定方针办,维持原判。这种使人失望。

 

刘晓波决定上诉,本来是给当局以改正错误的最后机会。很可惜,这个机会,被当局浪费掉了。

 

一审后,国内媒体被迫沉默,但国际舆论大哗,进行了严正的批评。这是什么?这是君子爱人以德。国际舆论仗义执言,和我们中国老百姓风雨同舟,是推动中国领导人进步的师诤友。可惜,他们的善意没有被当局理解和接受。

 

中国的老知识分子,老法学家,老共产党员,向当局指出一审判决存在着惊人的错误包括无视普世文明的错误,无视中国法律的错误,无视中国共产党自己的基本常识的错误。老人们语重心长,为民请命,渴望国家进步,渴望不讳疾忌医的共产党人改正错误拳拳,溢于言表。可惜他们的心血白费了。

 

判决书无法以法律为准绳来证明刘晓波有罪;恰恰相反,它用事实证明了中国宪法是一张废纸,证明了一党专制正在公然违宪。中国存在着虚无缥缈的“言论自由”,但不存在表达人权和民主的自由,存在表达普世文明的自由,不存在对一党专政表达不满的自由。中国的公民要是对党不满,就得准备服十一年徒刑;要是三次表达对党不满,这位公民的年华就只能在监狱里消磨殆尽。判决本身就是白皮书,它赤裸裸告诉全世界:一党专制原来这样对待国际人权公约,处于最好时期的中国人权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在一党专制的六十年中,中国的冤魂至少达到七位数,也许是八位数。加上他们的亲人,家破人亡的受,合计至少有八位数,很可能达到九位数——数以亿计。受害者到底是几千万还是上亿,这是党国秘密。如果继续听凭这悲剧年复一年再重演,中国老百姓最后将统统沦为被“杀”的鸡和被“儆”的猴;中国将永远没有共和制度,难于成为地球村中负责任守规则的成员。

 

当局不求上进,自暴自弃,令人惋惜中国的宪法,中国人的公民权,仍然在被一党专制肆意践踏。冤假错案,至今仍在无法无天没完没了制造出来刘晓波一案是最新的危险信号:经济崛起之后,一党专制决定不再韬光隐晦,决定向普世文明主动出击。刘晓波和08宪章案不是什么孤立的事件,是它吹响了进军号。

 

审传达出来的信息使人不寒而既然一党专制老百姓维护人权维护国法的要求置若罔闻,因此我认为,合乎逻辑的结论一个:坚持不懈地加大对一党专制的压力,迫使寝食难安,使它还权于民不可压力,只有压力,才是推动中国前进的动力。

 

刘晓波正在为人权坐牢,为十三亿无声的老百姓坐牢。作为中国无权公民代表的刘晓波,作为中国未来希望的象征的08宪章,已经被一党专制亲手册立为当代中国动向的晴雨表。

 

维护民权就是维护宪法。护法的抗争,理所当然是合法。通过坚韧不拔的护法维权抗争,迎来的必定是共和制度的曙光。冬天已经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维权抗争的最后胜利,将使中国人普遍得到公民权失去了冤假错案这种飞来横祸之后,城乡各族居民将终于能够在自由竞争中得到免于恐惧的法律保证。社会将得到公正和真正的安定。国家将因此得到民主政治,建立共和制度。至于共产党,他不会失去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无非失掉一个名叫一党专制毒瘤是一个祸国殃民的毒瘤,这个毒瘤天才无法无天也能使庸人追逐腐败堕落。

 

(本文首发RFA)

http://ncn.org/view.php?id=77420

2010年2月8日星期一

【谭作人被判刑五年的文章】1989:见证最后的美丽——一个目击者的广场日记


【编者注:谭作人案今早在成都中级法院宣判:判刑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指控罪名就是谭所写的六四广场日记拿到境外发表。谭作人妻子女儿被拒旁听。开庭前公 安驱赶采访的香港记者;要记者集中安排在法院范围内的一处。有摄影师一度被两三名警员,强行抬入法院;亦有香港记者手机被公安没收。�早,一名年约二十多 岁的女子,到法院外摆放一束花……这里刊出的就是谭作人被定罪的那篇旧文。图片为浦志强律师摄。

心、就是给予
伴随着一滴眼泪,一支歌曲。
——泰戈尔《园丁集》

(上)

坦克进场的时候,大学生们正围坐在广场中央——广场民主大学的开学典礼已经开始。
十一时许,首都的夜空依然明亮,远处不时响起枪声。人们席地而坐,平静,安静。广场民主大学首任校长严家其先生在演讲,民主的历史,民主的现状,民主与法 制,民主在中国……晚风吹送,严先生娓娓而谈。民主就是多数原则,并尊重少数人的权利。民主是人民制约政府,而不是政府主宰人民。民主要依靠法治,反对人 治。民主是中国人民努力奋斗了整整70年,不懈追求的好东西。
嗡嗡之声突然降临,像来自天际,有人站起来,抬头张望。你坐着,感到大地开始颤栗,紧接着,听到了你永远忘不了的声音,那是坦克的轰鸣声和高速奔驰的履带轧轧声。
“路障!”有人大喊一声。路障路障路障!人们一跃而起,一声声地呼喊着,向广场西侧那辆急驰的坦克车冲过去,仿佛路障,就是自己。
这是198963日,十一时十分,在人民的大会堂面前。

和平的最高原则,就是牺牲
民主与坦克不期而遇,超出了许多人的期许。大学生们都熟悉广场的历史,从1919年五・四运动,到1976年四・五运动,广场就是公众意见的表达场地。70年来,人们追寻德先生和赛先生的足迹,一次又一次地奔走呼号于此。他们见过棍棒刀枪高压水龙,也见过致命武器,偏偏没有起码的军事常识:坦克可以对付人群,也可以开到你家里。也许正是这不够充足的精神准备,激发了恐惧和激烈的反应。
路障!路障!路障!大学生们喊着冲到广场西路和长安街上,追着那辆坦克——其实是辆轻型装甲运兵车,扔出了手里的汽水瓶、砖头瓦块,甚至,钢笔和书本。装甲车楞了片刻,突然掉头,沿着来路,向前门西大街方向,夺路而去。
不用动员,没人指挥,一直没有设防的广场在恐惧之中做出了本能反应。隔离墩、铁栏杆、垃圾桶、乃至各种垃圾杂物,全被搬到路上,做成障碍物的样子。你和大 家一起搬运着隔离墩,心里想,七点钟,广场宣誓的时候,你能想到的结局是头破血流遍体鳞伤和秦城监狱。你愿意。坚守广场15天,愿意等待这个结局,这是因为,三十多年的革命教育刻划了你,侵蚀了你,使你以为自己是牛虻、罗亭、格瓦拉、阿莱科斯,或是保尔・柯察金,是一块注定要毁坏、中断并且奉献到祭坛上去的肉体。也许那时,你并不真正了解自己。
不了解自己,并不等于不了解社会,不了解历史,不了解国家和民族。四十年前,有人在这里大声宣布: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然而,站起来的中国人民并不知道自己究竟“站”在哪里,却知道“站“起来后,人更矮了。1989年,中国知识分子和人民群众空前规模地聚集起来,终于大声说出了自己的愿望和意志,令世界大吃一惊!
415日以来,超过3000名大学生,为了自己的同胞和祖国真正站起来,为了反腐败,争民主,坚持了77夜 的绝食斗争。他们的壮举感动了全世界,却感动不了,自己国家的领导人。一些人越过全国人大,宣布戒严北京,用军队来对付学生,激起了全国人民的反对。可敬 的首都人民,选择了见义勇为。他们自发地走上街头路口,劝说并拦截着不明真相的军队,他们多次以百万人的大游行表达着民意民心:政府有错,学生无罪!令人 失望的是,具有“饲养员思维传统”的政府官员从不认错,从不“罪己”。有时,他们更像一个聋哑人,不说也不听,只会挥舞着武器,蛮干,横行,以严厉的打击来对付善意的批评。这一次,极少数人滥用国家暴力,并激发了社会暴力,致使大学生们倡导的非暴作力的和平改革遭到破坏,难以控制,对话不成,对抗不断升级,大学生和士兵们的年轻生命,正在成为政府错误的牺牲品。
坦克进场,预示着最后时刻的来临。大学生们围坐在纪念碑上,静静等候,他们反对暴力,也随时准备牺牲。一个半小时前,绝食团广播站一个沉静柔美的声音,已 经说出了大家的共同意志。同学们,同学们,我们和平请愿的最后时刻已经来临。我们一定要保持理智,保持冷静,维护和平请愿的初衷,不要用暴力去对付暴力。 二个月来,我们坚持的是非暴力的和平斗争,和平的最高原则,就是牺牲。
广场上的人熟悉这个声音,是柴玲——当时,在某种意义上,她是广场上另一个民主女神。

再见了,同志们!
广场重新平静下来的时候,周围的枪声再次响起。先是远处,象除夕夜的爆竹声,一阵紧似一阵。接着,博物馆,大会堂,曳光弹平射而来,点射夹着连发,烟花似地划空而过。
你在广场西北角,工自联广播车前面,数着从博物馆和大会堂黝黑的窗口里发出来的枪声——闪光过后,枪声必至。脑海中闪着观察火力点的念头,似乎你就是黄继光董存瑞随时准备去消灭火力点。不多时,就数不胜数——枪声太密,“火力点”太多了。
广播车放送着“民兵训练课本”,教导人们怎么打坦克:蒙眼,掏耳,剖腹,砍腿……来得还真够快的。正想着,坦克就来了。
十二时三十分,金水桥东侧,传来坦克的轰鸣,一阵紧似一阵,广场上的人们向那里奔跑。与此同时,从惊慌奔跑的人群中,你听到坦克压死了女大学生的消息,有人说,是北师大的。
身旁的喇叭响起了刺耳的噪音,突然,“民兵训练课本”变成了高亢的《国际歌》声,紧接着,这辆由公共汽车临时改装的广播车,轰地一声发动了。看着这辆公交 车转弯,掉头,拖着地上的高音喇叭,你明白了它的意思——拦截坦克,同归于尽!你追着它跑,终于抓住了车门,车门却轰然一声关闭,从驾驶室传来了诀别的喊 声:“再见了,同志们!
后来,你在电视画面中多次见到这辆公交车时,前面离它仅几十米的坦克不见了。而公交车,已不在长安街上,并被人改变了使命,成为攻击建筑物而不是拦截坦克的一个“罪证”。
奇怪吗?不奇怪。伟大与荒谬是亲戚。正如美丽,在另一些人眼里总是丑的。
选择留在广场上,等待最后的结局,最重要的原因是,广场是大学生有组织的控制区,也是大学生集体意志的表达区。这个集体意志是坚持和平请愿。非暴力,不服 从,不流血,不投降。你赞成这个理念,尽管你也知道在当时它“不合时宜”,但比起高对抗性同时具有高破坏性的街垒战来,这条失败之路可能通向另一种胜利, 而不会导致从无序走向更加无序。
暴力,来自于恐惧;过度的暴力,来自于过度的恐惧。然而在当时,明白这点的人不多。即使明白也控制不了局面改变不了局势,因而无济于事。首先,当局用戒严 来对付请愿,用军队来占领城市,用暴力来镇压人民,相当于把老虎丢进人群,这是一个错误的开始。至少这一次,军队服从的不是国家利益,而是代表少数人利益 的政党政治,“枪”被“党”指挥着,甚至撇开党的总书记,执行着强行占领广场的死命令。这时候,政党、政府、国家、人民,都不见了,只有那几个人,在按照 个人经验和权威作决定。在全社会的高度参与下,大学生早已控制不了北京街头,他们只能竭力维护广场斗争的纯粹和干净。街头政治,则是一个无组织或自组织的 竞技场,各种动机,各种主张,各种力量,各种机会,在混乱中交织,把天使变成魔鬼或把魔鬼变成天使。街头就是丛林,而丛林法则的唯一公理,是强者和王者的 胜利。这唯一的强者,不是人,是人发明和使用的杀人武器。混乱的王者,是暴力-----是超越法定程序的国家暴力,而不是正义冲动或其它抗暴形式的社会暴力。

不许打人!
上帝要人疯狂,就叫他去革命。
十八年后,你终于明白:反抗暴政,不等于睚眦相报;公民有反抗暴政的自由,也有不服从的权力。而公民不服从,更重要的是守住你自己。而在当时,你并不真正 懂得这些道理。中国盛产革命文化和党文化,多年来,无论电影、电视、戏剧、文艺,还是报纸、杂志、文学、书籍,无不承载着一个政党的宣传诉求,充斥着革命 暴力和奴化教育。革命暴力,只能孕育暴政,以及反抗暴政的暴民。正所谓,仁政出仁民,出良民,出顺民;暴政下,只有刁民,暴民,还有大量的愚民。
当国家的发展被一个特权集团的需求所控制,当民族的文化被一个政党的宣传所置换,当社会的价值只剩下革命思想和暴力思维,当政党的舌头和牙齿代替了人民的 喉咙和心声,当全人类的普世价值遭到少数人拼命的封杀抵制,你就成为,这种文化的一件作品。如果顺服并且接受这种安排,你要么怯弱,要么白痴。多年的革命 教育,你只学会了模仿革命英雄的行为模式,没有学会别的。所以当时,你追着广播车跑,手拿一根三尺长的竹竿,要去跟坦克拼命,不怯弱,很白痴。
广播车冲到长安街上,距那辆装甲车几十米,停了。因为装甲车已经被堆积起来的垃圾桶阻停,徒然轰鸣着,然后熄火了。霎时,003号装甲车成为人们围攻和宣泄的一件物品。砖头瓦块,棍棍棒棒敲打着这个铁乌龟,点燃的衣物、棉被,马上堆满了“龟背”。人们愤怒着,兴奋着,拥挤着,像围着一只巨大的烤红薯,只等着分而食之。
提着竹竿,你摸到了铁乌龟发烫的后门,竹竿还没有敲下去,车门“嘭”地一声弹开,滚滚浓烟里冲出来二个当兵的。当兵的被车里的高温和浓烟薰得迷迷糊糊,完全失去了自卫能力,所以立刻被狂怒的人群打倒在地。人群里只听到夯土似的沉闷声音,没有求饶声和呼救声。
你拼命挤了进去,想打人,或许还想杀人。或者你什么都没想也用不着想,大家怎么做,跟着做就行。没有料到的是,你做了相反的事。十八年来,每每回想起那一刻,你都要犯迷惑,失去思维。后来你越来越相信,那一刻,出现了神迹,拯救了你。
你挤进装甲车左边的一个圈子,那当兵的伏在地上,已不动弹。有人在踢他的头,有人跳起来踩他的身,像演武打电影。他毫无反应。你听见自己在喊:不能打了不能打了人不行了!接着你拉起他的左手,甩上肩,弓身发力背起了他,向救护站挪动。
殴打没有停止。有人开始打你,一个踉跄差点倒地。没等你跪下去,右边一双手伸过来扶住你,接着,那双手架起士兵的右臂,使你挺直了身躯。“不许打人”!有人在喊。不许打人!不许打人!不许打人!人们开始喊起来,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整齐。在这有节奏并富有当时的广场特色的呼喊声中,在十多双手臂的围拥保护下,你们奔跑着,把士兵送到了几百米外的博物馆急救站。
后来听说,那天广场上没有死一个当兵的,包括这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士兵,流了血,没有牺牲。这是大家的幸运。

他们都是孩子!
快到救护站了,有人把你换下来。坐在地上,喘气。手上粘粘的,一摸糟了,肩上胸前,满身血迹,头发也粘成了血饼子。这是那个大个子士兵留下的纪念品。以后的几天里,你穿着这件可能被控为“凶手”的血衣,在这座戒严的城市里漫游,有人问,你就得解释。
凌晨一时三十分,枪声密集响起,预示着有事发生。果然,广场西路的人群潮水般地向南退去,其间不断有人倒地。当时无法判定,这是中枪还是摔倒。你迎着溃散 的人群向北走,直到看到西长安街,密密麻麻,都是军人的身影。这些黑影中,至少有五、六支枪口在吐火,射击。这是文革武斗以来,你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人开 枪,没有向着天空,而是向着大地和人群,打得广场地砖火星直迸。
多年来,你面对危险或是危机的处理经验,就是正视。缓慢地,镇定地,迎上去,看清楚,正视。无论小时候被群狗追逐,还是后来多次面临群殴场面,镇静,是你 的唯一武器。所以你缓慢地,迎着正在喷吐的枪火,走上去。广场西路已空无一人,在西长安街火光的映照下,你看到了那个令你终身难忘的场景:一个短发白衣的 女人,一个人站在西长安街口的拐角处,前仰后合地比划着,你听她喊:“别开枪!别开枪他们都是孩子!
你迎着她走上前去,边走边想,开枪的,不也是孩子吗?
西长安街,全是军队组成的步兵方阵,望不到头,看不见尾。方阵上空响着口号,十分整齐。“动乱不平,决不收兵!”“如若阻拦,坚决还击!”“打倒动乱,严惩暴徒!”等等。突然一声哨音,部队就地坐下,现出一片整齐的钢管森林。这是建筑工地常用的2米 钢管,现在靠在士兵的肩头上,伸向广场的夜空,展示着比步兵武器更直接的一种暴力。你想,国庆游行,如果把士兵手里的步枪,换成大刀长矛或者钢管铁棍,可 能更威风,更有震摄力。暴力,来自原始;越直接越原始,越能摧毁文明。在这接近原始暴力的步兵方阵中,在钢管树阵之间,突然响起了“钢铁的部队,钢铁的英 雄”一类的军营歌声。这是各个连队之间在拉歌,鼓舞士气,作战斗前的精神准备。
那个女人已经到了军队的散兵线前面,连比带划地诉说着。你情知不妙,趋身上前,还没走拢,就见她被几个士兵挥起枪托,打倒在地。你把她扶起来,才看清楚,这是一位年约40岁的中年妇女,胖胖的圆脸上满是血迹。他们打我。我看见了。别理他们,我们走。
广场方向,有照相机的闪光闪过。接着,跑来几个大学生,还没跑到散兵警戒线,就被冲过来的士兵打倒了,至少有两个照相机被当场砸碎。几个大学生被士兵扭着 胳膊架走。其中一个学生,匆忙往你手里塞了一把东西——一张名片和一个红布条。名片上是香港大学学生会主席×××,后来丢失了。红布条,你至今留着。

(中)

跟丫的死磕!
15天 前。你冲着那个越过全国人大的违反宪法的《戒严令》,来到北京,准备在这里抛洒你的一腔热血。八十年代的思想解放运动,确实让人以为,为了国家民族的进 步,为了民主自由的文明社会早日到来,任何牺牲,都值。在当时,这是最后一批传统型知识分子的最高境界和最后选择。所以你来了,带着眼睛,手捧着心。
521日,初到北京,你在广场上游荡了一天。傍晚,在一个叫“京前餐馆”的小店吃了第一顿饭。餐馆老板20多岁,一口京片子。他见你一边喝着啤酒,一边记着笔记,便上前问,是记者吧?接着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动而不乱的北京,和令他敬佩万分的大学生。正是在他嘴里,你第一次听到北京“小偷罢工”的消息。
邻座五个大汉正在吃饭,老板说是“雷子”,却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接着,他拎出两瓶啤酒,要请客。见你谢绝,他说,请老师写几个字,写“北京市民死磕 队”。说着拿出半截白床单铺开。不懂北京方言,不知道“死磕”的意思,急得老板连比带划,才搞清楚,死磕,就是“拼了”。你想,“拼命队”,大概就是敢死 队的意思吧。
没有毛笔,就手抓抹布蘸着墨写,一气呵成。未了,老板要加上一句:跟丫的死磕,写上去。“跟丫的”是什么意思,更难解释了。你想,管它呢,喝了人家的酒就得办事。再次手抓抹布,蘸墨,写了。半截床单变成了一面“旗帜”,上面写着:北京市民死磕队——跟丫的死磕!人民必胜!旗帜展开,包括那五个大汉,齐声叫好,小店里响起一片掌声。
后来,在广场上,在帐篷村,你多次见到这面高高飘扬的“旗帜”。“旗帜”下面,是一辆免费送饭的平板车;“旗帜”旁边,是这位年青老板——当时叫个体户——的幸福的笑脸。
自此15天后,65日,你见到了另外一条白布标语。标语下面,是一位15岁的北京女孩的脑浆和鲜血,血泊中泡着一只白色女鞋。离地1.5米的墙上和报亭,密集分布着38个弹孔,背对着复外大街。人们说,当兵的追进胡同,从里面往外面打,女孩躲在报亭后面的死角里,被削去半个脑袋。这是一条居民小巷的巷口,复外大街22#楼西侧,巷口悬挂的白布横幅写着: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这是挣脱了樊笼的国家暴力的利爪,给古城北京抓出来的伤痕之一。这个案例表明,在崇尚暴力的铁血政策下,人民处于弱势。

坚守,还是撤离?
像一缕游魂,你在黑暗的广场上飘来荡去,哪里有枪声去哪里,可是子弹抛弃了你。丧钟没有为你而鸣。
躺在广场地砖上面,你摆出一个“大”字,双目紧闭,休息。广场北面传来骚动和响声,站立了五天的民主女神轰然倒地,预示着,一个结束正在开始。
那天黄昏的晚霞特别壮观,你满心感激着这最后一天的美丽,于是给广播站送去纸条,要求播放《让世界充满爱》。不久,广播里传出寻找歌曲磁带的呼声。你想 象,歌声响起的时候血肉横飞的场景,以及,嬉皮士给警察的枪口上插满鲜花的那种美丽。歌声终于没有在这个注定进入历史的广场之夜响起,此刻,只好躺在这 里,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唱:啊,一年又一年!啊,我们拥有明天!啊,一年又一年!啊,我们拥有明天!
“明天”到来的方式很奇特:熄灯。
凌晨四时,在再次广播了《紧急通告》后,广场上的灯光全部熄灭。恐惧随着黑暗降临。纪念碑东侧,有人点燃了垃圾。像战士牺牲前,总要先砸烂武器,有人把收集起来的棍棍棒棒扔进火堆,烧了。围坐着3000~4000名大学生的纪念碑底座上静得可怕,大家在等,等那最后时刻的来临。《国际歌》声响起,“这是最后的斗争.....”
大会堂前,聚光灯开亮,照着门前的步兵方阵。方阵闪开之处,一只小分队,弓着腰,端着枪,直插纪念碑而来。瞬间,散兵线包围了纪念碑。有人喊话:市民都出 去,离开这里!枪声同时响起。士兵们开始动手,把不象学生的人从队伍里拉出来,推出去。不一会,就有人拎着衣领,把你推到了包围圈外面。被拉出来的市民并 不走开,他们站在包围圈外面,声声高喊:学生无罪!学生无罪!
有人对着纪念碑碑体射击,打得火星直迸。很快,大喇叭被打哑了。然而坐在底座台阶上的大学生们,一阵骚动之后,仍然坐着,沉默不语。你佩服这些孩子们,他们已经战胜了恐惧。这时有人茌纪念碑上喊话,建议以喊声大小来表决,决定留守,还是撤离。
其实这类的广场表决,早在“戒严”第一天就预演过了。522日, “广场将遭到空降袭击”的传言不胫而走,动摇着大学生们坚守广场的决心。这时,绝食团广播站在广播里举行了公开辩论。正在“坚守派”和“撤离派”难分胜负 之际,广场西南角悄悄出现了一支队伍,打着横幅,挽起袖子,在深夜的寒风中默默地站立。人们走近一看,好家伙,全是新闻媒体的国家队: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中央电视台、新华社、人民日报社、北京日报社……掌声响起!大学生们热泪飞迸!北京市民组成的摩托队,插着旗,编着队,绕场巡行,给大学生壮胆打气。那时 起你开始相信,中国的光明未来,要靠知识分子。
那时的知识分子,确实可以感天动地,就是不能感动政府。当时,你的母校华西医大,老师们上街游行,举着的标语是:“课,我们可以补!”在你的右派父亲工作的四川大学,老师们更直接喊出:“我们就是一小撮!”应该相信,无论将来社会怎样发展,这样的知识分子,都是民族挺直的脊梁,是可以信赖的社会良知。
你没料到的是,知识分子也可以被集体收买并集体作弊,成为组织起来的少数人和高度组织的极少数人,欺负没有组织的多数人的帮凶和工具。短短十多年,中国很 大一部分知识分子就摆脱了千年传统,完成了一次“伟大”的转型:从此没有善恶是非对错,只有贫富强弱输赢,以发财致富为最高理想,以最大利益为终极价值。 首先坏起来,才能富起来,不能富起来,也要坏起来。这是悲?还是喜?你认为,知识分子如果放弃理想和价值的坚守,无异于犯罪。广场的坚守意义,就在于精神的守持。这一代大学生作出了正确的选择:坚守,守住的不是广场,而是人的尊严和价值。这是当今发展中的中国,最为欠缺的东西。


没有敌人和仇恨
大学生“留下”坚守的选择刺激了“清场”的士兵,黑暗中,他们开始对纪念碑体密集的点射,来增加压力。你仿佛看见,纪念碑浮雕上的五・四青年,正圆睁着困惑的双眼。因此你穿过散兵警戒线,又一次回到了纪念碑——要死,要和大家一起死。
记得13岁时,文革变成了武斗,你躲在家里看书。《巴黎公社史》、《一八七一年公社史》、《法国大革命》、《世界通史》,在世界革命的宏大叙事中完成了你的启蒙教育。那时,中国整个是革命大熔炉,50多 年的党文化熔化了个人,铸成了集体——镰刀与斧头,或者剑与犁,不是齿轮,也是螺丝钉——总之都是铁做的。那时不少人羡慕“老一辈革命家”赶上了好时光, “给我们创造了幸福生活”,却夺走了我们牺牲的机会。因此,文革中的红卫兵,赶着趟的争相赴死视死如归。当时,个人的最高价值,只是奉献生命,而不是丰满 美丽人生。
选择重新回到包围圈里,主动去承担危险,说不上有什么英勇,但很有意义。当时,一大批中国知识分子的精英,都毫不犹豫地跳进大火,净化了自己的灵魂,把自己还原为人。62日,当广场的坚守已十分困难,而当局的镇压意图已十分明显的时候,专门从美国赶回来的文学博士刘晓波,与侯德建,周舵、高忻发起了新一轮的绝食抗议。“广场四君子”的《绝食宣言》说:“中国几千年的历史,充满了以暴易暴和相互仇恨。为此,我们绝食,呼吁中国人从现在起逐渐废弃和消除敌人意识和仇恨心理,彻底放弃阶级斗争式的政治文化,因为仇恨只能产生暴力和专制!我们必须以一种民主式的宽容精神和协作意识来开始中国的民主建设。民主政治是没有敌人和仇恨的政治。八 九年那一代知识分子,不仅急公好义,具有舍身饲虎的勇气,而且思想深刻,目光远大,完全能够担当推动中国历史前进的使命。事实上,任何史家都无法回避的 是,中国六・四运动,以石头翻身引起的雪崩效应,关闭了冷战之门,开启了一个全球化的新时代。它的历史意义,并不逊于那倒塌的柏林墙。
就一般的意义而言,人民可以选择政府,而政府不能选择人民。就法律的意义而言,主权在民,人民拥有政府,拥有国家;而不是政府拥有国家,拥有人民。因此, 人民可以做不被禁止的事,而政府不能做不被授权的事。这是“人民共和国”的基本常识。“共和”的意义就在于,人民应该选择一个拥有政府的国家,而不是接受 一个拥有国家的政府。不幸的是,当时的中国人民,面对的是一个“拥有国家“的情绪化的威权政府,它象一个封建家长,信心不足而威严有余。因而它常常把功劳 归于自己,把过错推给人民,推给人民中间永远消灭不完的“一小撮”。因此,1989年,仅凭着那几双干枯的手,就又一次关闭了中国人民通向未来的幸福之门。这是1949年甚至是1919年以来,最大的历史悲剧。
射向纪念碑体的跳弹,不时制造着新的伤员。不一会,四个人抬着一个脖子上喷血的学生,从纪念碑顶层跑下来。出于医生的本能,你跑到前面开路,带着他们去博 物馆急救站。到了那里,你傻眼了:长期停在那里的几辆救护车,不见了!救护车!救护车!救护车!你们拼命呼喊着,寻找着。
那天晚上,广场上最忙碌的地方,就是博物馆前面的临时救护中心。一整夜,警铃声声,车轮滚滚,不停地转送着广场伤员和来自周边路口的伤员。而现在,它们竟 然悄悄消失了。你向广场北面望去,没有看到救护车,却看到了坦克车和装甲车。在初现的天光辉映中,一字排开着大约四十辆装甲车,像一群蹲伏着的怪兽。
突然,怪兽们一声嘶吼,发动机喷吐的浓烟,顿时遮暗了初现鱼肚白的天空。

九个太阳
你紧盯着200米外的装甲车,下意识地数着,刚数到第28辆的时候,它们轰鸣着,隆隆向前开进了。这时你想到了帐篷村,和熟睡的孩子们。
广场熄灯前,你又一次走进帐篷村。因为你知道,外地高校的学生,有很大一部分没有坐在纪念碑底座上,而是呆在帐篷里休息。狭窄的过道里,你听到从帐篷里传 来的鼾声,还有轻轻的谈话声。你来到一所天津高校的帐篷前,听到传来交谈声:你什么时候回去?天亮就走。回家吗?回学校。
几天前,这个帐篷里传出来的是早期的摇滚乐声。当时六个大学生拍打着脸盆、背包,唱着《九个太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尾声:哦……哦,九个太阳!哦……哦,九个太阳!八十年代,祖国开始青春,美丽动人。你依窗望着这些年青人,想到了不祥的结局,不由热泪盈眶。
现在你没有眼泪。十个小时你没有流过一滴泪水。你只是纳闷。
你没有看到有谁在检查帐篷。当你还在想“帐篷里还没有人”的时候,装甲车已经到了面前,并且快速越过你,推进到纪念碑正面的旗杆前面,随着加大马力的轰鸣声,把碗口粗的铁旗杆推到了。中间几辆车,把帐篷顶起来,蒙在头上前进。这时纪念碑上,还有超过2000名大学生,周围,还有不少学生和市民并没离去。而你,站在广场东路,博物馆前面,眼见装甲车队越过你,一直前进。车队开过,车队后面的帐篷村,矮了一半。此时纪念碑上,再次响起密集的枪声。
现在想来,争论这个细节已不重要。因为重要的是杀没杀人,而不是杀多少人、怎样杀人和在哪里杀人。真正重要的,是为什么杀人,过失杀人还是故意杀人。更加 重要的,是杀人过程中双方乃至多方应检讨的过失和责任,包括良心和道义的责任。没有这种检讨,所有牺牲的人——包括大学生、士兵和市民,永远不会闭上眼 睛。

杀死李鹏!
有秩序的广场撤离开始了。说有秩序,是在坦克的大炮直指鼻子,重兵重重围困,东南角留下唯一通道的情况下,你唯一的生路,是走人。所以最后一刻,的确和平,有序。
士兵们采取了紧逼战术。大学生退出一层,士兵们占领一层,不多时,纪念碑上已全是士兵。为了搞清状况,你甚至爬上了一辆装甲车,看到大学生撤退的头队,已到了前门大街,扫尾的刚出了包围圈。人数估计有1000多人。时间是64日凌晨,五时十分。
你跳下装甲车,去追队伍。早起的市民向广场拥来,他们表情沉重,却鼓着掌,夹道欢送——不,是悲送你们。你追上队伍问,后面还有人吗?有同学答,还有人在 纪念碑上,他们坚决不走!这时,一个胖胖的戴眼镜的女生冲出队伍,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两三个女生去拉她,她却抱住道旁的小树,死不起身!两个男生又过来 劝,也拉不起来。几个人蹲在地上,地上一片哭声!
这时你听见了你喊的却不属于你的嘶吼声:杀死李鹏!杀死李鹏!杀死李鹏!大学生们跟着,喊了三声。队伍继续向前门行进。
这时你相信,此刻如果有个代表李鹏的东西站在面前,无论它是一个士兵还是一辆坦克,你都会毫不犹豫地撕碎它。如果手里出现机关枪,你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 机。此刻,你完成了一个知识分子向精神暴徒的转变,再跨半步,你就是街头暴徒,就是暴政制造出来的暴民了。当然,这个结果只能证明:你输了,手握权柄和武 器的人,赢了。
多年后你想,其实这场“动乱”正如那个人所言,是早晚要来的。这是中国二千多年的历史大循环,近一百年来的社会大变革,以及四十年来国家发展史的必然的历 史节点,是实现宪政与民主,实现中国改写历史的社会进步,以及参与世界历史前进的上升阶梯。李鹏和赵紫阳,包括邓小平和胡耀邦至多是其中的一些诱因而已。 可惜这个千载难逢的国家发展大机遇,被一心为私的封建顽固势力扼杀了。中国政治体制的先天不足,导致了八十年代的艰难改革,却被自私的人们所扑灭,并把这 个难题,推给了下一代人。近百年来,大大小小的群众运动和“革命战争”,真正重要的推手,是人民选择制度和人民选择政府的权利没有得到体现,更没有得到保 障。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如果没有切切实实的还权于民,将来还不知道有多少士兵、大学生乃至各族人民,将会成为牺牲。


(下)

有一天,我也要拿起枪!
前门大街,一支部队正在向东奔跑,这是去“堵口子”的队伍,填补学生们退出后的广场东路。而市民们追打着他们,扔着砖头瓦块,他们毫不理会,只顾跑。一些 士兵身上,血迹斑斑。还有两个掉队的士兵,抬着箱子,喘着粗气,一瘸一拐地,被人围打,逼上了街沿,躲进了居民院(这支部队,快到前门才发子弹,天亮才到 达)。
回望广场,火光熊熊,浓烟滚滚。你担心着纪念碑北面,那留下来的同学们的命运,却又无力帮助他们。一种失落感痛彻心肺!
天色已经大亮,大学生的队伍正在远去。你落在后面,慢慢走着,脚步沉重,心中茫然,万念俱灰。
在石碑胡同南口,一群人截住了你。早起的市民围住你,询问浴血的广场之夜——你双手血污,满身血迹,似乎成了血战的证明。在你平静地讲述中,一位戴眼镜的 中年人,不停地抹着眼泪,然后突然说:请相信,有一天我也会拿起枪的。他掏出了自己的证件:某某某,武警中校。你哭了。十个小时以来,你第一次哭出声来。 你蹲在地上,哭。一位女大学生揉捏着你的肩膀,劝你。这是中国政法大学的学生,住在附近,半夜里才被家里人从广场上强拉回去。劝不住你,大学生也哭起来。 一个警官,一个大学生,还有你——已在华西医科大学工作十年的临床医生,各自捏着自己的证件,抱拥着哭成一团!
其实你哭,不是悲痛,是感动,是人性臻于善境的满心感激。
前门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不一会儿,有人扶着一位头上流血的蓝衫老太太奔过来。武警中校和女大学生招呼住一辆环卫工的平板三轮,帮助你把老太太扶了上去。
坐着平板车,扶着老太太,你来到不远处的红十字医院。医院里遍地是人,诊断室、门厅里、过道上、天井里,躺满了受伤的人。当你把伤员交给大学生志愿者,离开医院时,又有几拨伤员送来。前门方向,枪声不断。你明白了:暴力,并没有结束,而是正在开始。

北大的精神气质
按照事前约定,打散以后,到北大某楼某室会合。你拖着双腿,向北大方向走去。手里高举着,你在急救中心门厅里匆匆写就的标语:今晨7点,军队还在前门屠杀市民!!!严惩杀人凶手李鹏!讨还血债!一些路人,讶异地看着,有人在拍摄你。
此刻的你,早已没有了思想。在精神上,你已经成为一个标准的暴民。你心里反复叨念着,是金斯堡的名句:我披头红发升起,我吃人如呼吸空气。双 手举着牌,一路来到宣武门。几个上班的工人拦下你,问清去哪里后,争着用自行车驮你,把你送到了学院路。北钢学院,哀乐声声,门前摆着花圈和罹难学生的照 片。走不多远,一位大学生过来问:广场下来的吧,先去休息休息。一路把你领到了林业大学。宿舍里,同学们拿来了牛奶和面包,可你喉咙冒火,难以下咽。你再 次讲述起“清场”经过,十多位同学和老师陪着你,抹着泪。
后来,北京林业大学这位赵同学借来自行车,把你驮到北大某楼某室,找到了全国维宪联席会议的同志。用了一个多小时,你向他(她)们完整叙述了广场的一夜,并且说出了你的初步估计:这一夜双方的死伤,至少1000人。素不相识的北大同学,外地同学,还有一位女老师,端来开水拿来饭菜,招待你并为你放哨,让你休息。
终于,你来到了仰慕已久的“革命圣地”——北大三角地。你感到欣慰的是,三角地对暴行作出的反应,一夜之间,这里贴满了公开声明:退党,退团,女的剃光 头,男的留胡须……虽然第一次见面,虽然第一次来这里,你却感到,北京大学,象家一样,亲切、熟悉。也许,你们有着同一样的爱;也许,你们追求的,是同一 样精神气质?
风声越来越紧。有人说,军队要来清校,所以不准收留外地人。深夜,你被转移到北大招待所,那里是外地同学的大本营,因为害怕被抓而来不及说出真相,所以你 当着一大群人,对着两个录音机,又一次陈述了你所看见的事实,并坦言,对这一切言论,承担责任。来京半月余,你以真姓名真证件真面孔,真实的想法和目的, 真实地生活在这座城市,感受着这座城市。你的手,没有沾血,也不是黑的,一直都不是。
那一夜,老天爷忍了很久,压着呜咽,然后淅淅沥沥,开始小声哭泣。雨水,悄悄冲洗着街头的血迹和城市的伤痕。远处传来阵阵枪声。

走,咱们别理他们!
65日,雨过天晴。一觉醒来,人们的惊慌还没有消退。传闻,北大今天要军管。你不愿束手就擒,所以一大早就匆匆离开了。
一夜休整之后,体力基本恢复,沿着海淀路向北而行,不知不觉已到甘家口。日上三竿,又饿又渴,买了几只蕃茄,坐在路边,吃。四个人围住了你,干嘛呢?吃 饭。哪儿来的。成都。干嘛来了。旅游。“站起来!”一声大喝!你慢慢站起来,干嘛?问你呢?说着就动上了手,要搜身。你拼命抗拒,双手已被扭到背后。干嘛 干嘛!跑过来几个行人,和这几个人推搡起来。一个国字脸的大汉围护着你突出重围。走,咱们别理他们。“咱们”拉着你快步离开“他们”,其它行人奋力拦住了那几个便衣。
你得把衣服换了,他说。低头一看,可不,满身血迹,凶手似的,走不多远就会被抓。这位工人大哥把你带到甘家口百货商店,给你买了一件肉色的衬衣,16元。正掏钱,被你止住了。我还没谢你呢,咋能让你买。你说。后来的经历,证明这位工人大哥至少救了你两次命。上午在甘家口,把你从便衣手里救出来。下午在西单路口,如果你穿着那身血衣,定会被当场打死。
可惜,你没有记下这位救命恩人的名字。但你知道,北京工人和北京市民,是世界最好的人。89年的北京,透着圣洁,闪着人性的光辉和美丽。谢谢北京!
后来的一整天里,你巡视着曾经的战场,用目光抚摸着北京的伤痕,直到你被打负伤,送进医院为止。
在军博,你跳上64日下午毁损的装甲车队,焚烧的浓烟还没散去,而70余辆装甲车突然被毁损的原因,至今未明。
在木樨地,一个小小的地铁窗,密布着二十多处弹孔,靠在旁边的一辆自行车的钢管上,洞穿两处。在燕京饭店,五楼至六楼之间的墙上,六十多处弹孔历历在目。 看来,以地下到天上,无处不遭射击。复外大街一路走来,所有用作路障的公共汽车都弹痕累累,且遭焚毁。正面受到攻击可以理解,然而街道两侧建筑物,都遭受 过弹雨的洗礼,子弹飞进居民家里,令人费解。
“人民军队人民喂,人民军队为人民;人民叫它它不应,党叫咬谁就咬谁。”当时的广场民谣,真切地反映了没有实现军队国家化,军队的职能,己经被严重扭曲。军队,成了少数人的工具和武器。
这是一座受到了侵犯的城市。这座城市的忠诚儿女们,奋起反抗了侵犯,拒绝了屈辱,保卫了一座城市的尊严,但也付出了鲜血和生命的代价。他们因为抗暴,因为保卫被侵犯的城市和受到威胁的大学生而选择了牺牲,却顶着“暴徒”的恶名。这座城市,不应该忘记他们。
“战况”的惨烈在复兴医院得到了你亲眼的证实。这是距木樨地最近的一家街道小医院,没有胸科和脑科,只有普通外科。一位护士说,当晚,至少有一百多个颅脑 外伤和胸腹贯通伤伤员。在此作了简单的包扎或止血处理后,被立即转送出去。即使这样,这里当晚就停放了四十多具尸体,绝大多数送来时,已经断气。有些家属 害怕受到清查,连夜就把尸体领走了。现在临时改作太平间的大教室里,并排躺着的尸体,是三十八具。这仅仅是在一个路口一夜之间发生的情况。北京,究竟有多 少个这样的路口呢?

人啊“人”
从军博到木樨地,绕过复兴桥,沿着复外、复内大街。你踏着遍地瓦砾,向广场接近。这是3日夜间那支部队的进军路线。你步行,在空无一人的死寂的大街上,像穿过大战之后的废墟。
西长安街像战场,每一个路口,都堆积着焚毁的车辆。地上砖头瓦块铺了密密的一层。这时你才明白,真正的“战场”,不在广场,而是在整个北京。而且可以肯定的是,不管是市民还是士兵,都在街头付出了重大的牺牲。
下午5点, 在六部口,首都电影院前面,你见到一辆烧毁的大轿车横在路上,还冒着烟。你转到轿车的东面,看到了一个悲惨万分的场景:一具焦碳似的尸体,伸开两腿坐在地 上,靠着轿车的车轮,远看,像一个人在休息。然而,这个曾经的人,昨天的士兵,已经难以辨认。“他”的皮肤像大火烧过的树皮,低垂的光头上盖着军帽,胸前 堆着,自己体内流出来的肠子……,你受到震憾,立在那里,足足站了十多分钟。这个造型如此熟悉,使你想到了成都画家苟乐嘉的一幅名画《人》。
《人》的创作年代是文革后期,反映的是文革中,造反派头头宋立本被对立派的中学女红卫兵抓住后,练刺刀,挖膝盖,点天灯的惨景。被虐尸后的“宋立本”,靠坐在那里,尸体摆成一个“人”字型,无声地控诉着另一种“人”。
眼前这位士兵——后来知道是“共和国十烈士”之一的刘国庚,在文革整整20年后,坐在西长安街上,用自己凝固的躯体,又一次发出了声音:为什么啊,人
为什么,人们在一夜之间变得如此仇恨,对立?为什么一夜之间,军队和市民,学生与士兵突然成了死敌?为什么,善良的人们都成了暴徒,而把人变成暴徒的那些人,却从不承担任何责任?为什么啊?!
强者的残暴只能换来残暴,而弱者的残暴,往往触目惊心。
强烈的阳光下,长安街上空无一人,你和他在对视,倾听。你噙着眼泪,向“人”鞠了一躬,心里百感交集!
两天前,就在这里,在六部口,你和大学生们站在一起抗击着暴力。63日 凌晨,一辆载着武器的大轿车在六部口被截停。为了防止武器丢失,大学生们上了车,坚守了二十多个小时,直到一车军火被安全转移。面对汹涌而至的人浪,大学 生们手挽手围在大轿车前,你也挽起了大学生的胳膊,守护着大轿车,守护着八九民运的底线:非暴力。事后查明,大轿车上,装载着机枪×挺,手枪××支,冲锋 枪×××支,子弹×万发,电台×部……这些军火如果流入市民手中,不可能帮他们“打赢战争”,却很可能造成市民和士兵的更大牺牲。
暴力的逻辑是武器的批判,而不是批判的武器。当有人为了私利而轻率地释放着国家暴力,又怎能指望,它会与被激发起来的社会暴力和平共处,相安无事?
勿庸讳言,社会暴力是一种无序的社会破坏力,是有序的国家暴力压制的对象和存在的依据。然而,当国家暴力脱离了正义的目的,背离了国家利益,抛弃了法治的 轨道,而沦为少数人的政治工具,它就成了比社会暴力更加可怕,更加危险万分的破坏机器——因为国家暴力破坏的,往往是国家民族的发展历史,以及文明社会的 核心价值。
曾经,鲁迅先生不愿意忘却的纪念,是段麒瑞政府制造的三・一八惨案。在那47名殉难者当中,有先生敬重的青年学生。据说,当时并不在北京的段麒瑞知道自己的手下开枪打杀了大学生和市民,竟在地上长跪不起,磕头谢罪。段后来很快退出政坛,在天津当了寓公,并从此终生吃素,不沾晕腥。
知道羞耻,知道忏悔,段麒瑞在怜悯别人的同时,救赎着自已。

感谢北京
枪声再次响起。从复兴门换防回来的装甲车队,远远地已经发现了你。你缓步跨过大街,在西单路口一棵大树前面坐下,等它。当兵的没有放过你。五、六个士兵围 上来,刚问两句,就枪托横劈,把你打倒在地。捣蒜式的打击落在背上,开始并不感到疼痛,甚至还有些舒服,不多久,你就喘不上气,意识也有些迷糊了。迷糊中 一闪念,幸亏,换下了那件血衣……
后来在北医大人民医院,处方笺上写的是:肩、背,右下89肋软组织挫伤。脾破裂?气胸?处方是留观一夜,红药一瓶。医生好心劝你,能走尽量走,因为,部队每天来医院,抓走伤员,提走病历。搞过十年外科临床,你清楚外伤和内伤的关系,不想冒失,所以仍在医院躺了一夜,第二天才悄悄离去。
难忘的是,当你倒在地上,承受连续不断的打击之时,西单路口探出几颗头来,对着士兵的枪口,向你招手,要你爬过去。这时你开始感到剧痛传来,已经动不了 了。士兵们刚一转身,两位市民就沿着墙根爬过来,从地上架起你一路飞跑,一辆板车早等在那里,他们七手八脚把你甩上去,大喊着“闪开,闪开”,把你送到了 人民医院急诊室。
你没有来得及道谢,甚至,连救你的人们的长相,也没有看清。
这就是89年的北京,人类的丑恶和人性的美丽交织在一起,都充分表现出来,释放到了极致。15天 来,你看到了太多的混乱场面,而永远感动你的,是街头救助。那奔跑着,挽扶着,呼喊着,围护着的救死扶伤的场面,成为北京街头最为壮丽的人性景观,长留在 每一个目击者的心里。那些日子里,你救人,人救你,人们互助互救,活得真实,一种崇高净化着人,提升着人,使人们在街头成为兄弟。
十八年来,你无数次冲动着写作的念头,无数次提起笔来,却写不下字。因为长期以来,你只是一个用脚来写作的行动者,而不是一个写作者和讲述者。你对写作,没有自信。
但是这次,你要写要说了。这要感谢一位叫马力的香港先生,因为2007515日,他用一些不负责任的言论,侮辱了你的智力,践踏了你的记忆。他让你想到了恶,而不是美。你要告诉他,你想记住的,只是美。1989年,中国人民以前所未有的美丽,谱写了中国当代史的华美章节。它留给世界的,是大爱的人性光辉和大美的真理价值。
因此你说了。你说了,不为拯救灵魂,只为感谢北京
610日,在回家的列车上,你拿出了笔记本。上面记着,521日,来到北京的第一天,你在纪念碑上抄下的一首小诗《对话》。八九民运,从对话的初衷走向对抗的结局,固然有太多太多的问题可以反思。然而《对话》的精神,却永远是那么美丽!
所以在西去的列车上,你给大家读了这首小诗,表达了对一个时代的最后美丽的深深感激。


 
孩子:妈妈,这些小阿姨,小叔叔为什么不吃饭
妈妈:他们想要得到一件礼物。
什么礼物
自由。
谁送给他们这件美丽的礼物
自己。
妈妈,广场上为什么那么多,那么多人
这是一个节日。
什么节日
亮灯的节日。
灯在哪儿
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妈妈妈妈,救护车里是谁
英雄。
英雄为什么要躺下呢
好让后排的孩子看见。
看见什么
七种颜色的花。


2007522  成都  
作者联系: 谭作02885415735  133080308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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